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三年一届的学生会干部选举又要来临,这个学院虽然不怎么正点,却很喜欢搞
一些正儿八经的形式。三年前,吕品刚进入大学,那时他才十七岁,是全校唯一一
个没有选举权的未成年学生。透过玻璃望着教室里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往投票箱里
投选票,吕品心想那种当家做主的成就感一定和书上描写的一样美妙无比。三年了,
终于等来这一刻,终于轮到我来发表意见,终于我也可以影响到权力部门的人事调
整了,终于走上了政治舞台,吕品一想到这些翻天覆的变化就激动得想歌唱,不过
考虑到社会影响还是忍住了。
选举前一周,任札突然来到309 宿舍,找吕品。吕品想:这小子总算憋不住,
要跟我决斗了,可我还没准备呢。想到这里连忙钻到床底下去找哑铃。
理论上说,任札找他决斗的理由很充分,比如孙宁凌,比如讽刺文章。决斗的
结局也可想而知,任札属于一百公斤级,吕品虽然发福了一些,依然属于次轻量级,
如果是斗诗或许还有取胜的可能。事实证明吕品低估了任札,他不是来找岔,而是
来送礼的。
礼物是一个竞选名额,学生会文学委员兼校报主编。事情是这样的:由于前任
学生会文学委员兼校报主编遭遇情变,禁不起打击,于是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出跳楼
轻喜剧,导致被学校处分,也把文学委员和校报主编的位置都空了出来,但接任者
实在迂腐,搁古代写写八股文倒是能拿个进士,放在当代可谓生不逢时,因此领导
要求这个职位一定要换人。原来那天见到的那个要跳楼的鸭嘴帽这么有来头,可吕
品想不明白自己跟文学委员和主编有什么联系,能写好文章的人太多了,何况自己
很懒,基本没什么作品问世。更让吕品意外的是,首先推荐自己的,竟然是任札。
任札交代这一切经过的时候,始终笑容可掬、和蔼可亲,看不出一点笑里藏刀的意
思。
吕品放下哑铃,直言不讳:“这事跟我扯什么关系,你的狐朋狗友里不是人才
济济么?养他们千日,是狐狸是狗,正好拉出来遛遛。”
任札不愧是厚黑高手,脸皮够厚心够黑,面不改色:“哈哈,狐狸和狗只能看
门用,管管酒吧、维持治安还可以,当主编还是非才子您莫属。他们写出的东西要
多垃圾有多垃圾,难登大雅之堂。”
吕品讽刺道:“打住。一来我也是个俗人,也不知什么是大雅。二来谁都知道
这个主编的位置一向都是由文字水平最烂的人来坐的。校报上从来见不到主编写的
文章,他的职责不过是把别人写的文章改得更垃圾一些再发表出来。”
任札说:“这您就冤枉他们了,改是难免的,但也是根据领导和政策的要求而
改的,都是从学校大局出发的嘛。”
“反正是你们的报纸,爱怎么改怎么改。”
“这话可不对,报纸是属于全校同学的啊,上面的内容大部分是反映大家心声
的。”
吕品没了耐性:“别拿一套套的官话来忽悠我,你们有权利推荐,我也有权利
弃权吧?”
任札富有领导经验,做思想工作的功力深不可测,依然苦口婆心地劝:“你平
时不是很喜欢写一些小文章吗?如果当了主编,发表这些优秀作品就更方便了,有
一个能由自己主宰的舞台可是多少文人梦寐以求的。”
吕品决定一犟到底:“我有自己的舞台,平时就经常写笑话贴在厕所里,帮助
无数同学排毒养颜。这造福万民的平台比你那个空话连篇的报纸有意义多了。”
任札只好亮出底牌:“其实小孙以前经常跟我夸你,说你的文章情感丰富,用
词精美,寓意深刻。她是个很直爽的人,我相信她所言不虚。”
“你搞错了,她夸的这些其实是指你写的情书。”
任札的笑容终于有些动摇,不过依然压着心底的火气,很有风度地说:“你真
会开玩笑,这个提名已经通过校领导审核,只是个提名,还没确定当选。作为一个
男子汉,总不能不战而退。”
说完他也不等吕品表态,便起身告辞了。当天夜里,吕品向舍友们征求意见:
“你们说我去不去竞选呢?”
