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军训期间吕品收到三封信,都在意料之外。第一封来自河南,若不是看到署名
吕品还真想不出河南还有什么朋友,他倒没有忘记乐观这个人,只是不知道两个男
孩之间还能有什么事情需要用信来说,除非关于女孩。
那次国庆旅游过后,乐观相继谈了两个女朋友,结局都是跟别人跑了,一时心
情悲痛意志消沉,约了几个哥们出去喝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一辆保时捷从身旁
开过,乐观发现自己第二任女朋友正坐在里面,跟开车的中年男子有说有笑。他羞
气难当,一路狂奔回宿舍,半夜就因急性阑尾炎发作被送进了医院。
割掉阑尾,乐观发现整个人忽然轻松了许多,有一种看破红尘的感觉,不用再
为那两个女的伤神,因为医药费就够他伤神的了。虽说有医疗保险,可学校和保险
公司都推三阻四一毛不拔,乐观躺在医院干着急,恨不得冲到校长家里用切下来的
阑尾勒死他。
关键时刻竟是照料他的小护士帮他垫了钱,还给予他最无微不至的关怀,这一
切感动得他别无选择,只有在出院后接受了她的以身相许。关于这第三任女友,乐
观在信里解释道:“如果她长得再难看一点,我肯定就会甘心孤独一生了,其实我
本来打算找个湖光山色的地方,隐居其间,然后写一本《瓦尔登湖》那样的书,这
本书一定要心如止水的人才能看懂,也只有我这样心如止水的人才能写出。真的,
如果她再丑一点点,我就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了。”吕品记得以前乐观对孙宁凌似乎
很有感觉的,可信从头到尾都没提到她,感情这东西真是说不明白。
更让吕品感到意外的是梁淑纯的信,以前她都是打电话到他的宿舍,写信来可
是头一回。吕品兴奋地在床上直打滚,抓起被子枕头外套一股脑儿全压在自己身上,
接着从被窝里发出几声沉闷的欢呼。夏柳从没见他这么开心过,也不知道梁淑纯是
何许人,笑道:“徐静蕾在信里都说了啥?”所有的女明星里,吕品只欣赏这一个。
吕品掀开被子,把手中的信纸放在嘴上亲了一口,说:“这比老徐真实多了,
真正的天使,第一次给我写信呀!”
夏柳恍然:“一定是初恋吧?以前她都干嘛去了?大学这么久了第一次给你写
信?”
吕品难得如此耐心地跟他解释:“以前都是打电话呀,时间对她这么出类拔萃
的女孩来说多么宝贵呀,写信哪有电话方便。她现在百忙之中抽空写信给我,说明
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至少已经比时间重要了。你说是不是很值得纪念?!”
“情痴。”夏柳摇头叹道。
“你不会懂的,这个女孩跟我太有缘分了,我之前根本没告诉过她我的通信地
址,这信都能寄到我手里,这冥冥中神奇的力量,不正是宿命么?”吕品依然自我
陶醉。
“不可能,不知道地址她怎么寄?又不是神仙。”夏柳虽然懂浪漫,却不相信
玄幻。
吕品一本正经道:“的确如此!我以前给她的每一封信上都没有注明发信人地
址,只不过在上一封信里提到过一个姓夏的四处留情泡妞无数的花花公子,并把他
的住址告诉她,让她以后万一碰到这个人一定要小心。我还对她说我真惨,这个花
花公子居然住我上铺。我发誓真的从来没向她透露过我的通信地址,纯粹是缘分的
作用。”
“去死吧。”夏柳一下扑到床沿上,把手里一袋瓜子全丢了下去。
梁淑纯的字迹给吕品留下深刻的印象,用她信里的一句话来说就是:见字如面。
信封与信纸都很干净很朴素,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并非发自纸张也不是出于笔
墨,或许是沾了她身上的气味,与人玫瑰,手有余香嘛,也可能是吕品的幻觉。她
的字很细很飘逸,清新而且润泽,每个字都有棱有角却又不锋芒毕露,彼此之间留
着均匀的空隙,无论从整体还是个体来看,感觉都像面对她本人。所以虽然信的内
容不多,却让吕品出神了好久。
梁淑纯在信里怀念了故乡俊美的山水、美味的小吃,还有那座藏着无数记忆与
秘密的中学。吕品逐字逐句地搜索关于自己的内容,竟然没有,颇有几分失落。
信里夹了一些她的近照,吕品对于她在他直接向她索取之前主动交出自己的玉
照感到非常欣慰。这不能不说是他俩感情突飞猛进的有力证据,当然也得益于吕品
在上一封信里说过的一句话:“北京生活条件不错,你一定胖了吧!”
