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
司空见惯养过一只小猫，那曾是他三分之一的命根子，他的前女友也占了三分
之一，如今他只剩三分之一条命了。起初司空见惯觉得小猫比女朋友好养，不用送
香水、不用陪它逛街、不会因为看其他猫而被它殴打、不会因为买不起LV的限量包
包而遭其鄙视、不需要请它吃上千元一桌的烛光晚餐、更不必担心它喜新厌旧跟其
他帅哥主人跑了。可惜他还是看错了一点，某天这只好养的小猫神秘失踪，估计是
因为太好养，而被别人养起来了，也可能躺在某个流浪汉的肚子里。
司空见惯抱怨道：“猫是最无情无义的动物，无论主人对它多好，它都只活在
自己的世界里，一副没心没肝、爱理不理的模样。跟我以前那娘们一个德行，跟别
人跑那是迟早的事。”
吕品安慰道：“换个角度看，这样朝三暮四的家伙离开你未尝不是好事，倒霉
的应该是那个新主人。”
司空见惯气愤难平：“真不如养一条狗。”
吕品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确实，狗肉明显比猫肉美味得多。”
几天后，吕品回到外语学院，发现校园忽然变得生机勃勃，时不时蹿出一只小
动物来，除了阿猫阿狗，还有松鼠、兔子、白鼠、乌龟等等，建立起全新的生态系
统。尽管校规里明确规定禁止学生养宠物，但一旦一件事情成为时尚，除非要掉脑
袋，否则是断然无法禁止的。而且校规漏洞百出，学生们换了个说法就可以名正言
顺，不是不让养宠物么？那饲养野生动物、进行生物研究、收留流浪猫狗总不违反
校规。
强词夺理对于重视道理的人来说是很有用的，校规的执行者们显然不属此类，
于是饲养宠物的学生们必须具备保镖的警惕意识和间谍的伪装技巧，还要有守财奴
捍卫财宝的决心和勇气。
养宠物这种流行风潮，胡娇粉自然不甘人后，藏起一只价格不菲的小白兔，呵
护备至，将爱心发挥得淋漓尽致。当时她正是任札的第十四任女朋友。
财子佳人加一只小白兔，貌似嫦娥、吴刚、玉兔的翻版，当然这里嫦娥和吴刚
的关系已经远远突破了传统。三口之家度过了一段幸福时光，小白兔活得很滋润，
直到某天任札对胡娇粉失去了兴趣——其实本来就没啥兴趣，而且忍受不了她的霸
道，逐渐感到失落，失落到一定程度，终于决定拜拜。
胡娇粉也发现自己原来只是任札感情生活里的几十分之一，而且这几十分之一
的地位也将失去，于是非常想找个东西发泄一下，找来找去就找到了可怜又无辜的
小白兔。这时候小白兔不再是小白兔，而是“该死的小兔崽子”。然后胡娇粉把它
从八层楼上丢下，帮它做了该做的事。
小白兔也许临死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对胡娇粉的失恋负有什么责任，而且她完
全可以到农贸市场上去买只不相干的野兔来丢。既然结局是这样，她又何苦养自己
这么久？养那么久难道就图这一扔的快感？
唯一的解释是：她吃饱了撑的。
凡事要看光明的一面，并不是所有的宠物都象那只兔子一样不幸，大多数活得
很潇洒。其中的佼佼者是一条狗，在学校食堂里经常能看见这只灰色的小狗，不是
很好看，却很风光。
食堂的厨师和伙计们是学校忠诚的守护神，对闯进校园的野狗一向格杀勿论毫
不留情，并且采取腹葬，从肉体上彻底毁灭。但他们对这条小狗竟能以礼相待，关
爱有加。起初学生们都以为这条小狗属于未成年儿童，所以他们发扬人道主义精神，
先把它养大养肥了再宰来吃。
后来大家才发现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厨师和伙计们从来就没有动过
