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怀着对校报记者们捏造故事和忽悠读者能力的极度信任,抱着撑过一年就毕业
的期待,吕品勉强上任。学生会文学部果然是个藏龙卧虎之地,除了吕品和那个诗
人之外,还有一个副部长、一个秘书长和十二名记者,记者个个能说会写,张口就
舌灿如花,下笔是鬼哭神嚎。副部长主管思想和日常工作,秘书长负责起草文件和
公告,吕品没想到这机构虽小,却是五脏俱全、分工明确,当然,很快他又发现,
这里也五毒俱全。
副部长是任札的亲信,这从他的文化水平就能看出来,他的主要工作就是为每
篇稿件最后把关,连部长兼主编写的稿子也要经过他的审核才能发表在校报上。副
的管正的,历史上也有那么几次,不算奇怪了。副部长审稿的原则很简单,概括起
来正好是“四不一没有”:不能讽刺,不能批评,不能反对任札,不能被任札反对
了;没有言论自由。
秘书长颇有才华,写东西又快又精,只是谁也不知他的立场,似乎是个闲云野
鹤。他没有什么特点,既不拉帮结伙也不大吃大喝,生活很有规律,上班泡个茶,
下班泡个妞,加班泡个面,休息泡个澡。简单地说,这就是一个好色有才的老好人。
十二名记者中有八个是任札手下,所做的工作也比其他人要多得多,比如时不
时给任札唱唱赞歌,或者跑去替任札名下的营业场所看看场子,有空再帮任札写写
情书,心情好的时候还可以操起棍棒帮主子教训一下不听话的人。这年头这种多才
多艺又任劳任怨的部下实在可遇不可求,任札真的很有福气。
吕品顿时明白了任札推举他当主编并设计让他当选的真实企图,一来可以利用
机构制度来控制不同声音,二来推荐这个经常跟自己唱反调的人,正可以堵一些人
的嘴,更好地迷惑大多数人,彰显选举的公正,体现他宽广包容的胸怀,一举多得。
无论多么黑暗,总有一丝希望之光存在,吕品看到了另外四位不受任札摆布的
记者,虽然他们还算不上代表正义的使者,至少还能代表自己的良心。吕品特意跟
他们搞好关系,经常请他们吃饭看电影,为他们的稿件大开绿灯。时机渐渐成熟,
只缺一根导火线。
说导火线,导火线就到。春季流感悄然降临,全校都忙开了,校报自然不甘落
后,新闻的触须像流感一样无孔不入,记者们四出采访,搞到不少关于学校卫生状
况的材料,负面的居多。根据任札的指示,负面消息不能登,学校的形象比学生的
健康重要。然后校报上刊登了几篇歌颂校领导重视卫生建设、赞美学生会组织防疫
工作得力的文章。
承包学校食堂的人很生气,因为防疫措施中要求食堂添置更多的卫生用具、增
加食品消毒程序、采购新鲜食品,开支多了许多。此人精通太极拳法,悄悄提高了
饮食的价格,降低了每份菜的数量,缺斤短两弄虚掺假这些伎俩,对于聪明的人类
来说,即使不是祖传秘技也能无师自通。
一来一去,食堂反而比平时更赚钱,承包者喜笑颜开,此后天天念经拜佛,乞
求每个月来一次流感。
学生们不是二傻子也不喜欢当冤大头,可惜没有话语权,只能私下发泄不满。
有话语权的校报副主编来到食堂,打菜的伙计并不认识这个诗人,大智若愚的诗人
也没发现饭菜的数量比以前更少,一边琢磨诗句一边埋头吃饭,但他的肚子没有大
智若愚,吃完了还觉得饿,一连打了三次饭还是饿,这才发现问题。
诗人大怒,为民请愿,写了篇稿子反映这一丑恶行径。副部长只看了一眼标题,
就把稿子枪毙了。诗人马上去找任札评理,告副部长的状,吕品心想这个书呆子小
时候肯定没有跟人打过架,但凡打过架的,特别是那个被人打的小朋友,如果跑去
找打他的小朋友的父母评过理,就会发现那是一件多么天真的事。
任札不慌不忙地把碎纸片丢进垃圾箱,说:“你知道承包食堂的是什么人吗?”
诗人一挺脖子:“就算是你大爷又怎么样!”
任札冷笑道:“比我大爷大多了,是我们副校长的妹夫。你说要是把骂他的文
章放到我们学生会的报上去,这跟抽我自己的嘴巴又有什么区别?”
然后诗人满足了任札的要求,抽了他一个大耳光,摔门而去。
吕品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找到那四个无党派记者,先是把诗人
的壮举告诉了他们,果然群情激奋,士气高涨。接着,吕品慷慨陈词,说了一番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类的豪言壮语,这才转入正题:“作为新闻工作者,我们
是否有责任将这种掩盖真相,打压舆论的事公布出来?”
记者们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报纸是人家管的,我们写什么都要经过他审核,
怎么公布?总不能到处张贴大字报吧?”
吕品换了个思路:“那我们写匿名信向校领导反映。”
记者们似乎早已考虑过,迅速回答道:“傻啊,人家都说了是副校长妹夫承包
的食堂。难不成要他大义灭亲?”
