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
何茹媲出国对309 宿舍最直接的影响就是从那以后他们打牌基本上不会出现三
缺一的情况，因为多数时候都是一缺三，小舍就是那个“一”。与第一次失恋时不
同，小舍选择了一种相对平和而且廉价的解忧方式，既能益智又丰富了课余生活，
只是苦了陪玩的那三位。几乎每天晚上，309 宿舍都会有一桌“斗地主”牌局，小
舍是固定的地主，因为他属于典型的“牌霸”，不管牌多烂都会抢庄。他常以一句
话来激励自己：“人生正如一局牌，无论好牌烂牌都要全力以赴。”他还定下规矩，
每日牌局的倒数第一名必须请客吃西瓜，根据所输分值定量，一分一斤，次日兑现。
虽然小舍技术平平且好当出头鸟，但牌局的最后结果往往出人意料，他居然屡
战屡胜，奥秘就在于良好的身体素质。作为牌局的发起者、组织者与领导者，小舍
有权决定牌局何时结束，一般都以他自己的就寝时间为准，事实证明没有对手能熬
到那个时间，最后两三个小时，其他三位已是睡眼惺忪精神恍惚昏招频出了，这正
是小舍体能爆发、反败为胜的转折点。
优异的战绩为小舍赢得广泛的群众支持和强大的后勤保障，每一场胜利后，都
会冒出许多热心的观众和忠实的粉丝，为他端茶送水捶肩敲背，更积极的是抢着去
跑腿买西瓜，那玩意是重点。根据国际通用命名规则，小舍的全名是舒浏年，他的
粉丝们就被称为“年糕”。有时候西瓜买得多了，第二天牌局进行时，“年糕”们
便东一个西一个开始啃西瓜，稀里哗啦，此起彼伏，直听得小舍咬牙切齿，忍不住
叫道：“你们这群过河拆桥的家伙，怎么对得起‘年糕’这个光荣的称谓，全是冲
着西瓜来的，哪算我的粉丝？干脆改叫‘西丝’得了，不对，西施也便宜你们了，
应该叫‘瓜皮’！”
五六块西瓜立刻从天而降，小舍满意地咬了一大口，继续奋战。
昏天黑地的摸牌时光持续了半个多月，止步于一个美好的节日，世界上存在那
么多节日就是让人别闲着的，随便哪一天都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自娱自乐。比如这一
天，竟然叫光棍节，等于指名道姓要求小舍这样的人上街过节去。叶斯水是个体贴
的人，知道小舍刚失恋，最需要友情，因此特地跟女朋友请了假来陪他。吕品大清
早醒来，一开手机，躺在床上嘀嘀嘟嘟拨弄了五分钟，难过地说：“没女生找我，
看来我也是光棍。”于是三人一同上街。
刚出校门，迎面走来一片黄灿灿的稻田，仔细一看，不是稻田，是几十个和尚，
清一色的装扮，有的用棍子挑着行李，名副其实的光棍。
吕品摇摇头：“不是好兆头，我看这不是来咱学校踢馆，就是命运安排来暗示
我们今天没有艳遇的。”
小舍不干了：“今天要没艳遇，老子立马剃度出家去。”话音未落，众僧散开，
走出一位妙龄少女，水蛇腰鹅蛋脸，从发梢到脚趾都是完美的流线造型，手里举着
一面绿色小旗，原来是导游。
她径直朝三人走来，吕品只顾惊艳，小舍只顾咽口水，叶斯水表面上波澜不惊，
内心却早已暗流涌动。每个人都想好了开场白，导游小姐却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走向后面一家小卖部，买了瓶绿茶又往回走。三人在同一位置一直傻站着，以致于
导游小姐无法无视他们的存在，走近时朝他们看了一眼，随即回到队伍中，带着和
尚们往南去了。
小舍觉得她刚才那一眼是饱含笑意的，表达出一种无比欣赏的态度。吕品却认
为那不过是一个嘲笑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与鄙视。叶斯水则谨慎地问道：“刚才她
真的有笑么？”
小舍和吕品铆上了，分析得头头是道：“我用性命担保，绝对是青睐的眼神，
你想，以阿水的玉树临风，和你的才华横溢，加上我的完美无暇，她情不自禁表示
一点仰慕之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吕品连连摆手：“不对，你形容咱们的这几个词用得没错，但是人家姑娘一看
阿水这么玉树临风的帅哥就知道他肯定有了女朋友，一看你那么完美无暇就知道自
己高攀不上了，再看我这才华横溢显然是块不为美色所动而且眼高于顶的料，你说
她可能给三个注定与她毫无关系的家伙好脸色看吗？所以我敢以人格担保……”
