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
冲动只是暂时的，现实才是永恒的，吕品四处打听赚钱的门路，小舍等人也迫
不及待地行动起来。四年级的生活本应无忧无虑，但对于这所大学的大四生们来说，
每一天却都如同世界末日的前一天一样，充满了焦虑与不安。万恶钱为首，在这个
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地方，钱的多少基本可以决定你的活动范围，钱很多的人平步青
云，不算多的人就步履维艰，中等偏下的人就寸步难行，少得可怜的人只有趴下别
动了。
别看学校破旧，消费一点都不低，尤其是大四的毕业生，处处都要花钱。考试
不及格，补考要钱；毕业论文想拿高分，取悦教授要钱；找工作，托关系要钱；不
找工作自己创业的更要钱；和女朋友也差不多该分手了，财产分割和散伙饭，都是
钱。表面上看风平浪静，货币却在暗地里飞速流通。
吕品的手机早已养不起，折价卖给一位学弟，依依不舍。以后每次给还在念初
一的表妹回信时，他都不忘提醒一句：“现在可以开始存钱啦，万一考上大学有你
用的地方。”
在309 宿舍六个人中，小宝是最穷困潦倒的，因为他在考研。他报的是本校的
专业，因为比外校的容易考上，报名费当然也相应比外校要高。这个差额还算小意
思，备考资料才是大头。小宝所要报考的那个专业的导师是个比较有名的专家，考
过他研究生的人都知道他出的卷子经常从他所编撰过的书里抽取，了解一下未来导
师的专业观点也是应该的，不幸的是这个导师实在是个高产的学者，著作等身，编
过的书有五十来本，每本都要五六十块钱。小宝考虑过贷款，也考虑过卖肾，都忍
住了。一天他从超市回来，揣着一卷报纸，往桌上一丢，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赫然
映入众人眼帘。
“哎哟妈呀！你要抢银行是咋的？”夏柳吓了一跳。
吕品比较冷静：“小宝如此忠厚老实之人，我看他是不会干出那么伤天害理的
事的，这把刀应该是用来表演铁布衫刀枪不入神功用的。小宝这是要上街卖艺去。”
小宝眼一横：“说什么呢，这是我买回来切西瓜的，咱宿舍那把西瓜刀都生锈
了，你们每次吃西瓜难道吃不出锈味吗？”
王梓热泪盈眶：“小宝啊，你考研已经考到面目全非了，还惦记着兄弟们的饮
食卫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宝贵的十几块钱买水果刀。实在太感人了。”
小宝说：“本来我是想买一个全套那老家伙的著作的，碰巧一个师兄考他的研
究生考了两年了，今年放弃不考了，在卖他的书，我弄到二十多本，都是二折的。
然后一转手，卖给一非常想成为他手下研究生的书呆子，还赚了好几百，哈哈哈！”
小舍问：“那你不打算考研了？”
小宝说：“考啊。”
小舍说：“书都没了你怎么考？”
小宝说：“我留了一本，那老东西写了几十本书，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套，其中
有十几本都是重复的同一部分内容，换个印刷方式而已，加个什么‘新编’就当新
作卖了。就这一本基本把所有的都概括了，浓缩的才是精华。”
吕品感慨道：“难怪我国的纸生产量和消耗量连年名列世界前矛，这些专家的
著作功不可没。”
小宝心情好，又打算给宿舍添置一些新的生活用具，被大家婉言谢绝，他们一
致认为这点钱还是留着用来疏通关系比较好，导师也是人，也要讲人情。书固然要
看，关系也要搞，凡事都要考虑到国情和民风习俗，马克思主义曾教导我们要具体
问题具体分析，特殊情况要特殊对待。小宝想想也有道理，于是用那些钱买了二斤
上等的茶叶给导师送了去，深受赞许。
每年研究生考试前几个月校内的电线杆和建筑物的墙壁上都会出现大量狗皮膏
药似的广告，都是一些神乎其神的辅导班和辅导书，今年也不例外。男生公寓门口
就贴着一张标题为“学外语，找鸟语”的五颜六色的广告，上面爬满歪歪扭扭的毛
笔字，说的是“鸟语培训中心”常年从事外语培训，拥有专兼职教师100 多名，其
中包括本省最优秀的一批专业人士，现举办考研英语培训班，特聘某某“名师”参
与教学，云云。
该“名师”还真是妇孺皆知的那位，广告上印有照片为证。广告上还说：拟邀
请“疯狂英语”创始人，李阳老师进行授课。这句话让好多学生看了一眼立马动了
心，这不能怪他们天真或者粗心，只能说是由于太热爱于英语而忽略了汉语，以致
于没有注意到别人说的是“拟”邀请，属于虚拟语气。
后来报了这个培训班的学生们发现，一到开课的时候，那个所谓的“名师”就
会突然生病或者出国考察，然后冒出一个秃头，顶替他上课。直到培训班结束，大
家也无缘同“名师”见上一面。
小舍看到这些广告异常愤怒：“你说你们糊弄人也就罢了，多少下点本钱吧？
一个广告都写这么难看，错别字一堆，标点符号还偷工减料，让人怎么信？实在没