吕品解释道:“不是写给他,可以写给其他校领导。”
记者们异口同声:“以卵击石。”
任札的事,校领导的确没几个不知道的,他还能混到现在,显然有不一般的关
系在。
吕品拿出最后方案:“我们一起写,五人联合署名,一定会有所震动。”
记者们面面相觑:“五卵击石。”
就在吕品打算收拾东西离开文学部的时候,几篇文章改变了他的想法。其中大
多数是关于爱情的小短文,文风清新,意境淡雅,全文不见“爱情”两字,描的全
是环境与心理,却将爱情写得刻骨铭心。还有一篇文章,借古喻今,引经据典,含
蓄深刻,不懂点古文不动点脑筋根本看不出一点嘲弄的意思,更不可能知道讽刺的
是谁。此人署名“司空见惯”,文笔之妙让吕品很惊讶,在文学部这种环境下,显
然需要这样的人才。
吕品决定去拜访一下他,司空见惯住在成教学院,带职挂薪来读大学文凭。
第一眼看见司空见惯,可以肯定此人不是恐怖分子,因为恐怖分子绝对不会把
自己的身份写在脸上。瘦削的面庞,冷峻的目光,简陋的着装,从头发梢到脚趾甲
缝,他的每个零部件都很耐人寻味。
不过当着他的面,吕品不这样描述,而是告诉他:“你从正面看象照片上的赌
神;从上面看有如潘安再世;每一根头发都闪耀着诸葛亮的光辉,无论色泽和长短
都如出一辙;一双眼睛散发着马龙白兰度的气质,尤其在睡觉的时候。”
司空见惯非常欣赏吕品的诚实,所以很快就把他当成了好朋友。吕品对他也是
一见如故,纯粹出于某种抽象的感觉,不存在为什么。在向文学部投稿之前,司空
见惯没有出版或发表过任何作品,平生第一篇见光的文字发表在本市一家小报某一
期的中缝里,内容是寻找自己走失的小猫。但他依然喜欢别人称他为作家,因为他
相信“迟早会是的”。他没有特别擅长的运动,脾气固执,没有女朋友,对周围
“有趣”的现象特别敏感。吕品和他的共同点实在不少。
成教学院的男生公寓是个男人味十足的地方,特别是夏天。这里的男性都比较
成熟,大部分非常崇拜自己的身体,因此痛恨自己的衣服,于是这里便成了一处缺
少夏娃的伊甸园。
当吕品走进这座跟居住者的皮肤一样黝黑的男生公寓时,回头率高得让他害羞。
这些目光大多是投向他上衣第二到第三颗纽扣之间的区域,目的大概是想求证他的
性别——吕品承认自己的胸膛比较结实,但那只是哑铃的功劳。他环顾四周,对比
之后才明白自己被关注的根本原因:自己是这里衣物覆盖率最高的。
为了深入了解司空见惯的生活和创作过程,吕品特意在这里住了一周,司空见
惯在对门给他借了个铺位。这里的生活很单调,想看书可四周只有蜘蛛网,想欣赏
校花却只见满屋裸男。就在这样一个单调的午后,气温高得可以炼钢,吕品打开门
想找个地方,炼钢去。
对面的门开着,隐约传出敲击键盘的声音,干燥而短促,穿过走廊,蒸发在热
浪中。吕品顺着这道声波,轻轻推开那扇门。这里比他想象中要乱,基本上没有一
件物品是在合适的位置。
声音来自一台破旧的电脑,要不是亮着的显示器,吕品还以为那是一只保险箱。
保险箱前趴着司空见惯,上身赤裸,皮肤黝黑,面容憔悴,头发蓬乱而且松脆,缠
绕成麻花状,肋骨用肉眼就能数清,颇有点资深苦行僧的味道。
吕品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响地看着。过了半分钟左右,他突然扭过头来说:“从
来没有人这么长时间地欣赏我的小说。”
吕品很兴奋:“你在写小说?”
司空见惯没有回答,指着屏幕问:“怎么样?”
吕品说:“蛮不错的。”
司空见惯斜眼看他:“还没看完怎么知道不错?”
“我是说这字体不错,很有动感。”
“那文章内容呢?”
“也许不错吧,我可以看么?”
“你已经看了。”
“开头一点点,如果不可以看的话我马上把它忘掉。”
“算了,看吧。”司空见惯巴巴地望着吕品,补充道:“开头写得怎么样?”
吕品抱歉地耸耸肩:“已经忘了。”
孕妇临产时,若被群众围观,她一定会因羞涩紧张而难产,因此吕品一直以为
作家在创作时也不喜欢有人驻足观看的。除非此人非常自信。
司空见惯习惯了网络写作,在接触网络之前,他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上网之
后才发现有同样幻觉的家伙无所不在,司空见惯。所以他就叫这个名字了,他说:
“当你发现我们身边的一切都司空见惯的时候,便会释然了。”
看得出这是个有趣的人,但是他的幽默感并没有帮他解决单身问题,因为无论
在网络还是现实中,女孩们都不用做他的女友便能分享这种快乐。他失望地发现费
尽唇舌的结果只是让自己变得更象一个逗乐的戏子,而那些嘻嘻哈哈的陌生人最终
都会绝尘而去,再见面还是陌生人。
不过单身并不代表他没有魅力,他先后谈过七场恋爱,虽然最终都因鸡毛蒜皮
的小事而告吹,但开始都是轰轰烈烈的。他的开场白大多为“你一定没有男朋友,
如果有,没有人会相信那个人不是我”或者“我昨天想了一夜,实在找不出你拒绝
我的理由”之类的句子,俨然一副萨尔瓦多• 达利式的自信。
而女孩们一般都会想:这小子这么坚定,估计我也耗不过他,不如答应罢了。
“别把爱情想得太完美太纯洁了,才不会错过一些本该享受的快乐,”他对吕
品说,“只要可能,就去追求,我不跟你那么傻,为了一枝玫瑰竟放弃整个春天的
约会。”虽然彼此对爱情的理解大相径庭,可并不影响我们成为知交。
吕品回应道:“你坚持你的观点,我坚持我的观点,那么两种观点都不会绝种。”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