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到北京去！这个念头曾经在吕品的脑海中出现过，念头而已，充其量不过是左
脑与右脑的交流。既没有收到邀请，又没有做好准备，他从不干这种看上去浪漫实
际很无稽的事。但今非昔比，梁淑纯竟然主动请他去北京玩，“主动”这个词的内
涵实在太丰富，普通人都能解析出个一二三四来，更别提头脑发达的吕品了。他很
轻松地作出了决定，到北京去！到那个千里之外的地方去，找寻那最初最真的情感，
至于如何找以及找到了该怎么办，他根本没去想，也许全部内容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那也足够。

　　目标是远大的，任务是艰巨的。首先要解决的是经费问题，这既非公益活动又
无广告价值，自然不会有人愿意赞助，粗略算算需要一千五左右，对吕品来说是一
笔巨款。由于之前股市受挫，两位好友都捉襟见肘，其他人更是一蟹不如一蟹，说
起来还多亏了任札，因为他帮吕品当上了校报主编，这身份可以每个月领一百元津
贴。可惜吕品等不及十五个月，他恨不得能马上飞到北京去。

　　这种热切的心情感动了上帝，然后上帝委托任札去向学院院长提议搞一次选美
比赛，在上帝的操纵下，院长当然同意了。这个活动给任札带来的好处是可以光明
正大地挑选美女，方便换女朋友；给吕品带来的好处是他作为校报主编，自然成了
评委之一，而作为评委又可以拿到五百元的“出场费”；给院长带来的好处是没有
好处，这不代表他是冤大头，因为这是上帝的旨意，没办法。

　　任札的大脑袋不是白长的，知道直接说选美肯定会惹来非议，于是给比赛安了
个冠冕的名头：校形象大使评比会。前三名都可以获得“阳光天使”的光荣称号，
第四到第十名也不必难过，都是“阳光小天使”，如果连前十都进不去，那就只能
算“黑暗魔鬼”了，不过为照顾面子不公开冠名。当然前十名还有额外奖励，那就
是有机会同时成为任札的第N 任女友。

　　吕品很清楚任札的小算盘和比赛的无聊程度，但是看在五百元的份上，他还是
作为评委出席了，因为即使他不去，也改变不了这一切，何必让这五百进入任札自
己的腰包。大一新生团队派出一批青涩的系花班花参加，由于是为了集体的荣誉而
战，所以尽管那一张张细嫩懵懂的脸上还挂着纯真而羞涩的笑容，眼神里却透着无
坚不摧视死如归的坚定，一个个小拳头也都是握得紧紧的，大有谁不给我第一我就
跟谁玩命之势。

　　入场之前，本系一年级部的一个鼻子扁扁的女生向吕品请教：“师兄，你觉得
大学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如果看一部悬疑片之前就有人告诉你结果，电影就没什么好看的了。吕品不打
算告诉她结果，只谈过程：“有趣。”于是这个女孩满怀憧憬地跳着离开了。

　　任札比较识趣，特意把自己和吕品的座位安排在评委系的两头，欣赏美女这种
极其隐私的事情还是和道不同者保持距离比较安全。309 宿舍的几位光棍凭借与吕
品的关系，都在第一排抢到了位置，有个当官的熟人真的很有用。

　　比赛正式开始，只见一长溜身体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姑娘，穿着各式各样的时髦
服饰很不自信地走上临时搭建的T 台。台下前几排清一色的男生，女生们倒是想看，
可根本挤不进去。大学生素质就是高，尽管心中波澜起伏，但大多数男生还是表面
静如止水，貌似无邪地望着台上，很理智地控制住了即将渗出嘴角的口水。少数人
吹着口哨还喊起了口号，被任札很绅士地制止了。

　　小舍边看边赞叹：“啥时候冒出这么多美女的，以前咋都没发觉？”

　　小宝也深有感触：“是啊，不知道是我们的审美标准降低了，还是女生们的素
质突飞猛进了？”

　　夏柳道破天机：“哪有那么多真的美女呀？只要化妆，所有的女人都可以变成
美女。而且这是晚上，他们又在台上，很多瑕疵是看不出来的。”

　　赛程安排主要套用港姐选拔赛的模式，不过考虑到一年级小女生们还没开放到
敢当这么多人的面穿泳装的地步，至少要等她们到大三才可能有这个气魄，于是这
一环节略过。智慧测试这一关被照搬了过来，佳丽们依次回答主持人提问。主持人
这几天一直想着有美女可看，夜不能寐，根本没有好好准备问题，比赛前几个小时
才去网上翻出一堆弱智的脑筋急转弯上了场。

　　上下五千年，美貌与智慧的辨证关系大体上始终没有发生改变，大部分佳丽张
口结舌脑筋转不过弯，有几位耳朵比较管用的听到了台下善良男生们的提醒，还有
几位眼睛比较管用的看清了主持人提示答案的口型，于是这几位“耳聪目明”的佳
丽脱颖而出。

