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在一堆羡慕与祝福的目光里，小舍奔向了他的幸福生活，从此匿迹于江湖，连
吕品和叶斯水都很难见到他。他们只有在为数不多的必修课上才能偶尔发现小舍憔
悴的身影，他总是满脸胡茬、神色恍惚，一双永远睡眠不足的眼睛合的时候多开的
时候少。任何人问小舍其中原因，他都避而不谈，每次捧起酒杯或漫步于夕阳下时，
吕品都会缅怀起那个曾经力拔山兮气盖世如今一去不复返的猛男形象。
有一次缅怀到一半的时候，小舍忽然从天而降，打扮怪异，让吕品觉得世界真
奇妙。小舍披头散发，穿着迷彩服和牛仔裤，站在酒吧的舞池里又蹦又跳又叫，旁
边两个人抱着吉他，又蹦又跳又叫又弹。
待他们演奏完一曲坐在一旁休息时，吕品走了过去，从背后蒙住小舍的眼睛。
小舍没有回头，嘴里温柔地说：“可欣，又是你。”
吕品没有笑出声，双手轻轻用力，将小舍的脑袋左右转了转，表示猜得不对。
“那一定是嘉宁，总这么调皮。”
吕品继续否定，小舍有些尴尬，想了想：“不会是方方吧，你不是说今天有应
酬的吗？”
“乔乔？西子？君君？小环？”一连说了几个名字，小舍急得要去扯那双遮住
眼睛的手。
“都什么跟什么呀，我还貂婵呢！四大美女都被你猜光了。”吕品哈哈大笑，
终于饶了他。
小舍又惊又喜：“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你？你这个小流氓。”
吕品搭着他的肩膀坐下，说：“怎么不能是我，你都可以来，我怎么就不能来。
老实交代，那一堆女人都是谁，才一个月不见，你就脱胎换骨成韦小宝了！”
小舍笑道：“哪里的事，她们都是这个酒吧的常客，听多了我唱歌就认识了，
我跟她们可什么都没有，纯粹应酬。”
吕品扯扯小舍的迷彩服：“很扎势嘛，这不就是上次到军校泡妞用的战袍吗？
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还挺能歌善舞的。深藏不露厚积薄发来着？这文艺界可有福啦。
啥时候巡回演唱，给我留个第一排的座。”
小舍说：“你就别损我，混俩零花钱罢了。我那点水平，你和阿水还不清楚吗。
所以我只能唱这摇滚，要的就是个气氛，嗓门大、能蹦哒、模样够沧桑，就成，这
几条件我可全具备了。对了，我说怕被熟人看见，特地跑北郊这么远的地方找个酒
吧演出，咋还是给你撞见了？再说你以前不是从不进酒吧的吗？”
吕品说：“这叫宿命。我是刚坐公交车逛街逛到这附近的终点站，下车找地方
歇脚，碰巧有个酒吧，就进来瞅瞅好玩的。你说这么大一个城，愣是碰上了，天意
如此。”
小舍感到很奇怪：“坐公交车逛街？一逛还逛这么远？”
吕品说：“我就好这口，公车癖，而且这还只是我第二次进酒吧，当真无巧不
成书。”不久前，他刚在“低调”酒吧邂逅了热带鱼，看来每次到酒吧都会有意外
收获。
吕品又仔细端详了小舍的面容，说：“这职业还挺养人，这气色比前些日子我
们看到的好多了。”
小舍苦笑：“收入还可以，勤工俭学也分境界的，之前我还打过杂、贴过传单，
还不够生活开支的，那叫一个落魄。现在动动嘴皮子也有一天一两百的收入，快赶
上白领了。虽然社会地位都不咋地，可也比穷书生好。你看我那两个搭档，也都是
学生，音乐学院的，也是跟女朋友租房子过日子的，都过到没钱啦，机缘巧合认识，
就组了个小乐队。”
吕品问：“这年头挣点钱不容易，可也别太拼命了，那么多钱也没用。”
小舍叹道：“哪还有多的钱哟，光房租就很贵了。”
吕品也叹道：“我看何茹媲更贵吧。”
“嗨，不谈这个了，”小舍拿毛巾擦了擦手，“等我唱完了，请你吃夜宵。”
说罢跟两位搭档又跳进舞池。
吕品望着舞池里活力四射的小舍，感到一丝欣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既
然经济问题解决了，小舍的一切问题应该迎刃而解，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他选择了
并且竭尽全力，已然是个成功者。如果不出意外，将来吕品也许还要叫这个高贵的