小舍脖子一挺：“我可是用性命担保的，你的人格有我的性命大吗？”
吕品说：“行，你狠，看在你刚失恋的份上，就算这姑娘仰慕我们吧。问题是
她仰慕我们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跟一帮和尚跑了。”
小舍幽怨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嘀咕道：“怎么会没用？遇见美女，起码心
情好多了。”
三个男人也是一台戏。他们一起扶老人过马路，因为有个摩登女郎也正在过马
路，结果差点扶着老人撞向电线杆。他们义无反顾地参加无偿献血，主要是为了蹭
牛奶蛋糕，顺便查明自己的血型。
他们来到美术学院的展览厅，堂而皇之地欣赏人体油画，大惊小怪得咿哩哇呀
起来，惹得无数为艺术抛头颅洒热血的正直青年对他们怒目而视。
在另一个展区，他们改变了态度，对着画上的裸体女郎故作深沉地点头并发出
“恩、恩”之声以表赞许，结果立刻赢得其他看客们的钦佩与尊敬。
他们还去看了场电影。观众爆满，关键在于这部电影的题目叫作《新婚之夜》，
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海报上特别强调“未满十八岁不得观看”。影片开始不到三分钟，
台下就一阵骚动，有人开始拆坐椅，原来播映的竟然是一部追求自由恋爱的反封建
黑白片，拍摄于几十年前。
影院负责人被迫出来解释，他一本正经地告诉大家这部黑白片的名字的确是《
新婚之夜》，让大家不要妄作一厢情愿的臆断；而所谓的“未满十八岁不得观看”
的意思其实是说：由于不满十八岁的人眼睛还没发育完全，不方便看黑白的影片。
午餐一顿海吃海喝，结果吃了上顿没下顿，晚餐没着落了。他们晃到学校附近
的一家高档餐馆，这里的侍应生们只对一些珠光宝气目中无人的顾客唯唯诺诺，却
迟迟不来招呼他们。小舍沉吟片刻，使劲一拍桌子：“服务生！”
一个瘦削白净的家伙马上过来，毕恭毕敬地问道：“先生要点什么？”
“三碗炒面！”小舍脱口而出。
对方一下没反应过来，吕品又一拍桌子补充道：“汤和大蒜是送的吧？！”
被告知这里不存在炒面如此低级的食品之后，小舍鄙夷地宣布：“什么破饭馆，
连炒面都做不来。我们走！”
夜色下，三个人在饥寒交迫中畅谈美好的未来，设想着将来有钱有车有房有老
婆之后，他们再在一起该干些什么。小舍一语道出了共同的心声：“一定得他妈好
好吃上一顿。”
叶斯水仰望星空，感慨了一句：“人生真迷惘。”
小舍纠正道：“是青春真迷惘，而大学最迷惘。”
吕品意味深长地说：“迷惘的我们，至少还是快乐的。”
与何茹媲分手后的一个月内，小舍都表现得比较冷静，一个月后，情况出现异
常。经历了两次挫折的他对待恋爱的态度发生重大转变，从还没有谈女朋友之前的
敬而远之，到追求丁小璐失败后的畏而远之，最后成为眼下的恨而远之。
一个愤青横空出世，不过只能算狭义上的愤青，因为小舍起初只表现出对爱情
的不满，后来又转化为对美女的不满，可能因为他喜欢过的两个女孩都是美女，可
谓吃了葡萄才知道葡萄酸。
这种不满具体表现为对周围的女生们爱理不理，虽然她们并不在乎小舍的冷漠，
但他总能想象她们在精神上其实饱受不被理睬的痛苦，从而产生报复的快感。
随着不满的升级，小舍进而蔑视一切在他视野里出现的情侣，在背后嘲笑他们
的幼稚与虚伪，断言“不会长久”，居然多次变成了事实，让旁人惊诧于他的诅咒
的力量。而当任札这种本来就人人喊打的家伙与某个新女朋友勾搭在一起的时候，
小舍只给四个字：狼狈为奸。
小舍一边唾弃那些在周末的黄昏被豪华轿车接走的校花系花，一边哀叹世风不
古。吕品劝他看开点：“这不算不古，其实这种现象上下五千年来一直存在着，有
人的地方就存在，古代也就是在没有豪华轿车的条件下，用豪华轿子或豪华马车来
接送的而已。”
通过小舍的变化，吕品完善了他的又一理论：美女其实是一种很有特色的物种，
她们的存在给了我们美好的感觉，而她们在别人怀里的存在又给了我们痛苦的感觉。
矛盾的对立统一在此得到充分体现，由此可见美女们都是天赐的马克思主义哲
学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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