有会写字的人找我也行呀！”
上不上培训班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个人，这钱能省还是可以省的，但有些方面
就不同了，比如考试。外语学院对英语的要求无疑是很高的，英语四级、六级、专
业四级、专业八级，针对不同专业都有不同的要求，达不到要求就一直补考，考过
为止，实在考不过的就扣发毕业证和学位证。一般用人单位见不到这两证便不录用
大学生，于是无数连自己母语都说不流利的人不得不为这门一辈子可能都说不上几
句的外语而破财。
补考的费用着实不菲，不过只要有钱，拿到证书不是问题。好歹是外语学院，
枪手遍地都是，还经常对外出口，为其他学校的人提供代考四、六级的服务。叶斯
水成绩拔尖，恰逢四六级开考，几个穷光蛋一合计，决定承接这项前途无量的业务，
由吕品策划，小舍主笔，传单内容如下：
一、代考大学英语四六级，包过，单人一次四级五百，六级八百，九十分以上
加三成；
二、欢迎团购，一次二人以上五人以下，八折。五至十人，六折。十人以上，
吃不消；
三、鼓励中介，累计介绍五人次业务以上者可享受六折优惠，以贵宾卡为据，
贵宾卡工本费十元，贵宾卡持有者的亲友均可享受八折待遇；
四、美女九折，超级美女八折。如愿陪本广告撰稿人共进晚餐，五折。如愿长
期交往，费用全免。如最后发展成其女朋友，倒贴无算。
最后一条是小舍自己加的。
好产品加上好广告，309 宿舍的代考生意红透了半边天，六个人同时出手都不
够用，甚至当起了第二中介，为其他考四六级的高手联系业务，提成百分之二十。
他们只负责代考，考场内的一切都由客户处理妥当，这些客户也很有本事，虽然考
试不怎么样，社交方面却很在行。他们大多是一些有钱人家的子女，用钱说话比用
嘴说话利索得多了。考官也不是什么油盐不进的圣人，很给钱面子，所以连小宝这
种没有大智慧的大块头都能冒充一个瘦猴去考，叶斯水这种玉树临风的也能顶替一
个丑八怪上场，无其不有，只要是个人坐在考场上就行，考官都愿意当猫头鹰。
可惜四六级考试一年就两次，这半年也就一次，虽有暴利却无连续性，下一次
业务就要等明年了。六个人一分红，每人有八百多，别人都嫌不过瘾，太少，吕品
已经很满足了，再挤半个月伙食费，正好解决了去北京的经费问题。
在去北京之前，吕品还要去见两个人。第一个是热带鱼，网上的热带鱼，这个
如梦幻泡影般的熟悉的陌生人。在吕品的生活中，似乎没有一点她的痕迹，但当他
想起她的时候，又是那么清晰明朗。她的存在不容置疑，她的角色却飘忽不定，吕
品不知道这种虚幻与现实的若即若离是仅仅出现在自己的身上，还是具有普遍性。
他可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她，这对他现实的生活不会有丝毫影响，他对她的
友谊，仅限于网络中。也许将来他们会见面，会成为现实的朋友，那是将来的事，
改变不了目前的状态。
曾经浪迹于网络的夏柳和小宝都谴责吕品：“谁要跟你网恋，真是生不如死。”
吕品纠正道：“前提不成立，我根本不可能网恋，正如回族同胞不吃猪肉，太
阳不会绕着地球转。”
此刻，吕品要去上网，也是一时兴起，去北京这么大的事，最好听听多方的建
议。宿舍里的兄弟们他早已征求过意见，无一例外全票支持，他们都认为这是一件
非常伟大非常感人的事，任何一个女孩都受不了这样的执着与浪漫。夏柳还说：
“我认识一个北京的女网友，长得还挺精致，好几次想去看他，都没下得了决心。
下次一定说服她飞过来看我。”
吕品鄙夷道：“别拿我这么纯洁而高尚的事跟你的勾当相比。”
夏柳辩解：“我也很纯洁的啊！”
一片嘘声。
上了QQ，和往常一样，蹦出一堆热带鱼的留言，诉说着每天的心情，有快乐，
也有忧伤。吕品一一点了“取消”。网络显示热带鱼正在线上，吕品直接了当地对
她说了自己要去北京的事。对方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热带鱼回复：你要带我一起去？
吕品感到很奇怪：带你去做什么？
热带鱼这次回话比较快：你不带我去，干嘛跟我说这事呀？
吕品：“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我多年前的初恋么？她在北京，前几天邀请
我去玩呢，我一冲动就准备去了嘛。”
热带鱼：哦，这样啊，那你是个男的？
吕品摸不着头脑了：你连我性别都忘了？
热带鱼沉默了片刻，又继续：都怪我最近太忙了，忙得头脑都糊涂了。正在筹
备个人画展，还缺一万多钱，发愁呢。
吕品：啊？你还画画？画家？以前从没听你提起过呀！
热带鱼打出一个害羞的表情符号，同时解释：业余爱好，怕人笑话所以一直没
好意思说。总算可以办画展了，才有点底气。
吕品也替她高兴：才女呀！到时候一定去捧场。
热带鱼却大发感慨：才女，可惜不是财女，没钱什么也办不成，恐怕画展也要
流产了。