王梓说:“黄鼠狼给鸡拜年。”
小舍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小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夏柳说:“我将死了又死,以证明生是无穷无尽的。”
吕品还慎重地拨通了叶斯水的手机,叶斯水说:“天堂和地狱原来是一只手的
正反面。”
这句话一语多关:一是指他在杭州这个天堂过着地狱般的生活;二是指当选学
生会文学委员也许看上去是进了天堂,其实踏入了地狱;三是指他的爱情,这是后
话。
小小的一个学生会干部选举居然充满如此多的未知元素,实在太刺激了,吕品
决定耍一耍。
由于群龙无首,校报乱了套,没人管也没人审稿发稿,代理者偷了个懒,直接
把选主编这件原本微不足道的事做成了一个热点,大肆报道。似乎为了增加对抗性,
候选人一下增加到六个,每个系都有代表。学生们都觉得这事很新鲜,有看头,趋
之若骛。更新鲜的是,这次选举紧跟时代潮流,充分利用高科技,采取了全网络化
的模式,即网上发表竞选宣言、网上投票、网上公布结果。
校报为六个候选人分别做了专题,为了突出每个候选人的特点,还特别搞了专
访,忙得记者们焦头烂额。一位名叫韩小生的候选人,平时经常写一些言情故事,
被记者采访时大放厥词:“根据我长期的研究,一份报纸想要办好,最关键的是要
有钱,有钱就能买到质量,买到发行量,买到读者!所以我一上任首先去争取经费,
把报纸的影响力扩大。”
听到这里,校报记者激动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给此人递烟。韩小生抱着烟盒
摸来摸去,什么也没摸到,是只空烟盒。
记者苦着脸说:“半年都没发补贴了,可别再把我们买烟的钱,拿去买读者了。
拜托你了。”
大部分候选人头一次见这大场面,一般选择低调,在接受采访时只把自己的成
长过程和主要作品介绍了一番,对其他问题一概略过,特别是私生活方面,比影视
明星们还护得严,因为在这方面他们比明星们更见不得光。
吕品也不得不与记者面对面,紧张得差点睡着。当被问及他为这次竞选做了哪
些准备时,吕品很谦虚地回答道:“我早就准备好一个箩筐,每天背在身上,希望
大家丢我的时候丢得准一些,当竞选结束时,我愿意把这几箩筐的西红柿和鸡蛋捐
献给学校的餐厅,以改善同学们的伙食。”
可惜这个记者没什么幽默感,没有听懂,原话报道之后加了句自己的评语:这
位名叫吕品的候选人可能因为名字里有五个口,所以成天想的都是吃,连竞选宣言
也从吃的方面入手。
尽管每个候选人都保密了个人隐私,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记者们依然把采访
他们的报道写出洋洋洒洒近万字,从妇产科写到现在的宿舍,从小学同桌写到大学
情人,从头写到脚,从屁股上的胎记写到胳肢窝的痣,编出一段段精彩的对白,还
不时穿插一些评论,把读者们唬得一愣一愣。
最神奇的是那个采访吕品的记者,把吕品写成一个对感情始终如一的专情才子,
保持着一份从初中开始的纯真感情。如果这则“报道”不是将女主角的名字、性格
以及她与吕品之间的关系编得超级离谱,吕品绝对会怀疑这位记者有洞悉他人内心、
看尽前生后世的特异功能。连吕品自己都忘却了大半的童年生活也被他写得有声有
色,迭拓起伏。如果要评选故事大王,此人当之无愧。
正面的报道瞎编一下就罢了,可负面的报道也不甘示弱。紧接着就出现一篇描
写吕品和几个美女暧昧关系的帖子,风格如同大清后宫故事,后来传阅的人多了,
版本也就多了,有说成三角恋爱的,有理解成一夜情的,还有的甚至说二号女主角
其实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做手术的那种……韩剧看多了,连病的名字都不知道
换换新鲜的。
还好其中的女性人物都只用模糊称呼,大多数人才不知道被影射和污蔑的女孩
到底是谁。这类玩意越来越多,多到令人麻木,吕品若有所思地对宿舍里的兄弟们
说:“绯闻这么多,我决定进军娱乐圈了。”
其他候选人也多少都被“狗仔队”们调戏了一把,之后校园网的论坛上热闹了