　　下一关才艺表演就显得非常多余了，原本观众们都一厢情愿的以为着佳丽们各
怀绝技，至少有一项拿得出手的本领，很有遐想的空间。结果才艺表演将真相暴露
无遗，观众们遗憾地发现佳丽们所谓的才艺其实比一般人强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糟
糕。整个一不打自招，还不如保留一点神秘色彩更好。

　　比赛结果完全由几个领导和几个学生会干部投票决定，无论观众呼声多高都无
济于事。几个校领导煞有介事地交头接耳了一番，任札比较博爱，基本给每个美女
都打了满分，不过还是“特别”照顾了几个有“潜力”的。吕品喜欢清新朴素一些
的，跟任札特别照顾的那几位完全不同，跟校领导的眼光更是大相径庭，所以他的
意见忽略不计，最后挑出了十位佳丽，难分高下。在任札眼里，这些美女的高下还
是能分的，无奈领导们的审美观各有不同，他说了也不算，于是他想出一个简单的
办法，把十个美女的编号写在乒乓球上，放进盒子让校长抽。

　　观众们以为这是领导在抽幸运观众奖，心情激动无比，翘首以待，等来的却是
公布比赛结果。

　　头三名佳丽当场被封了头衔，风光一时，几天后，她们就开始被不同牌子的轿
车接送了。

　　吕品如愿以偿拿到五百元，还差一千，正发愁呢，机会又降临了。一年一度的
校文化节隆重开幕，重头戏是书画大赛，吕品心想这次肯定也需要评委，少说又是
五百出场费，于是安心等待组织的召唤。开赛前，学生会特地请了个省里的著名画
家来做演讲。画家开门见山地谈了一点艺术，然后讲到人生和哲学，接着竟扯到自
己的成长经历上来，愈扯愈无味，愈扯愈淡，十足的扯淡，扯到大部分人都离场了
他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结束。回顾起自己的年少时光，他自豪地夸耀自己当年的
文化成绩如何一塌糊涂，又如何被老师批得一无是处，然后居心叵测地笑起来，言
下之意是说那些老师如果今天看见他的成就，只有无地自容的份。一张牛皮吹下来，
吹得不少学生心驰神往，因为眼下的他们也是同样的一塌糊涂、一无是处，按照该
成功人士的说法，他们扬名立万只在朝夕了。

　　吕品感到很伤心，大学这几年他从没听到过一个象样的讲座，从来没有。每次
请来的所谓学者专家不是自我吹嘘就是夸夸其谈，但吕品相信这只是发生在这个校
园的特殊现象，若在北大清华肯定大不相同，于是他连续两天都梦见自己在未名湖
畔，看美女。

　　后来他觉得做这样的梦就好象一个已经结婚十多年的人在某一天突然悔悟道：
“当初应该娶小莉！”只要重婚还是一种罪，这梦就丝毫没有意义，于是第三天他
毅然换了个梦，梦见在清华，看美女。

　　一般人都相信，本次书画大赛的几个大奖基本上会被校内的“龙凤”书法协会
和“曹吴”美术协会的会员们包揽，因为这两个风头正劲、声势最大的组织号称汇
聚了全校书法和美术的精英分子。可参赛的情况大出意料之外，几百件作品中只有
七八件是这些组织的成员的作品，其它都是由本校美术系的学生以及校外的自由创
作者提供的。其实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因为“招收会员”才是这两个协会最主要和
频繁的活动，而真正与书法绘画有关的活动从来都没时间搞。

　　评选的过程也很意外，感到意外的是吕品，学生会竟然没有通知他去担任评委。
虽说自己不会书法和美术，但对于艺术知识的了解程度，校内没几个超过他的，而
且成天和书法家小舍在一起，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也许是任札对他的不合作
感到不满，也许是他的艺术鉴赏力遇不到伯乐，总之评委另有其人了。

　　评选结果更是意外不断，获得美术一等奖的是“曹吴”美术协会的副会长。他
的作品是一幅很奇妙的画，看上去像是用拖把蘸着墨水挥洒而成，无头无尾，七歪
八扭，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抽象得一塌糊涂。

　　获奖的理由是“非常意识流”，颇有《构图14号》的风范。

　　书法类的头奖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获奖的是“龙凤”书法协会的一位头发很
整齐的家伙。他递交的作品是用普通方格纸写的，端端正正，无棱无角，因为太普
通，所以摆在参展作品堆里倒显得与众不同了。

　　无论谁一眼都看得出那是一张小学生检讨书——在左下角那个拇指大小的印章
的烘托下，又似一份卖身契。

　　站在这块获奖公告栏前，吕品的右脚忽然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他不知道它想
做什么，只能看着它缓缓浮起，离开了地面，托着膝盖和大腿一起向上移动。值得
强调的是吕品的肌肉韧性一向很差，要把两腿劈成九十度都比较费力，然而他亲眼
看见自己右脚的鞋印稳稳地盖在齐胸高的那张公告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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