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罗尔多个子高,目标大,所以受到的打击最多。个头高不是错,关键在于行政
法系的系花不应该在他这个法律系外人的手里;系花在他手里也不要紧,问题是他
不该守门守得那么卖力,好歹跟行政法系沾亲带故了,胳膊肘没拐对;站错立场还
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还是因为他个头太大,砖头不是不长眼,只是有点近视,
谁让你那么醒目呢?于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砖头正中他的额头。
此时吕品正站在十米开外,他本来是想走近些看张鸯的,而张鸯也正朝这边跑
过来。局面混乱了十多分钟,保卫科的人才反罩着汗衫、拖着凉鞋出现在林荫道上,
掉了一路的扑克牌。肇事者四散逃窜,张鸯蹲在罗尔多身旁,急得要哭,吕品轻轻
扶起她,以平生最自信最自然的笑容跟她打了招呼,二话没说背起罗尔多,直奔医
务室而去。
才跑出两步吕品就觉得不对劲,刚才只顾在美女面前展现英雄救英雄的豪情了,
竟忘了英雄乙比英雄甲重几十磅的客观事实。扶着这家伙走就可以了,何必要背呢?
但拯救中国足球希望之星的光荣使命和张鸯信任的目光让他终于超越了自我,突破
体能极限把这个体重一点五倍于他的庞然大物运到了目的地:医务室——这个令许
多同学闻风丧胆的地方。
常言道“医者父母心”,那么外语学院医务室的这帮医生和护士八成是后爹后
妈。护士们看上去倒是眉清目秀,却个个苦大仇深,成天板着脸不说,下起手来也
赶尽杀绝。二战时日本人曾宣传说他们的士兵拼刺刀最凶狠最犀利,事实证明他们
跟八路军差很大一截,因此更不可能是外语学院的护士们的对手。这帮小姑娘打起
针来心狠手辣,不戳到骨头不罢休,如果针头够长肯定能扎个对穿,而且屁股上的
穴位她们一清二楚,哪儿最疼就往哪扎,一扎一个准,如小李飞刀,例无虚发。有
一年打预防针,吕品有幸领教了一次她们的绝技,那一针真他妈惊心动魄,当时他
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痛快!
所谓痛快,就是又痛又快。
其实最令人恐惧的还是护士小姐们的时间观念,因为从她们对下班铃声的敏感
度来看,可以保证没有哪个同学敢在下班前几分钟去打针。设想一下,万一针刚扎
进屁股里还没来得及推药,下班铃突然响起,那么该病人不得不面临两个选择:要
么自己动手把针打完,要么顶着那根针管过一夜。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大部分护士还是会坚持着把针打完再下班的,至于会不
会由于赶时间而不慎将针头拗断在病人屁股里,就不得而知了。
医务室里还养着一群老医生,半百高龄却异常机灵,经常把三十六计运用到工
作中,比如声东击西:某位同学得了咽喉炎,在医务室这么一进一出,眼睛上却多
了层纱布。再比如借刀杀人:动个小手术,发现已消毒的手术刀不够用了,便临时
煮几把水果刀将就着用。
这些医生全是从校外医院退下来的,不知道是由于不服老还是耐不住寂寞,想
来混个校医当当。校方以为医生越老经验越丰富,却没考虑到年龄对视力和思维清
晰程度的影响,就这样把学生们交到他们手里。
不排除校方是出于以下的想法:反正小病治不出什么大问题来,大病也不会在
学校里治,何况这帮小家伙牙好胃口好,身体倍儿棒,也没啥机会看医生。
与校医们一样老掉牙的还有医务室的药品,经常是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打不开瓶
盖,或者打开瓶盖却涌出一堆不知名的飞虫。尽管如此,许多同学还是经常光顾校
内的药房,毕竟医药费有90% 可以报销,不吃白不吃。他们买的一般是维生素C 或
者鱼肝油,比巧克力豆味道差了点,不过有嚼头。
也有一些药不能在校内买,比如销量最可观的避孕药,不仅买不到还容易暴露
隐私。药房里的几位配药员不仅会配药,还是兼职的狗仔队,饭前便后的爱好就是
交流见闻。校内稍有名气一点的人都不轻易去药房,宁可多花点钱去校外购买此类
药。
撇开诸多不如人意的缺憾不说,有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那就是校医们的工作
热情。他们看病非常投入,经常看一个感冒咳嗽看上三、四个小时,到最后还会耐
心地告诉你:先调养一晚,明天再来看看。
假如你要赶火车飞机什么的,建议干脆自己买包板蓝根垫垫肚子算了。
小宝有一次跟小舍拼酒力,惨败,喝得神志不清、语无伦次,朋友们都以为他
酒精中毒了,连忙抬着他去看医生。路上他迷迷糊糊地问:“这是去哪?”