要吃这条狗的念头，他们是打心底里爱护它，是发自肺腑的真情流露。因为这是朱
步儒的爱犬。
朱步儒是外语学院的副校长之一，虽然多年之后涉嫌参与一起商业诈骗案而身
陷囹圄，但此时在学院里的地位如日中天，不论职务高低，每个领导都要给他三分
薄面，谁让他的岳父是市法院院长呢？市法院院长的女婿的狗当然也是如日中天，
沾了他的光，基本享受高干子弟的待遇。
人们常称它为朱步儒的狗，口齿不清者就说成“猪不如狗”。吕品认为还是叫
“朱狗步儒”更加顺耳，便于记忆。
关于朱步儒，吕品只知道他上的课很乏味，根本没有传授什么东西。也许可以
乐观地假设他丝毫没有误人子弟的主观恶意，其实很想把真本事教给学生们的，可
惜他的真本事主要是商业诈骗，而那是很难学会的。
朱步儒很喜欢这条狗，给它起名为沙皮，用他那不标准的普通话说出来就是
“傻X ”，而他从来没有察觉。
他在沙皮身上付出的感情比在全校学生身上付出的总和还多，他给沙皮请了专
门的保姆，使用最高档的狗食，还替它买了两份意外保险，如果他不是有个亲生儿
子，绝对会把遗产继承权交给这条狗。一次开学生代表大会，原本要列席的朱步儒
却没到场，一位学生代表私下里说：“他宁愿陪一条狗逛一天街，也不愿听我们提
五分钟的意见。”
希腊哲学家狄奥尼根留给弟子的最后一句话是：“像狗一样生活！”可见他老
人家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明白狗相对于人的优越性了。
不过沙皮的确有过人之处，它的智商很高，似乎知道自己主人的地位，所以敢
于大摇大摆地在食堂里巡视，看到打菜的伙计，就冲他叫两声。对方立刻心领神会，
夹一块大排丢在地上。这块大排永远比丢到学生碗里的大排重两到三倍左右。更神
奇的是它似乎也知道哪些人不会买它主人的帐，比如碰见小舍他就会知趣地夹着尾
巴避开，这种见风使舵的本领是许多人都学不会的，估计朱步儒平时还给它吃了不
少益智食品，甚至可能给它请了启蒙老师。
沙皮甚至学会了跟女生套近乎，充分利用她们的爱心，而且专挑那些漂亮的女
生，实在很有眼光。她们也很配合，不像男生们那样计较它主人的不是，温柔地给
它洗澡，梳理毛发。这时候，许多男生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一条狗。
狗怕出名猪怕壮，沙皮也知道自己太过风光会招来嫉妒，自我保护意识非常强，
总是远离那些愤世嫉俗并且有暴力倾向的学生。这些人一直在找机会，希望能从沙
皮的身上找到报复朱步儒的快感，无奈它不是往人多的地方钻就是和忠于他主人的
人呆在一起，令他们无从下手。可见沙皮比只知道四则运算和辩味跟踪的小狗要聪
明得多。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次夏柳在宿舍的窗户边看风景，碰巧沙皮从楼下经过，
他立刻掏出弹弓，打得它汪汪直叫。
叶斯水提醒他：打狗也要看主人。
吕品替夏柳作了回答：废话，不看主人还不打它呢。
作为人类历史上最聪明的狗，沙皮这一生只犯过一次错误，就是吃了一只汉堡。
吃汉堡并没有错，错的是不该把汉堡里的耗子药也吃下去，但这是不能避免的。
这不能怪沙皮太疏忽，毕竟它从未见过汉堡，也没吃过耗子药，更不可能想到
汉堡里面会掺着耗子药。所以它除了一命呜呼便无事可做了。可见再聪明的畜生依
然只是畜生，跟人斗还是嫩了点。
沙皮被毒死之后，一些女生掉了眼泪，因为她们曾喂过它，害怕成为嫌疑犯。
