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被小舍灌得烂醉如泥的夏柳曾断言:“天底下的美女都是笨蛋!”
吕品不赞成这种极端的观点,美貌与智慧兼得并非空想,因为一个聪明的女孩,
还是完全有机会去整容的。 在不久后的某个特别的日子,吕品认识了张鸯。他
请她看了场电影,她送给他一只手套,左手的。他一直都没舍得戴。那次邂逅是平
淡如水的生活中难得的一丝亮色,张鸯是那种将天然的美貌与脱俗的智慧结合得很
好的女孩,酷似梁淑纯。他断定她没有整过容,只是出于直觉;他相信她很聪明,
也只是出于直觉。有时候男人的直觉比女人还灵。
之后唯一的遗憾可能就是当时没有留下她的联系方式,结果很长时间都没有再
见过她,以致于吕品开始担心她剩给他的回忆恐怕只有一场糟糕的电影和残缺的手
套。缘分只给有准备的人,迟钝的人只能等待。
五月的校园,躁动不安。没有午睡的习惯,吕品在宿舍里闷不住,跑到“向日
葵”活动中心去避暑。每年大四生们即将毕业的时候,这个活动中心的地下部分就
真得与某些地下场所一样,烟雾缭绕,酒气冲天,污水横流,杯盘狼籍。
他点了七八张碟片,独自在包厢里看。一觉醒来已经是夜里九点多,又省掉一
顿晚饭,在黑暗中披上外套,昏昏沉沉往外走,决定回宿舍接着睡。
走到旋梯拐弯处,他差点与一个人撞个满怀。如果事先知道此人是谁,吕品很
可能会故意让这个零距离接触成为事实,并且装作无辜的样子。可以肯定的是对方
绝对不会生气,因为她曾送过他一只手套。
他们一眼便认出了彼此,还没想出开场白,暂以微笑代替。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吕品自作多情地问道。
“没办法,右手总是在左手附近。”张鸯用那手套开起了玩笑。
“来找你男朋友的吧?”这个问题不该问,却忍不住,因为吕品希望得到否定
的回答,尽管明知不可能。
“我又不是粘人的小女生,难道就不能一个人来玩么?”
“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只怕玷污了你的清新。”这个马屁拍得很自然。
“呵呵,反正你猜错了,是姐妹过生日,在下面聚会。”
她的呼机响了。吕品说:“她们在催你了。”
张鸯看了看号码:“不,是男朋友。”
接二连三的判断失误让吕品无法保持自然表情。为了掩饰他的尴尬,整个校园
突然停了电。他只觉得眼前的那张面孔像一个幻影一般瞬间消失,只听她低声说:
“我要走了,又要再见了。”
吕品忽然有种冲动想拉住她的手,至少问清楚地址或者呼机号码,不然怎么再
见,却只抓到阴凉的楼梯扶手。
追到地面上,四周一片漆黑,黑得象她的长发。
第二天中午,艳阳高照,吕品又要去活动中心,叶斯水一把拉住他:“跑哪去,
呆会儿有球赛呢。”
全宿舍就吕品一人是足球盲,却还不得不每次都陪着兄弟去看,不然就是“不
够义气”加“没集体荣誉感”。每次他都有一种被逼良为娼的感觉。
吕品闷头坐在球场边,无聊得只能看风景。校园“球星”们的技术均不入流,
女朋友却都是一流的。
今天的比赛在法律系与行政法系之间进行,可谓势均力敌——一样的烂。阳光
很刺眼,球员们个个体格健壮,还在舒展筋骨却都已汗如雨下了。
小舍兴致勃勃地给吕品介绍双方阵容,他一个名字都没记住,倒领教了不少绰
号。双方球员都拥有比世界巨星还响亮的绰号,个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位叫‘无敌风火轮’,据说他散步的时候就能刮起女生的裙子,跑起来简
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沙尘暴?敢情西北环境恶劣全是他干的好事。”“他轻
易不跑的,威力太大。”
“这边的十号就是传说中的‘没影子’,他身法的灵活简直令人感觉不到他的
存在,你瞧,地上是不是没有他的影子?”“那不是影子是什么!还跟他的人一样
硕大呢。”“那等下跑起来就没有了。你看着好了。”
“再看长头发的那个,一直做高抬腿的,就是令对手闻风丧胆的‘金华火腿’,
他的一记远射,能把球从自己队的门前踢到对方门柱上,厉害吧……”“金华火腿
我喜欢吃。”“据说他的一条腿还买了高额保险呢。”
“全院最牛的高手也来了呀!看那瘦子,人称‘后腰王’。”“他是踢球队后
腰位的?技术很好么?”“不,他踢的不是后腰位,他是每次都从背后往对方球员
的腰上踢!轻则踢你个腰肌劳损重则踢你个生活不能自理,所向披靡,当之无愧‘
后腰王’。”
吕品听得哭笑不得,不时附和两句,只当在听《封神演义》。
骄阳被浮云遮住的片刻,吕品眼前忽然一亮,他发现张鸯的身影正亭亭玉立在
对面球门后的看台上。纯白色的连衣裙,长发,娇好的面容,连影子都能令他想起
梁淑纯。
他希望小舍对这个女孩会有比他更多的了解,装作无意地问道:“哦,那妞是
哪个系的?”