梁淑纯如愿以偿地证明了自己的风采依旧,也证明照片里的美丽风景都是因为
她而存在的。还有一张她们宿舍全体女生的合影,让吕品第一次直观地体会到“红
花需要绿叶衬”的含义。
小企鹅也来了信,说自己现在在长沙过得很好,对于吕品参加军训的遭遇感到
悲痛万分。她在信里将自己目前所在的学校描述得一文不值,这一点与其他老同学
的观点不谋而合。吕品认为造成这种现象的主观原因是大家都对现实期望过高,客
观原因就是以前受了太多正面宣传的影响。
然而这些其实都是不可避免的:年轻人都向往光明,自然会把未来想象得尽可
能美好;而大学的招生人员不是白痴,也自然会将学校鼓吹得尽可能美好。所以大
家不应该后悔被欺骗,而要认识到这不过是周瑜打黄盖。
但教训是有的,就是今后不论遇到什么事,在作预想的时候都需要打个折扣。
比如去餐厅吃饭,你在点一只烤鸭的同时应该做好心理准备:这只鸭也许发育
不良皮包骨头,或者缺胳膊少腿,甚至有可能变成一只鹌鹑。
这是很现实主义的。
小企鹅还提到她那所大学里美女如云,至少有三个女孩长得象梁淑纯,然后话
题就转到梁淑纯身上来了。她毕业后一直与梁淑纯保持密切的联系,很有把握地向
吕品透露:梁淑纯正在努力准备考托福。
吕品对此早有预感,奇怪的是梁淑纯在信里没有提及,也许因为她是个要强的
女孩,特别在异性面前,在没有通过托福考试以前,没必要告诉太多人。吕品清楚
地知道托福难不住这个用功的女孩,她必然走向更远更广阔的天地,这种指日可待
的分离曾经令他很害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学会平静,因为心里想着:这结
局也许很好,等她出国了,就可以彻底让我死心,虽然我现在已经很努力地克制住
自己的情感,并不会对她有什么现实的企图,但北京依然不够远,我仍然时常感应
到她的存在,也许天涯海角才够绝,不过天涯海角也许还不够远,那么上帝保佑她
早日找到如意郎君,早日结婚生子,早日证明她的幸福的确与我无关,这样,总可
以平息我内心的眷恋了吧。
的确,即便梁淑纯正站在吕品的面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与她发展他所祈望的
关系。他总觉得自己会成为她的拖累,他无法像她那么勤学,他是个自由的灵魂,
不喜欢接触僵硬的课本,也不喜欢应对死板的考试。在求学方面,他跟不上她的脚
步,必然拖她的后腿,他担心自己的感情反而会成为梁淑纯的绊脚石,原本善意的
感情最终伤了所喜欢的人,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这种矛盾的感觉如同一个魔障,
困住了这个多虑的少年,让他陷入欲罢不能却又无能为力的囹圄。
他不得不安于现状,至少还可以以老同学的名义跟她交流,这已经让他无比满
足。而且他慢慢开始强迫自己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从未进入过梁淑纯的视
线,如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样,命运给他安排的角色,只是在梁淑纯的生命里
扮演一位牺牲者与祝福者。
在吕品心底,梁淑纯是他见过最心地善良、思想单纯的女孩。一般来说这样的
女孩很容易被蒙骗,条件是对方脸皮够厚、演技够高、经验够足,在他意识到这一
点之前已经有人捷足先登。然而不论韦钧紫用什么手段获得她的芳心,只要她喜欢
并接受了,他都没有理由嫉恨。
关掉床头的灯,屋内漆黑寂静,捧着沉重的信纸,吕品趴在窗户前,他的头脑
对他的心开始了思想教育:“从信中反映的情况看,他俩相处得很融洽,一帆风顺,
似乎甜蜜蜜。他们都热爱学习,还拥有共同的出国梦想,这正说明博得梁淑纯的好
感对我来说是一个多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万一这个幻想不幸变成了事实,那必然意
味着她将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选择;即使她不会动心,我贸然的表白也必然扰乱
她平静的生活,并很可能破坏我苦心经营起来的与她的友谊。这么说来,无论从主
观或客观上看,目前我都不具备跟梁淑纯谈情说爱的条件。我与她的关系就像一个
戈尔地雅斯难结,或许能用亚历山大大帝的办法一了百了,但这种简单而不顾后果
的手段必定有所伤害。与其那样不如维持现状,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局面吧。”
这一系列关系,他已经日夜想了几百遍,此时正好起到自我安慰作用,让自己
不必为了梁淑纯的出国而难过。每次一想到如何处理自己对梁淑纯的感情,他都无
法避免地先考虑梁淑纯会怎么样,在这件事情上,他充分融合了曹操的多疑与卡夫
卡的焦虑,对于这份感情将会造成的后果反复思量,想尽了所有可能。想得太多,
做得太少,以至于他逐渐变得头脑发达、四肢简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许多
人想做就做,失败了换个对象接着做,于是最后成功了,只是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内心深处最需要的又是什么,无人问津。
多年以后吕品搜索记忆,依然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当时在自己灵魂深处,得到
梁淑纯的欲念真的被另一股包容的力量所压制,或许是一种更高的爱的境界,令他
感到一点点骄傲。骄傲之外更多的是疑问:为什么感情如此复杂、如此为难?
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如感情本身一样复杂,而感情变得复杂的前提是:你并不贪
图一时的快感。在这里用“感情”而不是“爱情”,因为爱情并非唾沫,可以脱口
而出。
关于爱情,我们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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