一些男生笑掉大牙，因为他们不用亲自下毒，也能如愿以偿。只有厨师们觉得这个
凶手太白痴，为什么要用下毒这么愚蠢的方式，白白浪费了一锅好肉。
痛失爱犬的朱步儒非常沮丧，把怨气撒到学生们头上，那个学期剩下的所有课
都没去，而且把期末试卷出得很难，弄出一半不及格。
朱步儒责令校警们去查是谁下的毒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校保卫科立刻将此
案列为年度第一大案要案，定性为“投毒、蓄意谋杀、侵害他人财产、企图碎尸、
强奸未遂”。
这些校警显然都是文秘出身，写报告忽悠上级还行，对于刑事案件却一向束手
无策，不论是人命还是狗命的案子，连个小偷小摸的都能整成悬案。他们大部分时
间都聚在一起研究赌术，可能为了积累扫赌方面的知识。要是在麻将桌上让他们查
出是谁动了手脚出老千，他们倒能不辱使命。
接下来一个月，案件毫无进展，但校警们一看到校园里有无人陪伴的猫狗，抓
无赦。一方面是怕这些猫狗跑入副校长的视线，刺激到他那脆弱的心，另一方面是
为了卖掉它们，集资买一条同品种的狗送给朱步儒，将功补过。
少了沙皮的食堂顿时冷清了许多，此时一只母猫从天而降，不知道是谁带来的，
大家都叫它加肥。加肥背景单纯，目光无邪，模样可爱，脾气温顺，迅速成为大众
宠物，比当年沙皮还风光。女生们吃不完的饭菜又有了归宿，加肥也不挑食，无愧
于自己的名字，一心奔着加肥的目标而去。于是女生的男朋友遭了殃，他们那本来
不够吃的饭菜也被女朋友拿去喂了加肥。
面对有意见的男朋友，女生会鄙夷地反问：“难道你还要跟猫抢食？”
后来人们发现，加肥不是不挑食，只是以前没吃的，现在吃的东西太多了，它
就开始挑食，专吃蔬菜。起初大家以为它在向食草动物变异，可过了几天突然注意
到加肥的身体真的出现了变化，惊诧不已。
它的肚子变得鼓鼓囊囊，几乎快要拖到地面，象得了血吸虫病。一位中年女教
授比较有经验，一眼就看出这是怀孕了。
本来是一件喜事，但这小猫崽的父亲成了谈论的焦点。校内除了加肥根本没有
其他的猫，同学们私下养的宠物都是兔子、乌龟等，那么加肥是如何怀孕的呢？
有人大胆地猜测：“食堂里不是养着几头猪么？”
后来小猫崽们顺利出产，怎么看怎么象沙皮。
这么多小猫养在学校里不方便，只留下一只，其余的都送给附近的居民，对外
戏称“逃避计划生育检查”。 麻烦的是加肥丝毫没有节育的意识，产后才两个
月，竟然又鼓着个大肚子游荡在校园里，令人愤慨。它料准学生们不会置小猫不理，
才敢这样随心所欲地繁衍后代。
加肥恐怕还不知道事态的严重，这种情况搁教导主任眼里最轻微也是个作风问
题，是要重点教育的，检查起码得写十页纸，然后拿到集体大会上去朗读，教育不
好还要写进档案，你还想不想毕业了？
哦，不好意思，你只是一只猫。
但经常怀孕对身体也不好，本来很可爱很活泼的加肥两次怀孕后，明显变得苍
老而迟钝，美貌和青春都已挥霍殆尽，令人扼腕叹息。
而那个过把瘾就跑得无影无踪的神秘的猫爸爸倒成为恋爱中的女生们用来教育
男朋友的鲜活题材。
她们一般这样开头：“爱是一种责任……”
然后中间插进关于加肥和那只不负责任的雄性动物的故事。
最后这样结尾：“你爱我么？”
得到的回答从来不会是否定或者含糊的。
一段时间后，她们中的一些人无奈地发现老猫加肥的悲剧终于在自己身上重演。
猫狗与大学生们的辨证关系，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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