好久,点击率直线飙升。吕品身不由己地成了公众人物,走到哪都感觉有人在背后
指指点点,可惜就是没人过来索取签名。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领教传媒的力量。
尼泊尔人有一种奇特的风俗,点头的时候其实表示反对,而摇头则表示赞成。
外语学院的学生们都不是是非颠倒的尼泊尔人,因此从后来负面报道的数量和竞选
时的积极性来看,吕品相信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当选的。
可网络时代没有绝对,也没有不可能,吕品获得的票数居然在最后几天跃居第
一位,甩开第二名300 多票。然后他研究了一下投票的过程,发现原来存在很多漏
洞:任何一个有电脑能上网的人,进了学生会主页之后,只要用鼠标点一下想投的
候选人名字下面的“确定”字样就算一票,点两下就是两票……只要你有时间,可
以一直点到100 万票。
吕品不希望这是某个朋友为了帮他而在弄虚作假,问了一遍没人承认。他不相
信自己的这些得票完全真实,亲自跑到论坛里发了个帖子,质疑投票结果,并且打
比方说:“好比一个女艺人,没有唱功,没有演技,没脸蛋没身材,没文化没气质,
甚至连女人都不像,你们说她可能成为明星吗?”
结果80% 的人都回答说“一定会”,理由是“稀有动物,太有个性了”。
吕品只好对自己的票数优势感到心安理得了。
最终吕品高票当选为学生会文学委员兼校报的主编,同时还有一个校园诗人当
选为副主编,他也是被系里强行推举出来而自己根本不想当的。没当上主编不知道
他有多高兴,不料选举活动搞到后来声势实在太大,只选一个主编已经不能满足观
众的需求了,于是临时增设了一个副主编。反正这种职位多的是,人民喜欢就加嘛。
论坛里忽然起了风波,某个匿名作者发了个帖子,揭开了选票的秘密。原来是
任札的几个手下通宵在网吧上网,狂刷点击率,相比之下,普通选民的一票两票根
本可以忽略。这个帖子发出来不到一小时就被论坛的管理员给删除了,发帖子的人
也被封了发言权,从而印证了此话的真实性。
吕品有幸看到了这个帖子,马上去找任札,在行政搂门口撞到那位诗人。他也
想去弄个明白。
任札正窝在沙发里嘬着冰红茶,一见他们,立刻先下手为强:“我知道你们来
是为了什么。有话尽管说,不过前提是,谦虚的话不要说,推辞的话不要说,抗议
的话不要说,感谢的话也不要说。”
诗人一愣:“那我无话可说了。”说着开始抓耳挠腮,郁闷无比。
任札盯着诗人脚下的地毯,皱了皱眉头:“头皮屑。”
诗人把手收进裤袋,用凉鞋底搓起了地毯。
吕品挺身而出:“我还有话说!”
任札说:“你说。”
吕品说:“可以换人么?”
任札为难地摇摇头:“选举的结果已经公布,生米成熟饭了。”
吕品一拍桌子:“你搞什么鬼,陷我们于不公。”
任札斜了他一眼:“你当这是选联合国秘书长呢?什么公正不公正的,你们谁
当选,大家根本不在乎。”
诗人壮起胆子说出了文人的自尊:“可掺假就是对我们的侮辱和蔑视。”
任札微微昂起头:“实话告诉你们,即使再选一次,我不叫人刷点击,还能让
你们当选。也就是说,只要你们自愿报了名,就必然当选。”
吕品问:“你吃错药了,选我们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任札很开心:“哈哈,没什么好处,谁叫你们讨我喜欢呢。”
吕品毫不客气:“可是你很讨人厌,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为了食欲,我们干
不下去。”
任札并不生气:“你们是选举出来的,想不干就是藐视民意。”
诗人总是比较容易冲动:“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任札笑道:“死不得,那可是扼杀民意。”
诗人以此类推:“照你这么说,我们可以算是被民意强奸么?”
任札大笑:“先被民意强奸,而后才能强奸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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