吕品：不会吧，才缺一万多，问朋友借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热带鱼：借完了还缺一万多呀，你也是我的朋友，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先帮忙么？
我给你打个借条立下字据，关键是要把画展开起来，那毕竟是我从小的梦想。
吕品捏了捏内衣口袋，那里面有一千多，已是他全部家当，每个月的生活费都
是月初才寄来。一万多，那简直是天文数字。他只好实话实说：不怕你笑，我也就
一穷学生，身上两千都不到，哪借得出那么多。
热带鱼这次打字更快：少点没关系，能借一点是一点，多拼凑几下说不定就够
了。
吕品陷入了思考，这些钱都有了安排，但热带鱼一直对自己都不错，不离不弃
地把自己当朋友，总不能有难不帮。见吕品没回答，热带鱼又打出一行字：先借一
千五，三个月后还你三千，好吗？
吕品吓一跳，这自己不成了放高利贷的，看来她是真的急需这笔钱。何况是个
才女，他深知怀才不遇的痛苦，对一个女性来说尤其痛苦，因此思量再三，他终于
作出决定：除了一个月的生活费，还剩一千二，只有这么多了，不要嫌少，也不用
翻倍还，先给你应急吧。
热带鱼立刻发过来### 高兴的不同的表情符号：雪中送炭呀，不知道怎么谢你，
小女子唯有多画佳作以为报答。
然后热带鱼发给吕品一个银行帐号：钱先汇到这里吧，我现在还在汉中出差，
回来就把借条给你送去。吕品想想，同意了。他关掉QQ和电脑，离开雅座包厢，朝
洗手间走去。网吧的洗手间刚经过改造，门上的标志换成了很艺术的图案，不巧的
是施工人员粗心大意，把男厕所的洁具装到了女厕所里，弄到后来索性将两个厕所
的位置调换了一下。吕品没看那个艺术化的新标志，在惯性思维的指引下走进了女
厕所，也没注意看四周的设施，直接进了蹲坑。
几分钟后，他从蹲坑里走出来，一看墙角才觉得不对劲，好象少了些什么，糟
糕，难道进了女厕所？环顾四周，没有其他人，他连忙走出厕所。这时，对面的厕
所里正好走出一位女生，抬头看了吕品一眼，吕品长吁一口气，自言自语：“还好
还好，原来没走错。”
该女生却满脸通红，饱含各种复杂的情绪，匆匆离去。吕品纳闷：“又没偷看
你，那么不好意思做啥？”
他边说边朝对面门上看去，顿时头皮一阵麻，赶紧回头再看背后的那扇门，差
点晕倒：“还有这事！两人都进错了！”
正郁闷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皮肤黝黑的矮个子少年从他身旁掠过，
冲到洗手池跟前，掬水洗脸，边洗边唱：“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才唱两句
又忍不住对着镜子低声笑骂：“白痴啊白痴，这年头蠢猪真多，这也能骗到钱哈哈，
才女？哈哈！傻冒。”吕品正朝外走，听到这些不禁脊背一阵发凉，回头再看那少
年，他已进了厕所。
他耐心地等到这个少年出来，悄悄跟着他来到一台电脑前。在这家伙如痴如醉
地打字骗下一个人的时候，吕品终于看清了他用的正是热带鱼的QQ。据说人在怒火
攻心时，念一段《大悲咒》或《般若多罗蜜多心经》可以起到宁神静心的奇效，吕
品没空去念，不过还是忍住了没冲上去。他来到杰哥的办公室，把情况一说，杰哥
怒火攻心了，他不会念什么咒，直接招呼了两个人把那个矮子“请”到了楼上的空
房间。
矮子一见这阵势还以为自己这骗子遇上了打劫的，顿时更矮下去半截，连连求
饶。杰哥摆弄着高尔夫球棒问道：“别紧张，我们都是文明人，高素质的，没看我
用的都是高尔夫球棒么，贵族才用这玩意。你呢，就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偷到那个
号的？还有你用那个号骗了多少人？”
吕品补充道：“还有，那个号的主人是谁？在哪？”
矮子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犯罪经过，原来一个月前，他在西郊一个网吧上网，旁
边坐一姑娘，当她输入密码时，他瞄了几眼，简简单单就偷到手了。至于那个姑娘，
他只说比较标致，其他形容词也问不出来了，只顾看密码而没怎么注意人。
杰哥最后罚了此人两百元，踢了几脚放走了。钱全交给了吕品，正好凑上去北
京的费用，整一千五，可谓天公作美。吕品将热带鱼的QQ改回原来的密码，期待有
朝一日她又神奇地出现在虚拟世界里，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其实是他最后一次了
解到关于这个神秘网友的消息。该走的已经远去，该来的自然会来，留给他的只有
一丝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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