何茹媲一声“嫂子”。进入大学以来，小舍一直在不遗余力地追寻着爱情，无论遇
到什么挫折都坚持目标，他并非玩玩而已的浪子，每一场感情都投入得很彻底，伤
痕累累也终于修成正果。想起曾经的一幕幕，吕品感慨不已，虽然这种寻找爱情的
方式与他的理念格格不入，但他知道他们是同一类人，执着而无悔的人。
谁也没有想到，接下来出现了一位决定性的人物，这个人的决定非常重要，十
多年前她决定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于是后来小舍才有机会遇到一个叫何茹媲的女
孩；十多年后她决定出国考察，于是小舍才有机会追到何茹媲。显然，她的决定左
右着小舍恋情的发展。
现在她又决定，何茹媲必须出国。
这就是这个成功女士出国考察取得的唯一成果。
按照她设想的计划，何茹媲将取道香港前往新西兰，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大学，
关键是要跟一个大她十八岁的中年男子成为朋友，培养感情，时机成熟后就嫁给他。
这个中年男子是一家跨国公司总裁的独子，四肢简单头脑更简单，为人忠厚老实不
善交际，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冤大头；该总裁早已与妻子离婚，唯一继承人就是他儿
子，而且总裁身体状况很不好，随时可能嗝屁。这一系列条件同时具备是千载难逢
的，何茹媲的母亲托了好多关系，费尽心机下了血本才与这个中年男子认识，奠定
了良好的基础。然后何茹媲和这个“叔叔”过上郎情妾意的幸福生活，不出意外的
话两人很快会有一男一女两个可爱的小baby：女孩长大后到美国念大学，嫁一个美
国的中老年男子；男的傻呆在新西兰，等着下一个从他母亲的祖国飞来跟他结婚的
妙龄少女。
对于这个计划的第一步，何茹媲还是比较向往的，年轻人向往新天地、追求自
由与梦想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何茹媲心里想的只是：那边的校外租房肯定比国内的
条件要好得多，或许根本不用租房子，学校里就全是别墅呢，那时候自己的男朋友
就不用成天在外头奔波赚钱了。
不过她没有把这种单纯的憧憬表现给小舍看，担心会影响两人目前尚未破裂的
感情，伤害他幼小的心灵，可见何茹媲的确是个非常仁慈非常仗义的姑娘，做朋友
绝对一流。
何茹媲更担心的是如果立刻表现出想走的意图，给小舍过度的刺激，会逼他做
出一些危险的举动来阻止自己实现梦想。鱼可以死，但网千万不能破，所以当前一
定要稳住小舍，安全第一，只要上了去香港的飞机，一切都OK；而且现在表演得投
入一些，还可以给小舍留下一个美好的遗憾，让他多年以后回首往昔想起自己，还
能泪流满面。
小舍刚听何茹媲说要出国的时候心情非常沉痛，毕竟自己为这段感情付出了许
多，而且是认真的。不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生活磨练了他，让他不再容易心碎，并
且学会透过现象看本质。小舍很快接受并适应了何茹媲即将离开他的事实，至少在
表情上没有特别的变化。
为了给这段“爱情”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出国前夜，何茹媲不辞辛劳地在小
舍面前滴了几滴眼泪，还说了一些不好意思之类的话。
小舍果然被感动得涕泪俱下，无以表达，惟有不住地用头撞墙。何茹媲红着眼
圈看着，也不阻拦，心想：撞吧，撞吧，撞死了我就可以走得了无牵绊了。小舍撞
了几下也发现比较痛，就转而撞起枕头来。
何茹媲说：“你别难过，我只是出去念几年书，几年后，我肯定会回来的，你
要等我。”
小舍一愣，心道：你个狠婆娘，临走了还耍我，几年后你左手一儿子右手一女
儿地回来还差不多，关我屁事啊？难不成你那傻老公死掉还要我养你们一辈子？嘴
上却说：“好，我们的爱情，天地为证，日月可鉴，我会一直等你的，我们就在这
