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三天后，没有拉肚子的人继续军训，拉肚子的人又获得额外的一周修养时间，
又让没有拉肚子的人狠狠羡慕了一把。王梓和小宝也都是幸运的中毒者，出院那一
天每个人都依依不舍，拉着小护士们的手，一想到马上要回去训练了，眼里便噙满
了泪花，场面无比感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训练的任务不算很重，一周只训练七天而已，因为要赶进度
了。食物中毒风波平息之后，一切又恢复原貌，如同一块石头投向湖面，波纹散去
之后谁也不知道这里曾落入一块石头。冷漠的继续冷漠，高傲的继续高傲，难吃的
继续难吃，缺斤少两的继续缺斤少两，餐桌上的水果也自觉消失了。

　　可惜训练的强度并不代表成果，这种未经过大脑思考的安排除了搞得人人都疲
惫不堪之外，一无所获。班长们只知道让学生们反复做同一个动作，却很少加以纠
正，而是或蹲或站在训练场一角看着，因为那里没有阳光。

　　不过这不能怪班长们不负责任，其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做才算标准。
来教这帮学生之前，他们既没有研究过正确的动作也没有进行规范统一，而且他们
在军校里的学习也是良莠不齐，结果教出的动作千奇百怪，当全队一起做这个动作
的时候就形成了百家争鸣五花八门的闹剧场面。区队长看不下去，出面纠正，问题
是每个动作都是经过几十上百遍的反复练习之后才被学生们掌握的，要改可不容易。
比如简单的齐步走，在班长和区队长的两种版本激烈碰撞之后，弄得许多人乱了方
寸，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走，成了名副其实的“邯郸学步”。

　　于是大家发现许多工夫原来都白费了。据不完全统计，在整个军训期间，平均
每个学生被太阳直接照射达二百五十九小时零十分，绕着周长四百米的操场跑了两
百一十五圈半，被班长或区队长叫过十七点七八次“蠢货”及其它含义相近的称呼，
从米饭或菜里吃出过三点二五只形态各异的昆虫，洗过零点零六次澡……

　　关于洗澡的情况是这样的，因为澡堂一向只在周末开放两次，并不因军训而改
变。全校算上自考生和教职员工的人数有一万多，而男女澡堂各有十七只龙头，其
中三分之一已经锈死，剩下的正在作垂死挣扎。当然这些都是客观原因，最主要还
是大部分学生，特别是男学生放弃了洗澡，因为往往刚洗完澡就被班长们拉去搞体
能搞到一身臭汗。

　　训练的课程里，擒敌拳最令人向往。虽然它跟降龙十八掌还有一定的差距，却
也算是学生们亲身接触过最厉害的功夫了。几年后，在一部武侠电视剧中，吕品还
发现，片中少林寺的和尚集体练功，打的竟然也是这套擒敌拳，可见此拳法历史之
悠久、造诣之深厚。

　　整套拳法一共有十六个动作，据说是经过格斗高手呕心沥血研究而成，这些招
数都很实用，特别是针对雄性敌人设计的那几招，杀伤力惊人，可以直接影响人类
的繁衍。

　　班长说：这套拳打下来，敌人基本上就丧失战斗力了。

　　而事实是，打完一遍擒敌拳后，学生们自己累得气喘如牛、东倒西歪，基本丧
失了战斗力。

　　班长说：这套拳法的精髓就是十二个字——站如松、坐如钟、卧如弓、行如风。

　　遗憾的是，由于大多数学生的武学天分并不高，结果用实际行动将上述武学境
界作了另一种诠释：

　　站如松（松鼠）、坐如钟（钟摆）、卧如弓（老公公）、行如风（中风患者）。

　　许多学生从实际出发，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认为自己在军事上注定碌碌无为，
打算放弃训练。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校方事先说过，谁军训的成绩不合格，就
意味着他这一学期的体育成绩不合格。有一点需要说明，这所大学非常注重体育，
体育一门不合格就可以剥夺该学生的毕业证。或许是不折不扣地履行德智体全面发
展的要求，或许该大学的前身是一所武校，或许校长个人是体育爱好者，不管怎么
说，每年总会有那么几个倒霉的人因为体质比别人差而白读了四年大学。

　　在如此高压之下，学生们还有一线生机，那就是天气。军训时有个不成文的规
定：下雨期间不训练。毕竟校方还得考虑学生们的身体，这帮学生不少是学法律的，
都知道万一在学校组织的活动中受伤可以要求赔偿，折腾起来也对学校的声誉不利
——尽管该校的声誉本来就聊胜于无。

　　于是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大自然的身上，恨不得能象诸葛亮一样呼风唤雨，天
文学一度成为热门。女生们对雨水表现出的渴望悉数写在脸上，搁十年前统统能当
《渴望》的女主角。一些深谋远虑且无孔不入的男生及时把握机遇，以此为契机，
轻松接近自己的目标，谎称略懂奇门异术，名义上教她们如何求雨实为揩油。

　　所谓“春雨贵如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班长们对这种不求上进的态度表示义愤填膺。义愤填膺的结果就是思想教育和
体罚，二者轮番上阵，前仆后继，从未间断过，并且体罚占据主导地位。

　　区队长在公开场合明确告诫过班长们：“教育的手段不能简单粗暴。”

　　班长们并没有违背这个要求，因为他们采用的体罚方式都是比较复杂的，真的
很不简单。

　　如果有哪个学生对体罚颇有微词，班长的答复会是“少废话，我们以前都是这
样过来的”。

　　这个逻辑的意思就是说，假如你在菜里吃到一只苍蝇，不应该问厨师为什么会
有苍蝇，而应该把苍蝇有滋有味地吞下去，并且在别人的碗里也放进苍蝇，告诉他
：“吃吧，我也吃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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