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校园里总是不平静，夏柳风风火火闯进宿舍，宣布特大新闻：“外语学院要举
办歌唱大赛了！”
之所以“特大”，有两层意思，一是特别，以往这类歌唱比赛都是由艺术学院
组织，外语学院基本不沾边，甚至不靠谱的；二是声势大，这个名叫“天籁之音”
的歌唱比赛不限学校，不限年龄，无论专业，老少通吃，海报贴得到处都是，食堂
门口的墙壁上和公寓楼每一层的洗手间里也不放过，其目的是要让所有同学在饭前
便后都能看见。
结果许多人看见海报的时候，都被搞得一头雾水，因为上边说这次活动特地从
音乐学院请来了一位小有名气的才子，此人将为大家表演他最拿手的“SEX PHONE
”，这几个字用的还是大号字体。
大家只听过SAXPHONE，却从未想到“色情热线”也可以登大雅之堂，并且出了
才子，非常好奇。比赛那天，大礼堂里观众爆满，人头攒动，令主办者喜出望外。
吕品在食堂一看到海报就对这个活动彻底绝望了，但是一个人的出现让他决定
赴汤蹈火也要去观看。洗碗的时候他正好与这个人站在一起，吕品说：“我帮你洗。”
张鸯把鬓发拢到耳后，笑了。
张鸯告诉他，她就是这场歌唱比赛的主持人。吕品立刻表态：“一定去给你捧
场，而且我已经做好了承受听觉折磨的心理准备。”
张鸯说：“我声音有那么难听啊？”
吕品纠正：“折磨不是来自你。只要能一睹你在舞台上的风采，我找不到理由
逃避这个本非因你而生的痛苦。”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心理准备是很有远见的，同
时也是收效甚微的。
参赛选手们的表现大大出乎吕品的预料，不是更好，而是更逊；没有最差，只
有更差。如果不是大部分观众都硬撑着，等着欣赏音乐学院才子的压轴戏“SEX
PHONE ”的话，大礼堂里恐怕早就重现当年上甘岭的惨烈场面了。那些令人目眦尽
裂、魂飞魄散的歌声自始至终充斥着每个角落，很明显选手们都在自己耳朵里塞了
棉花，不然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将歌曲唱完，而且一直保持着陶醉的神态。
小宝被这骇人听闻的音乐蹂躏得面目全非，脸型严重扭曲，形象地说明痛苦其
实是一种由外而内、再由内及外的表演。小舍比较冲动，好几次想冲上去将那些噪
音制造者暴打一顿都被吕品拦住了。
吕品安慰道：“别难过，现在年轻人象他们这样自信的毕竟不多了。”
其实最辛苦的还是评委，因为从一堆垃圾中挑精品，比从鸡蛋里挑骨头还难。
蛋孵化到一定程度，敲开来，还是可能找到骨头的；可是垃圾无论怎么翻，都只会
让空气变得更浑浊。
不过还是有数量可观的观众非常兴奋的，情绪高昂心潮澎湃，那是一帮低年级
的小女生，挥舞着荧光棒，呼喊着她们的偶像的名字，跟着一起唱。夏柳对此非常
不理解：“天哪，这样的歌手都有人崇拜，什么世道？”
吕品发现这些参赛歌手根据外表可分为偶像派和个性派两类，而实力派已经绝
种或者尚未进化出来。偶像派为数不多，他们往台上一站，基本上就是供小女生们
作人体研究用的。眉毛的浓淡、鼻梁的高低、胡须的长短以及前额头发的走向，都
将直接影响各自的人气。
几年后一些虚有其表的歌手红遍大江南北海峡两岸，吕品就不会象批评者那样
感到不可思议或者迁怒于炒作，因为曾经他的大学校园里这样的家伙不下一百个，
要是把他们集结起来，拼出个“F117”组合也不在话下。
长得帅没什么了不起，但如果唱歌极其难听，那么长得帅就是天大的优点了，
凭此混入演艺圈也算可以理解。至于那些无缘跻身偶像派之列的参赛选手，在唱得
对不起观众、又长得对不起观众的前提下，还敢登台亮相，除了说他们有胆识之外，
实在没有其他词可以形容。
参赛的歌曲也都是个性鲜明：嘈杂不堪的是摇滚；口齿不清的叫说唱；五音不
全的都归为嘻哈；拖泥带水的皆划入美声；选手姓马的就叫“马”式情歌，姓侯的
就叫“猴”式情歌；还有一个用录音机假唱的家伙，对口型对得特棒，荣获“口型
