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蚊子风波平息没多久，在任札的策划下，集训队突然成立一个纠察队，由根正
苗红、铁面无私的人组成，专门负责解决男女生偷偷约会问题。他们像影子一样无
所不在，一旦发现参加集训的男女学生在校园里牵手或有其他亲密的动作，立刻将
其“逮捕”，押送到纪律部门进行处理。至于处理成什么样，完全取决于当事人的
机灵程度以及和任札的友好度，如果是第一次见到任札，机灵程度高的会自觉“表
示”一番，以提高友好度，大多可以不了了之。

　　但凡正常人都不喜欢被约束，向往更自由的天空，对纠察队没一丝好感，认为
那不过是任札滥用权力矫枉过正的产物。话说回来，自由这东西的吸引力实际上并
没有我们以为的那么大，虽然“不自由，毋宁死”的口号人人都会喊，但相对于死
来说，九成九的人还是愿意忍受不自由的。向往自由与为自由而死是两码事。

　　何茹媲拥有足够的自由，她的学校从来不搞军训。她经常来探望小舍，那所学
校离外语学院比较远，符合“不在驻地附近的女青年”的标准，小舍可以名正言顺
地以接待女朋友为由向班长请假。这一点让一些男生非常嫉妒，他们的女朋友都是
附近学校的，在纠察队的“白色恐怖”下，他们不得不把女朋友说成自己的亲姐表
妹或者笔友网友什么的才容易见到。“谁让他们找附近的女生，这叫择友不慎。”
这种优越感令小舍非常满足。

　　夏柳也属于择友不慎者之一，军训开始没多久便与一位法医系的小巧女孩在训
练场上惺惺相惜。两人迅速用眼神交换了意见，立即达成相见恨晚的共识，随后做
出相约星期六的决定。借鉴了革命前辈们的智慧，他们约定以女孩寝室窗边的台灯
为讯号，灯亮意味着一切正常可以相见，灯一亮一灭则说明有特殊情况。

　　结果到了预定时间，女生公寓突然停电，夏柳无法判断情况如何，郁闷不已，
情急之下灵机一动，径直推门而入女生公寓。黑暗中看门的问：“谁？”

　　夏柳不假思索答道：“修电表的。”遂三步并两步晃到法医小妹的宿舍，心情
激动地在门边轻呼她的芳名。大功即将告成，不料瞬间四周灯火通明，眼前堵着一
个高大的身影，正是她们的班长，原来刚才检查内务时不巧碰上停电滞留于此。只
能怪换保险丝的人手脚太麻利。

　　出楼的时候连冒充修电表的事也被拆穿，数罪并罚，跑操场十圈。

　　当约会变得越来越艰难时，手机悄悄流行了起来，这东西在当时可算奢侈品，
对于学生阶层来说有个传呼机就很了不得了，但许多大学生勇于担当先进科技的代
表者这个角色，省吃俭用刀山火海也要把手机弄到手。手机也有高低贵贱之分，一
部手机可以将人分成三五九等，因为早有了孙宁凌送的那部手机，吕品在学校里一
直都算半个上流人物。

　　这是个充满竞争与挑战的年代，暴发户们比车比房比资产，学生们比衣比裤比
手机，都是非常体现进取心的。手机和汽车一样，都是买易养难的玩意，无论多高
贵的手机，话费都是一个无底洞。不少男生哪怕一日三餐都不能保证，也决不让手
机因欠费而被停机，并非因为手机对他们的生活有多重要，而是觉得女朋友打电话
来时听到欠费提示是件很伤男子汉尊严的事。正所谓“再穷不能穷面子，再苦不能
苦机子”，小宝对此不无感叹：“要是咱老家的县政府能用我们在手机上的这种强
烈的自尊心和责任感去对待教育事业，某些口号也就没有必要写在破墙上了。讲面
子有时候真得很值得提倡。”

