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走进“快乐老家”的时候,好几桌顾客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他俩,眼神中的羡
慕或嫉妒极大地满足了吕品的虚荣,同时证明了群众的眼睛的确是雪亮的。
张鸯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因为能看见落日。吕品不解:“看不出来,如此明媚
的一个姑娘居然喜欢夕阳。”
张鸯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再明媚的太阳也会西下,再美的花也会凋谢,
凋谢时的美才是精华。”
吕品不禁侧目望了一眼那橙红色的太阳,说道:“这黑暗前的最后一线光明,
的确值得珍惜,越看越觉得其中还有无限内容。”
她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杯子里的茶水,说:“乱。”
吕品没想到她如此敏捷而细腻:“是啊,静中有乱。”
可惜服务生没有同感,他只是搞不懂这两个家伙凭什么占着好位置却不点菜,
于是连咳几声,提醒他们别光顾看风景。
吕品迅速掏出一个小盒子:“西瓜霜润喉片。很管用。”
服务生尴尬不语,放下菜单走开了。
张鸯莞尔:“谁都经不住你这么能整,你来点菜吧。”
吕品按住被她揭起的菜单:“你来,我补充。”
张鸯说:“我怕点了你不爱吃。”
“放心,我五谷不分,六畜通吃。你吃啥我吃啥,你不吃的我也能消灭。”
“那你能吃辣么?”
吕品反问:“你怕不怕辣?”
张鸯调皮地鼓了鼓小小的腮帮:“喜欢吃,但是不敢。会长痘痘。”
吕品正色道:“这你就大错特错了,正好相反,其实吃辣椒能非常有效地遏制
痘痘的生长。”
张鸯不信:“又瞎掰了。”
吕品自有歪理:“这个问题要这样来看,当你拼命吃辣椒时,痘痘就不停地长,
当它们长得满脸都是,再也没地方可以长的时候,不就可以有效的遏制生长了。”
他已经准备好餐巾纸以擦拭即将迎面喷来的茶水,张鸯反应敏捷地一低头,把
这口茶全吐在了地上。
“好过分哦,下次可吐你身上!”她笑骂。
服务生拿来一只干净的烟灰缸放在桌子上。张鸯望着吕品,问道:“你平时都
抽什么烟?不必为了迁就我而不在这里抽烟。我批准了。”
吕品自豪地说:“我从不抽烟,也很少喝酒。”的确值得自豪,至少在面对小
舍的时候。对爱情心灰意冷之后,他渐渐迷恋上抽烟,喝酒也变本加厉了,一口黄
牙饱受水深火热的煎熬。后来发了横财,他一口气买了十几种烟,抽得昏天黑地,
而且极其浪费,成包成包的烟到处乱丢。这么做的好处很快就得到体现,因为遭遇
了破产,他囊空如洗,烟瘾发作时简直度日如年,然后随便往床上一躺,就能“意
外”地从枕头下、被窝里捡到一根根名烟,足够快乐一整天。小舍很有远见,经常
把没抽干净的烟头收集起来,到最后连那些“意外”都挥霍殆尽了,他还能翻出这
些宝贵的烟头,将就着打发烟瘾。真的很会过日子。
每当想到这种饥不择食的痛苦,吕品就为自己不近烟酒感到万分庆幸。
张鸯听了他的描述,只报以嫣然一笑,要是换成孙宁凌早就给他扣上几顶诸如
“新时代好男人”、“烟酒终结者”之类的高帽了。孙宁凌,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
名字,吕品感到有些奇怪。更感到奇怪的是这个丫头似乎有好几个月没有出现了,
她在做什么呢?
“你在想什么?”张鸯将他的心神拉回到餐厅。
“在……想一个美丽的姑娘。”吕品诚实得有些离谱。但他这句话的高明之处
立刻得到体现,因为说的是“一个美丽的姑娘”,而不是“另一个美丽的姑娘”,
这句话的直接效果就变成了:张鸯面色绯红,不再讨论这个话题。
恰逢周末,顾客特别多,等待就变得漫长起来。左右几桌的菜一盘接一盘上得
非常干脆,连比他们迟来的都吃上了,吕品忍不住叫住一个服务生:“我们不是来
参观饮食文化的,能不能在我们饿死之前给口饭吃?”
这个服务生比吕品还实诚,作风也雷厉风行,立马跑去打来两碗米饭,热腾腾
的,放在吕品面前,一脸笑容地等待赞美。吕品差点背过气去:“你的意思是……
让我们吃干饭?”
该服务生这才醒悟,老实交代:“不好意思,先生,因为有的桌点的菜比较少,
所以厨房先把他们的菜炒了。这样他们可以尽快吃完,腾出位置接待新来的顾客。”
吕品立刻想到个解决的办法:“那麻烦你把我们的菜减少到一盘,然后立刻让
厨房去炒,上一个菜我再点下一个。怎么样?”