表演艺术大师”称号。
万众期待的音乐学院才子终于在观众们普遍感到生不如死的关头出现，发挥的
却是落井下石的作用。
首先他的表演跟“SEX ”和“PHONE ”都没什么关系，而他所拿的乐器与人家
肯尼基的也没什么区别，让一部分期待者十分绝望。然后他用那个乐器演奏了一支
肯尼基表演过的曲子，结果得出的声音时而象唢呐，时而象汽笛，让剩下的期待者
万分绝望。除非他能证明自己手里的乐器其实是个新品种，由唢呐和汽笛杂交而生，
否则人们有理由相信，他走调了，走得很远很远。
吕品之所以能坚持到比赛结束，完全是因为隔一段时间就出来报幕的张鸯。她
穿得很普通，却光彩照人，声音比任何一位选手都动听，所以注定不能成为歌星。
快结束的时候，吕品来到后台，这里挤了不少准备跟偶像派沟通的女生。罗尔
多也在这里，膀阔腰圆的他正在给张鸯按摩头部。而且他们系整个足球队都到齐了，
个个生龙活虎得跟保镖似的，跟美丽的女选手们打得火热。
吕品决定知难而退，见到想见的人就可以了。他并不畏惧那帮壮汉，好歹他还
是罗尔多的救命恩人，只不过彼此之间无话可说，会让他感到别扭。那一堆蹂躏足
球的家伙也从来不会正眼看人，美女们是素面朝天，他们是鼻孔朝天。这一类业余
的体育爱好者总以为自己是八百年才出一个的体坛天才，逮着陌生人，三句话谈得
拢的就是兄弟下馆子喝酒灌得七荤八素的，谈不拢就会在言辞中问候对方的大爷。
吕品酒量不行，而且很敬爱自己的大爷，不希望他被牵连，因此不敢轻易同这
些人打交道。
散场的时候眼尖的夏柳发现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是联谊宿舍那票美女们。她们
音乐学院在这次比赛中可是出尽风头，包揽了一、二、三等奖，那个才子还拿了最
佳才艺奖。
夏柳问美女们：“你们才貌双全的，怎么不上台献艺一番？”
胡一舟说：“因为我们不仅才貌双全，而且还明智呀。”
夏柳不解：“怎么说？”
吕品替她们回答了：“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胡一舟笑道：“对，我们可不想羞辱了音乐，然后再让观众来羞辱我们。”
王梓提议趁天色还早，一同去游泳，获得一致通过。体育学院附近有个大型游
泳馆，他们和她们平时都很少去。309 宿舍里除了吕品和小舍，其他成员都是北方
人，大家只知道小舍经常去郊外的河里游泳，却从未见吕品下过水。等到了游泳馆，
一切真相大白，原来吕品不会游泳。
王梓鄙视道：“你们江南不是人人都会游泳的吗？”
夏柳骄傲地说：“就是，看我这江南人多正宗，水性好得跟时迁似的……”
小宝打断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没说几个字，全是错误。时迁是轻功好，哪
来的水性啊？《水浒》没看几页就别乱套近乎，丢人现眼。还有你算哪门子的江南
人？你不是东北的么？”
夏柳委屈地说：“人家是江南人嘛，我家就在黑龙江南岸。”
换完衣服来到泳池边，谁也没有下水，迎面走来的五个婀娜多姿仪态万方的佳
人，但凡是个男人恐怕都不会乱动了。之前他们只注意过她们的容貌，已是沉鱼落
雁，不想身形和肌肤也是如此动人，如今见到“内涵”，竟都无暇顾及五官了。于
是当她们走到面前时，夏柳代表男生们发了言：“你们脱了衣服，还真认不出来。”
搞艺术的女孩就是大方开放，丝毫不计较他们的失态和失语，依然很高兴地与
他们在水池中嬉戏玩闹。吕品这个旱鸭子只有躺在一边的椅子上喝着饮料，欣赏她
们表演，胡一舟的技术很好，仰泳蝶泳来回折腾。可惜高手寂寞，由于她属于明花
有主而且生米煮成熟饭的那种，男生们也不太好意思去招惹，只跟其他几位还没确
定男朋友的美女嬉闹。独自游了一阵，胡一舟便回到休息区，在吕品旁边躺下：
“你怎么不去游呢？”
吕品难过地说：“胖了，怕沉。”
胡一舟笑道：“不会啊，看上去还算匀称的，这不还有腹肌呢。”
吕品低头瞄了一眼：“别逗了。以前倒是上下左右六块腹肌，块块分明；现在
也是六块，可惜是里里外外六块肥肉了。怎一个惨字了得？”