叶斯水说:“当然去校医务室。”
小宝立即回光返照一般瞪大双眼,须发皆张,一把扯住吕品的衣袖,挣扎着在
昏迷前挤出两个字:“校……外。”这也是为了保全校医们的一世英名,对大家都
有好处。然后他们就来到附近一家私人医院。再然后他们就发现:原来咱学院医务
室的护士们是那么的温柔仁慈,跟这私人医院的护士相比,她们简直是天使。
五个多小时后,众人才扶着已经去了半条命的小宝从私人医院出来,一致的感
受是:将来最好找个当护士的女朋友,好歹能行个方便,否则象他们这样老实排队
难免等到年华老去。然而矛盾是普遍存在的,因为假如你想要个温柔的女朋友,那
么与护士拍拖又很容易成为惊心动魄的考验。
吕品毫无私心地替护士们说了句公道话:
“不能怪她们脾气不好,这是工作环境所迫,毕竟成天对着三教九流的人都要
微笑服务是件很压抑的事,再要求她们手下留情实在没有理由。你看忙活一天,难
得碰见一个帅哥,还是有病的。”
张鸯发际的清香提醒吕品又想远了。罗尔多没有生命危险,皮外伤,正在接受
护士的包扎,依稀能听见屋内传来的嗷嗷声,张鸯看不下去,出来找吕品道谢。吕
品将身体从石栏上挪开的时候已经决定用一种雷锋叔叔的姿态来应对她的谢意,没
想到她微笑着给他提了个问题:
“你猜我会如何感谢你?”
吕品觉得最好不过以身相许,却口是心非地回答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这八个字的意思其实是:虽然只是举一举手的事,也是很劳苦的;你完全可以
不必把它挂在嘴边,但一定要放在心里。
张鸯没有领会,以为他只是客气,就说:“那,最俗也得是一顿饭,吃不吃由
你决定。”
吕品毫不犹豫:“恭敬,所以从命。”
摄氏三十七度,无云,吕品早早地来到学院北门。为了伪装出一点耐心和风度,
他用买雪糕找来的零钱买了本《美文》,捧在手里。当然,什么也没看进去。
太阳毫无保留地挥霍着光和热,偶尔刮过一阵风,也夹杂着漫天沙尘和无边热
浪。吕品一边不时地抬起头搜索张鸯的倩影,一边酝酿着待会儿见面时的表情,还
要设计开场白。
当他第二十一次抬起头的时候,张鸯终于出现,依旧是那条纯白的连衣裙,简
洁明快。她的气色格外好,似笑非笑的目光远远投射过来。吕品严厉警告自己千万
不要和影视作品中的男主角那样看得灵魂出窍、神不守舍,因此刻意将视线挪向其
他景物,结果欲盖弥彰。
张鸯走到他面前:“在等人?”
吕品眯起双眼,微微仰起头看着光彩夺目的她:“昨天饿了一天肚子,就等一
个白吃的饭局。”
“见者有份,可以算上我么?”
“当然,就当借花献佛。”
“那那个准备请客的人是不是迟到了?”
吕品抬了抬手腕,没有戴表,说:“只要我还在等,她就没有迟到。”
“说得好,”张鸯抿唇一笑,“就凭这句话我也该请你吃饭。”
吕品拍拍屁股站起来:“行!那你就欠我两顿饭了。”
“在哪吃我定,吃什么你定。”吕品擅自做主,划定了权限。这是比较科学的,
让她点菜可以了解她的口味,而由他定地点则能够充分利用自己对周围环境的熟悉。
他的选择当然是“快乐老家”,张鸯也很熟悉这里,说这个名字很阳光。吕品
纠正道:“在‘老家’吃饭应该不必付钱,而顾客也只有在吃了饭菜又不用付钱的
情况下才会‘快乐’——所以此店该叫‘难过异乡’才贴切。”
这时从他们身后蹦出来一个小女孩,十岁左右的样子,胡乱扎着两根辫子,笑
得很努力:“哥哥姐姐真是天生一对,买朵玫瑰祝姐姐永远和它一样漂亮吧。”
吕品低头看着那篮好象在工业废水中泡过的所谓玫瑰,不禁触目惊心:如果张
鸯真如她所言,似这些花一样“漂亮”的话,那实在作孽。
不买吧,狭义上的绅士风度不答应;买吧,这花的确惨不忍睹。正在犹豫间,
张鸯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别买了。
吕品作出决定:“看在这小姑娘说的前半句话还算实事求是的份上,就买三朵
吧。”
他捏着花枝,温柔地望着张鸯。她调皮地冲他一笑:“不好意思,我从不收花
的。”
“我的直觉早告诉我这点了。我只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是否可以将这花赠
给这位天真活泼的小姑娘。”吕品不由地为自己的随机应变能力拍案叫绝。
张鸯装作无奈的样子:“这样都难不住你。我当然没意见,看不出你还挺有爱
心的。”
“那是,我一向在精神和物质上都极力支持希望工程的。”
吕品将花又放回卖花女孩的篮中,语重心长地教育她:“小妹妹,你一定要好
好念书哦,以后就不会提着一篮月季当玫瑰卖了。”
卖花女孩迷茫地看了他几秒,咕哝了一句“哈怂”便扭头跑开了。吕品无奈地
耸耸肩:“果然是人各有志。”
张鸯却一脸的幸灾乐祸:“难得,这么小的孩子就敢不畏强权说真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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