服务生虽然老实,却不傻:“先生,我们这里点过的菜是不能取消的。因为都
已经在第一时间切好放盘了。就等厨师一炒。您再等等,菜……”
说话间,一盘肉末茄子已经端了上来,不过怎么看怎么不对。
“不好意思,”吕品解释道,“我们要的是肉末茄子,不是茄子的独角戏。这
分明是茄子炒茄子嘛。”
端菜的那个服务生估计刚失恋或者是被逼迫来此打工的,一脸横肉加仇恨,可
见心情很不爽,对这个意见也感到很不爽,随手拿起一根筷子拨弄着盘里的茄子,
没好气地反问:“这不是有肉么?”
吕品很善于察言观色,觉得如果不暂时苟同这家伙的看法,对方就很可能把他
的肉切下来加到菜里去,于是很识相地回答道:“真的有耶!你们师傅的刀法真是
炉火纯青,瞧把这肉剁得多细,不愧是肉沫,碎得跟唾沫星子一样精致。”
该服务生还算有点幽默感,也知道理亏,没好气地笑笑便将茄子端回去重做了。
不到一分钟他又端出一盘尖椒牛肉来。这道菜完成得如此迅速并不是奇迹,因为吃
进嘴里的感觉让吕品不得不怀疑厨师只是把切好的尖椒和牛肉直接混在一起装进盘
子,并没有下锅,也许太忙忘记了。
不过把这盘生菜当作西餐来吃还是完全可以的。
好菜还在后头。接下来这盘菜,从表面上谁也看不出是什么,张鸯半开玩笑地
说:“我在饮食方面造诣很深的,随便拿个菜来,我都能吃出它的品种、年龄,甚
至籍贯。”
然后她很优雅地夹起一块盘里的肉放进嘴里,要证明给吕品看,结果皱着眉头
吃了半天也没吃出这到底是兔肉还是鸭肉。
然后服务生得意地告诉他们,这是鸡肉。
“鸡肉?”张鸯感到不可思议。足足过了两分半钟,她的牙齿还在同那块鸡肉
作着殊死搏斗。
吕品也试着吃了一块,只嚼了两口就决定将它囫囵吞下,深有感触:“有嚼头!”
张鸯憋红了脸,忿忿地把鸡肉吐在餐巾纸里:“什么鸡啊?又老又硬的。”
还是吕品见多识广:“普通的鸡而已,不过,它肯定是老死的。”
后来才知道里面那几位厨师都是新雇的,刚从烹饪学院毕业,援引老板娘的话
就是:高材生!
当然顾客和他们自己都很清楚,他们只是混饭吃的。
吕品气愤道:“混饭吃可以,但他们不应该混到害得我们没饭吃。”
最后一道红烧猪蹄让人等得实在没有食欲了,老板亲自过来赔礼:“真不好意
思,猪蹄不够了,正在…”
张鸯看吕品的脸色不太好,不希望发生不愉快,就开了个玩笑:“没关系,小
猪应该快要生下来了吧?”
吕品心平气和地擦干净手,一本正经地接过话茬:“为了吃个猪蹄还要辛苦猪
妈妈早产,我们已经很过意不去,不用急,慢慢来,万一动了胎气这一个小时不又
白等了。”
尽管这顿晚餐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吕品还是比较快乐的,因为吃饭的重点
不在于吃什么和怎么吃,而是和谁吃。
学苑路上的梧桐树错落有致,路灯的光线经过树叶的过滤,洒在地上,形成一
个个不规则的亮圈。吕品把步子放得很慢,希望能一直这样走下去,然而路总是有
尽头的。路的尽头,是女生公寓。
现在正是上晚自习的时间,四周比较清净。心情舒畅的时候,微风吹过,摇得
梧桐叶片悉悉簌簌作响。
张鸯说:听,什么声音。
吕品并没有她那么细心,再侧耳就只听见一阵嘈杂。一个穿白衬衣的少年被一
群女孩簇拥着迎面走来。不难认出这是那个成天抱着吉他在二号楼对面唱歌的校园
歌手。二号楼里聚集了比较多的漂亮女孩,还住着大一的女生,因此是校园艺术家
们的乐土。由于那幢楼的对面是锅炉房,一根烟囱高耸入云,大家便把这个家伙称
为“烟囱王子”。
目送着这一坨人消失在暮色中,吕品终于可以回答张鸯:是无知的声音。
张鸯笑道:人家是明星。
他不以为然:不就是长得帅点么,从背后看我也不比他差。
张鸯说:他唱的歌挺能吸引小女生。
吕品一摆手:就那嗓子?跟我喝了半瓶硫酸后的水平差不多。
女生公寓楼下好象在举办模特大赛,男同志们摆着千奇百怪的造型,表情千篇
一律的冷酷。一对情侣躲在墙角阴暗处,互相勾着脖子,相濡以沫。
张鸯一踏进大门,吕品就转身离去,免得占用了其他痴情男子们的地盘。当然,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个位置经常有从天而降的洗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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