　　作为身份的象征，手机也能很大程度上影响异性对持有者的好感度，夏柳清醒
地认识到这一点，于是遍寻商场，看上一款价格三千多的手机。他粗略计算一下，
现在每个月家里提供的生活费是五百，除去吃喝穿戴、上网娱乐、朋友应酬、异性
交往等开销，存款基本上是负增长，如果咬咬牙拼上老命，每个月大概能省下十块
钱左右，这是极限了。那么一年就有一百二十块的盈余，只要坚持二十五年，就能
买下这部手机了！

　　这的确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但大家还是笑话他会从此变成了“机奴”，夏柳
说：“少见多怪！那里还有一款极品的，要十一万多，谁买那个才叫‘机奴’呢。”

　　众人嗟呀不已，十一万多，按夏柳目前资金积累的速度，要拼上一千年才能买
得起，那真成王八了。

　　不过他们马上意识到，对于有钱人来说，那不过是用一两个月收入眨一眨眼睛
就摆平的小事。

　　最后夏柳一狠心，东拼西凑借了两千多买下那手机，就像迎娶了一位漂亮姑娘，
甭提多开心了。他非常爱护这个珍贵的伴侣，给它买了件豪华的外衣，据说是鳄鱼
皮做的手机套，有东暖夏凉之奇效，虽然只用了二十元，对他来说也算巨资了。他
还为它买了保险，每天用酒精棉球给它擦洗身子，晚上抱着它一同入睡，还时常抚
摩它，唱歌给它听。

　　几天下来，虽然人瘦了一圈，精神却好了两倍。自从挎了部手机，夏柳变得更
加自信了，也不挑食了（负债累累，穷得没有食物可挑），皮肤一天比一天白（营
养不良略显贫血），天再晚也不觉着累（为钱所困，睡不着）。买个手机，简直比
吃龟鳖丸还好。

　　随着手机的流行，偷手机也流行了起来，盗贼总是与时俱进的。隔壁307 宿舍
连续有两人丢了手机，丢得还颇为传奇。一个是上网时被女子从背后捂住眼睛让他
猜她是谁，待对方松开手一看，人和桌上的手机全消失了；另一个人在闹市逛街，
一个陌生的漂亮姑娘跑来找他借手机打电话报警，说自己手机被偷了，打着打着又
说信号不好，四处移动，移动来移动去，一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再也找不到，所
以说移动的手机很容易丢。

　　此二人均痛不欲生，但很快又买了新手机，其中一位在两个月后竟再次弄丢手
机，可见手机市场潜力无限，前景不可估量。

　　前车之鉴让其他有手机的人开动脑筋集思广益，想出了几种预防手机被偷的办
法：一是将手机始终攥于手中，融为身体的一部分，除非小偷能把手剁了去；另一
种是给手机配备耳机，戴着听手机里的音乐，除非小偷有本事偷走手机再放个随身
听回来。

　　手机招小偷惦记，也很招人讨厌，这些人就是班长们。手机的广泛使用使它很
快就受到了严格管制，规定和小偷一样，也是与时俱进的。除了周末和休息时间，
平时训练或者上理论课的时候，都不允许带手机。上课的时候，如果谁的手机响了，
会被罚抄书（这一招可能是跟小学老师们学的），或者从考试成绩中直接扣分。

　　小舍为了方便和小何联系，不知用什么办法凑了钱，配备了一只科技含量比较
高的手机，但还没完全学会如何驾驭，时常会冷不丁地发出声音来，让他提心吊胆，
不得不采取特别措施以避免被没收。步骤如下：将手机调成振动，然后关机，取出
电池，与手机分别放在两个口袋里，接着把这件衣服脱掉放在宿舍，再去上课，万
无一失。

　　相对于电话来说，短信的声音比较短暂，在数百人的大教室里不会轻易让人察
觉出方位，因此万一课堂上突然响起“滴滴”两声，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都千万不
要把手挪离桌面，否则很容易被当成头号嫌疑犯，而应该跟周围的人一同作好奇状
左顾右盼，等到铃声平息，所有人都不左顾右盼了，再望向黑板，认真听课。一般
教官在察言观色之后只能不了了之。