“哈哈，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就能变得那么可乐？”
“因为，我常喝可口可乐。”吕品摇了摇手中的易拉罐。
从游泳馆出来，再送她们回了学校，已是半夜，众光棍意犹未尽，一同步行往
外语学院走去。小宝妒忌地对吕品说：“你小子总是那么有女人缘，我们都是死乞
白赖地去缠着，逗她们开心。可为什么老是有美女主动贴上你呢？”
夏柳也很气愤：“就是！有什么祖传秘方也跟兄弟们分享下，别独乐乐呀！”
吕品神秘地说：“秘方还真有一个，既然你们问起来，就便宜你们了。”
众人凝神聆听真言，吕品接着说：“很简单，两个字——不争。”
“怎么个不争？什么是不争啊？”
“所谓不争，就是不要去争取，不要去想得到她们的青睐，不要去示好，把她
们当成妹妹，当成女儿来看，甚至可以当成哥们。总之就是不要当他们是美女，不
要有所图，这样你才能发挥出你的全部智慧和才华，释放出你全部的魅力和能量。
而且女人对无所图的异性最没有戒心，你越想得到她，她越会猜疑你的动机。总之
就是一个辩证法的问题，记住咯，不争是争。”
夏柳似乎懂了点，自言自语道：“听着的确蛮有道理的，可要做到就很难了，
不争，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来表现呢？”
“你呀就省省吧，你天生如此了，怎么装别人也看得出你想做什么。”
夏柳沮丧地说：“我就那么肤浅么？”
吕品拍着他的肩膀给他打气：“这有什么好泄气的，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也有
女生喜欢你这样的。”
夏柳还是不开心：“光是女生有啥用啊，要美女喜欢才行，要美女。”
小宝比较乐观：“面包会有的，美女也会有的。”
第二天外语学院里忽然冒出一个“落差”乐队，四处招兵买马。五个发起者里
有三个根本不是真正的音乐爱好者，主要是受了昨天比赛的刺激，觉得搞音乐是个
很有前途的事业，容易引起女生的关注，可以趁机解决单身问题。这几位都自信长
得很帅，如果不搞音乐那简直是暴殄天物。对于这个乐队的名字，吕品开始还以为
是“落魄，而且差劲”的意思。
同时成立的还有“藤王阁”文学社和“龙凤”书法协会，雷声都很大，后者甚
至请来市书法协会的行家当名誉顾问，并搞了庆典活动。所谓顾问，顾名思义，指
的是根本顾不上理会书法爱好者们的提问，因为行家是个大忙人，上有红包大得诱
人的讲座要参加，下有几十个嗷嗷待哺的弟子——这些弟子每一个交的学费都是成
千上万。
小舍也爱好书法，也加入了该协会，可后来的事实证明，进入协会“爱好”了
一年多，他什么也没学到，倒是交了不少会费，还被鼓动着买了一本该行家的作品
集。这又让吕品想起了高考那年买的那堆废纸。
与这些不伦不类的组织相比，象棋俱乐部倒是一个难得一见的比较单纯的团体。
这是因为象棋对大部分女生来说毫无吸引力，远不如音乐或者足球那么有利用价值，
至今还没有听说过哪个女孩因为见到象棋大师一面或者获得了象棋大师的一个签名，
而兴奋得要去裸奔。
另一方面，象棋需要动脑筋，许多人不适合也不愿意做这种傻事。于是加入象
棋俱乐部的人基本上是冲着象棋本身而来的，从而保持了其纯洁性和专业性。
多如牛毛的各类团体在客观上的确起到了一定的刺激作用，那就是让许多无所
事事者有了归属感，不至于被人笑话没有追求。有些人也许太需要归属感，便同时
加入好几个兴趣团体，比如一位在三个兴趣小组都入了伙的同学在接受校报记者采
访时激动地宣告：“因为我爱音乐，也爱书法，更爱文学！”
然后记者把话筒转向前来报名参加象棋俱乐部的吕品，吕品随口说道：“假如
你真的爱谁，最好不要去强奸她。”
这句话成为当年外语学院最流行的口头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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