里立下誓言，谁先放弃对方，跟别人结婚，就出门被车撞、回家房子塌、睡觉睡到
腿抽筋、吃饭吃到烂嘴角。”
何茹媲没想到小舍一夜之间变聪明了，不过她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拿出一张纸
条转移话题：“这是我即将去的大学的通信地址，还有我在国内的家的住址和电话，
你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打电话，我绝不会忘记你的。”
小舍打心底佩服起对手来，这时候还给他丢包袱，他若不写信，分手的责任就
可以推给他，他若要象她说的那样一直给她写信，这远隔重洋又遥遥无期的，根本
是个无底洞，似乎历史上还没人做得到。但他也只有接过纸条，同时急中生智道：
“遇见你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希望你对我的真心能感动上天，让他继续我们之间的
爱情传奇。”这是又将责任踢给了上天，即使最后两人永远地分了手，那也是因为
上天没有帮忙或者是何茹媲没有用真心感动上天导致了上天不帮忙，跟他可一点关
系都没了。
何茹媲走的那天天气非常好，小舍没有去送她，生活进行得很平静。后来有一
次跟吕品谈起何茹媲的时候，小舍说：“其实最令我伤心的就是她走的那天正好是
月初。”
吕品不明白月初与伤心有什么联系，然后小舍解释道：“刚把一个月的房租缴
出去啊。”
那个房东是个典型的黑洞，钱财只进不出，所以为了不让这几百人民币白费，
小舍硬是一个人在那间孤寂冷清的屋子里熬过了剩下的大半个月才搬回309 宿舍。
当他从那里搬走的时候，痛苦地发现唯一一本相册不见了。相册里有何茹媲的
照片以及他们的合影，记载了一段感情。而这些东西现在恐怕已经到了新西兰。
众人对此表示遗憾，只得安慰他：“算了，人走了留着照片也没用。”
小舍说：“你们懂个屁！我他妈把剩下的五百块生活费全夹在相册里了！”
他忽然想起何茹媲走的时候留下的那张纸条，还有一线希望，连忙翻出来，拨
通她家的电话，却被告之此号并不存在。小舍还不死心，按照那张纸条上的地址上
门去找，不出吕品的意料之外，那里果然是间公厕。小舍为了面子，并不承认何茹
媲是蓄意留下错误的地址，而宁愿相信这是因为她的母亲想要彻底断绝两位有情人
的关系而特地把整个家都搬到新西兰了，都是那个老婆娘的错。
而唯一确定的事实就是：无论客观还是主观，小舍与何茹媲都已经永远地一刀
两断了。
夏柳安慰小舍：“别难过，这是校园爱情典型的结局。可见你们都是正常的。”
小舍一时适应不了集体宿舍生活，接下来几天里每天一个人坐在床沿，看着地
面，抽着烟。舍友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致认为今后找女朋友一定要找一个非
常爱国的。
吕品想了想，又觉得这跟是否爱国关系不大，他分析道：“我们可以假定何茹
媲之类的女孩走向国际其实是为了向其他国家传播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顺便象蒲
公英一样把炎黄子孙撒播到全球各地，从而促进了世界民族大融合。说不定还能跟
王昭君那样一去紫台连朔漠，维护世界和平万古流芳呢。”
小宝气愤地说：“这就是崇洋媚外，就是朝三暮四，就是玩弄感情嘛。”
吕品语重心长道：“但是在奔四与286 之间，你没有理由要求女孩们一定要选
择286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把自己从286 升级成奔四。”
大伙对这个残酷而无可辩驳的论断都感到压抑和郁闷，而郁闷中值得一笑的事
实就是，这一对恋人曾经的恩爱故事还在低年级的小朋友们口中传诵的时候，何茹
媲早已真的如同一个屁一样，从这座古老的城市以及小舍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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