　　后来区队长发扬民主网开一面，允许学生们在非自由活动时间接听电话，不过
还是必须先向班长请示一下才可以接。一次大扫除期间，夏柳正在拖地，忽然接到
一个来电，显示是区队长的号码。

　　接，还是不接，这是一个问题。

　　规定并没有说区队长的电话可以例外，所以需要请示班长。不巧班长正好没了
踪影，夏柳严格遵守规定暂时不接电话，开始四处寻找，终于在洗手间里发现班长。

　　夏柳立正，敬礼，说道：“报告班长！有个电话，是否可以接听？”

　　班长蹲在那里，一皱眉头：“你猪啊！为什么不早点接？”

　　这就算获得批准了，夏柳连忙拿起手机回电：“喂，区队长么？找我什么事？”

　　区队长粗犷的声音直接从隔壁坑位传出：“臭小子！快去给我们拿卷卫生纸来！
老子腿都蹲抽筋了。”

　　虽然也有手机，吕品却很少有来电，一是因为没有女朋友，二是因为没有很多
女性朋友。孙宁凌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电了，估计在忙家族事业，连军训也没回来
参加。沉闷的理论课上，当大家都在悄悄发短信调情的时候，吕品就开始天马行空
地自编自导自己和梁淑纯之间的故事，这是一件让他陶醉的事。

　　他看见自己和梁淑纯共进烛光晚餐，小提琴师在一旁演奏着舒伯特的小夜曲，
盘子里七分熟的牛肉味道鲜美，怎么吃也吃不完；晨跑的时候，他与她站在开满映
山红的山坡上，阳光从侧面洒向他们，美丽的蝴蝶和小鸟上下翻飞，赶都赶不走；
图书馆里，她看着课本他翻着小说，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窗外夜色如水水如天；他
们一同布置温馨的小家，她说家居要现代的风格而他喜欢古典的，结果整出的是后
现代。现实中所有的辛苦与不快乐都在这些美妙的幻想中烟消云散，当每天训练结
束，熄灯后往床上一躺，吕品还会在脑海中设计出激情一点的画面：

　　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外敌入侵，全国大学生自发组成了抵抗联盟，联盟中个个
都是武林高手，当然吕品的功夫最厉害。然后他们的游击队每个周末都去打击敌人，
周一到周五又回到学校念书，无论做什么事都不能忘了学业，战争结束还要靠知识
搞建设呢。他们英勇善战，歼敌无数而己方从来无人牺牲，最多也就断个指甲掉几
根头发受点皮外伤。梁淑纯在其中扮演卫生员的角色，不用说每次都是她遇到危险，
更不用说每次都是他帮她披荆斩棘化险为夷，渐渐孕育了伟大的革命爱情。整个故
事情节曲折、人物众多（吕品认识的人都有各自的戏份）、对白很少、打斗精彩，
拍出来少说也有两百多集。

　　可能因为是在军训期间，所以总想着打打杀杀。这个抗战影片和武侠小说的混
合体在艺术上毫无价值，吕品只是想把他和梁淑纯放到同一个时空里，至少可以在
其中做他最喜欢做的事，不必受任何现实条件的约束。故事必须有个结局，吕品想
这个战争故事中的自己应该会功成身退隐居山林，或者直接牺牲了事。牺牲的时候
敌人会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他会视死如归地告诉他们：“让我面北而死，我的心
上人在那里念书。”历史小说中的忠臣经常用类似的死法。

　　不知为什么，总想不出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吕品认为自己是受了莎士比亚的影
响。他还会为自己最后的光荣就义而感到心酸，泪眼婆娑。

　　同时两个完全矛盾的念头在吕品的精神世界里对立起来，它们将他的意念一分
为二：一边相信他会与梁淑纯走到一起，相守到老，另一方却暗示他们今生无缘。
二者此消彼长，交替出现，不相上下，让他的头脑不堪重负，所以关于结局的事他
想过几次之后就再也不敢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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