小舍正在欣赏球员们拙劣的球技:“你说哪个?”
“来,顺着我的视线。”
“你眼花了,她不是球员,行政法系的系花呀!”
吕品摇摇头:“俗,用系花这么平庸的词怎能形容如此佳人?”
“那是,这不过是个代号而已,并不重要。只要常来看球的人都认识她的。”
“哦?这么出名,难道她是解说员?”
“什么呀,人家是法律系门将的女朋友。”
“哈哈,那有看头了,这不正好是法律系跟行政法系踢么?行政法系的系花却
是法律系门将的女朋友,正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行政法那帮家伙估计要为了面子
和尊严而超水平发挥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她和她男朋友真没得说,典型的美人配英雄。”
“不对,”吕品居心叵测地说,“从来只有‘巧妇常伴拙夫眠’的说法。”
小舍回过神来:“兄弟你该不是看上她了吧?”
吕品斜了他一眼:“你见我看上过谁?我只是担心,万一这样的女孩看上我,
我该如何拒绝呢?”
“你小子越学越坏了。”此时开场哨音响起,小舍的眼球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剩下吕品独自发呆。
外语学院里喜欢踢球的人很多,其中三分之一是为了向观众展示自己的条状背
肌和块状腹肌,上场还没五分钟就会脱得只剩一条短裤;还有三分之一在平时专攻
各种花样的动作,比赛时不表现出来就很难受,经常在没有人干扰的情况下用双脚
交叉运球,或者来一个前空翻,偶尔还会摔个仰八叉,让对手摸不透他的葫芦里到
底卖的什么药;剩下的三分之一的确很塌实很投入地在踢球,可惜由于对规则不是
很熟悉,不是背后铲球就是用手带球,幸好以无与伦比的参与精神感动了裁判,才
不至于经常被罚。
由于外语学院一直有重视体育教育的传统,投入颇多,体育部的教师大多被养
得白白胖胖,这并不影响他们中的好几位成为国家一、二级足球裁判员,因为名誉
和地位从来都不用凭实力的。这些高级裁判都是很不同凡响的,他们除了那圆滚滚
的肚皮有点象足球之外,就基本上找不出其它能跟足球扯上关系的特征了。有时观
众不得不怀疑他们是不是在比赛前一天才开始背规则,否则怎么会老是吹错或者忘
记吹。一旦碰到学院之间有大型比赛的时候,这些一、二级裁判员就会闪亮登场,
有时系与系之间的小比赛他们也会友情赞助一下,那还是要收钱的。谁让他们都有
辉煌的历史呢,不是省足球队的老运动员就是市体育协会的理事,据说有一位还担
任过甲A 的决赛主裁。不过这些前辈似乎认为校园里的比赛简直是小儿科,所以吹
起哨子来也跟过家家差不多,随心所欲,往往偏袒那些给了自己更多好处的球队。
这场比赛的裁判就是这样一位前辈,不愧为前辈,似乎已经年迈得无法移动,
整场比赛他的活动范围小得可怜,主要集中在观众席正中的那张藤椅上,不到上厕
所的紧要关头决不挪屁股,谁也看不出他究竟如何判断是否犯规。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以不变应万变,是裁判的最高境界。
一切的一切决定了眼前的比赛必然与任何一场在这个球场上进行的比赛一样,
索然无味平淡无奇。任由啦啦队在一旁撕心裂肺地叫喊,球员们始终如行尸走肉般
在场内游走。整个球场象在上演一出幽默歌舞剧,节奏缓慢,动作诙谐。
看到小舍满头大汗的样子,吕品不禁笑道:“至于嘛,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认为唯一的看点就是张鸯,而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法律系队的球门处。
他捅了捅小舍:“你觉得那个守门员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此时两队的球员正在行政法队门前抢拼,小舍忙里偷闲地瞄了一眼吕品所指的
方向,说:“恩,衣服脏了点。”
吕品知道那是因为这家伙已经抵挡住十多次进攻的缘故。别的球员都在娱乐或
者表演,惟独他似乎在进行着一项事业,那种状态只有在正儿八经的足球比赛场上
才能看见,的确难得。
“这敬业的家伙叫啥来着?”吕品问小舍。
“罗尔多。”
“有前途啊,罗纳尔多亲弟?”
由于他的存在,法律系最终以七比零狂胜行政法系。而许多行政法系的球迷们
都认为只有零比七才可以接受,便以丢掷塑料瓶和火腿肠的方式表示抗议,虽然他
们根本不清楚自己想抗议的内容是什么,总不能抗议对手表现太好太敬业吧?
法律系队的球员们对此早有预料,临危不乱,泰然自若地离场,有人还顺势接
住一条迎面飞来的双汇王中王,剥开包装将它就地解决。然而他们没有料到与塑料
瓶、火腿肠一起飞来的还有石块和砖头,结果惨遭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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