三十九

　　在食堂里用餐时是不允许交谈的，这条规定其实是多余的，因为理论上说，一
张嘴不可能在同一时间既吃饭又说话，而且实际上，学生们根本没有机会去违反这
条规定，这并不是说大家的觉悟有多高，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由于餐前体力的支出过多，一到用餐的时候人人都如狼似虎，而学校为军训提
供的伙食开销很有限，加上校财务科和食堂的层层盘剥，真正摆上桌面的饭菜本来
就不多，这个僧多粥少的局面就决定了学生们应该争先恐后地抢食，而抽不出时间
来交谈。有人在抢食的过程中总结出不少很有价值的经验，比如将菜尽可能多地塞
进嘴里和碗里，等菜盘里空无一物的时候再独自慢慢享用。于是大家都很羡慕牛这
种动物，因为它们可以把食物先装进硕大的胃里，过一段时间再吐出来咀嚼。

　　大队长对学生兵们的期望值非常高，不止一次信誓旦旦地宣布：“我要把你们
变成一群嗷嗷叫的凶猛的野狼！”然后他悲哀地发现，他们变成了一群嗷嗷待哺的
苦命的羔羊。

　　供不应求造成的另外一个间接后果就是学校食堂饲养的那几头猪常年吃不到剩
饭剩菜，食不果腹，瘦得皮包骨头，据说还能一口气做一百多个托马斯全旋。

　　尽管竞争激烈，还是有个别学生会忙里偷闲地聊上几句。积少成多，声音就变
得嘈杂起来。如果不是太喧哗，大队长也就只顾吃饭，不加理会，但碰巧他心情不
好的话事情就不妙了。只要他一句话，所有学员又得哼哼唧唧地去操场上跑圈。

　　有人对这种责罚方式提出质疑，认为根据“法不责众”的原则，应该只惩罚发
出噪音的那些人，而不是一锅端。

　　大队长则委婉地回答他们：“他Ｘ的，叫你跑你就跑！”

　　如果他不委婉，就会说：“你Ｘ的，你的集体观念在哪里？再给我做一百个俯
卧撑去！”

　　虽然那个质疑的人不明白集体观念与做俯卧撑究竟有什么关系，但从那以后所
有人在用餐时都不敢随便说话了。每个人都一脸肃穆地狼吞虎咽，需要交流时就打
手势或者递纸条。比如吕品要约小宝晚上下象棋，就给他传一张纸条，上写：

　　晚上下棋，同意请大声说“汪汪”，不同意就说“汪汪汪”。

　　小宝的回答也避免发出声音，是一根中指。

　　早饭后休息半个小时，接着是四个课时的训练，安排得非常紧凑，连课间上厕
所的时间都计算得特别精确。每人一个上午有两次上厕所的机会，超过两次之外的
方便请求将被拒绝，而且这样的机会不能累积、不得借赠。所以把握内急的时间也
成为一门必修课。

　　训练持续到中午十二点，估计学生们已经腹中空空的时候，午饭号也就响了。
然后又是排队、唱歌、跑步至餐厅，一声不吭地用餐。

　　这个过程中与早饭前或晚饭前的唯一区别就是“饭前一支歌”的曲目。除了开
训的第一天之外，之后的每次“饭前一支歌”都由从学生中挑选出的人来领唱。

　　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和探讨，吕品发现在军营歌曲里一共有三首歌曲最为短小
精练，最能节约时间。它们分别是：《学习雷锋好榜样》、《我是一个兵》和《团
结就是力量》。

　　他将这个科研成果告诉给朋友们，于是一日三餐的歌曲都有了着落，每个领唱
的同学都心照不宣地任选其中的一首。比如上午唱的是《团结就是力量》，下午唱
《我是一个兵》，那么晚上必然是《学习雷锋好榜样》，绝无偏差。

　　午休的两小时内很少有人舍得用来睡觉，因为这是一日内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光，
当然要用来处理一些个人事务，比如写信、看小说、短信聊天等等。不过这些事最
好别让班长看见，否则他会觉得你不务正业，然后就会决定出个小操或者搞搞体能
什么的。出小操这东西完全依赖于班长的心情，非常主观，上帝也保佑不了。

　　午休之后又是漫长而充实的训练，直到晚饭。晚饭到就寝还有四个小时左右的
间隔，这也被区队长和班长们瓜分如下：礼拜一开班务会、礼拜二学唱军营歌曲、
礼拜三复习昨天学的歌、礼拜四进行体能训练、礼拜五组织学习、礼拜六写一周来
的心得体会、礼拜天作一周总结。实施完这些内容，熄灯的时间也到了。

　　夏柳这段时间里临睡前的口头禅是：睡吧，又过去一天了。

　　以上的一日作息制度被不折不扣地执行，它让参训学生们的生活变得像唱片一
样有规律地不断重复。

　　不过偶尔也会有变化，比如某天早饭后休息不到十分钟，区队长突然吹响了训
练的集合哨。只见大批因食物质量问题正在拉肚子的学生们手忙脚乱、拖泥带水地
从卫生间内夺门而出。

　　有一个成语似乎是为这个情景量身定做的：屁滚尿流。

　　当大家屁滚尿流地赶到操场上集合成队之后，突然发现区队长不见了。

　　而此时他正在某个卫生间里上吐下泻，原来刚才所有的卫生间都被拉肚子的学
生们占着，区队长不得不动用职权，调虎离山。

　　后来真相查明，是食堂的一名厨师以权谋私，买了一批低价的劣质牛肉，才引
发的集体食物中毒。幸好负责打菜的师傅们打的每一份牛肉都如往常一样缺斤少两，
而且此肉做得难吃无比，若不是实在没菜可吃，谁也不会对它动筷子，结果最后落
到每个人肚子里去的分量也有限，所造成的后果并不算太严重。所以说厨艺烂有时
也能救人。

　　食物中毒事件之后三天没有进行训练，吃坏了肚子的学生们如颐养天年一般躺
在床上。那几天校领导个个都慈眉善目得有如释迦牟尼，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温柔体
贴，令学生们感到无所适从。食堂破例降低了菜价，还赠送水果，让每个顾客都油
然而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动。

　　校方不仅承担起所有的医药费，还给每一名受害者发了一百元慰问金，相对于
每个月三十七元的生活补助来说，这可算不小的一笔财富了，不少学生甚至对那位
买了劣质牛肉的厨师大恩人感激涕零，恨不得一生都以食物中毒为业。

　　遗憾的是，仍有少数不通人情的学生置领导的好意于不顾，把事情捅到了报社，
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些没有中毒却嫉妒慰问金的人举报的。江湖真是险恶。

　　记者们的明查暗访折磨着校领导们的神经，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任札在关键
时刻挺身而出，以学生会主席和学生利益捍卫者的姿态闪亮登场，牢牢把握住记者
们吃软不吃硬的特性，轻而易举地将他们牵到了酒桌上。于是，谈笑间，笔杆灰飞
烟灭。

　　酒足饭饱之后，该事件的经过就变成了这样：由于季节更替，卫生隐患增多，
加上餐厅卫生工作上的疏忽导致部分学生轻微腹泻，校方对此高度重视，迅速在精
神和物质上对腹泻学生给予莫大的关怀，赢得大家的理解和好评；同时相关责任人
受到严厉处罚，分管卫生工作的副校长被免职，新的主管领导迅速采取措施改善就
餐环境和饮食卫生，确保今后绝无此类事件发生之可能；校方也投入大笔资金用于
购置餐厅卫生器具，提高餐厅服务水平，一系列的措施立竿见影。

　　而知情者都清楚，那桌酒席的确立竿见影。同样是一个报道，内容并无多大改
变，只是换了个角度和侧重点，加上一些细节的取舍和修辞的轻重调整，效果竟完
全不同，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却让人无话可说。其实放眼天下，报刊杂志上此类才
华横溢的文章如今比比皆是，还没人问鼎诺贝尔文学奖，显然是诺贝尔文学奖本身
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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