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
告别了杰哥，吕品揣上两瓶二锅头直奔成教学院。
司空见惯正在伏案疾书，屋内烟雾缭绕，吕品蹑手蹑脚想给他个惊喜，还没靠
近已被察觉。司空见惯自言自语道：“哪来的酒精味？”
吕品惊讶不已：“可以啊你，搞文学创作还能提高嗅觉灵敏度？”
司空见惯骄傲地说：“这算什么，手感才牛呢，随便拿盒烟来，不用看包装，
我一摸就知道啥牌子的。”
吕品这才注意到变化：“你以前好象不抽烟的。”
司空见惯解释道：“写东西需要灵感，灵感需要精神刺激，烟酒是最合适的刺
激。”
吕品不无感慨：“你为文化事业牺牲得太多了。”
司空见惯摆摆手：“抽了才发现，原来这么过瘾，一点都不痛苦，算不上牺牲，
这是享受。”
吕品受不了这气味：“我看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们这抽二手烟的人受害最大。”
“这个简单，改抽一手烟不就危害小了？来一根。”司空见惯说着递上一个干
瘪的烟盒。
“省省吧，我看你也不富裕。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好东西。”吕品掏出二锅头。
司空见惯眼睛一亮，丢开半截香烟，抓过瓶子咕嘟咕嘟两下就灭了半瓶，美得
直匝巴嘴。吕品正要赞叹一番，却见司空见惯兴奋地蹦到电脑前，放下瓶子，噼里
啪啦打起字来。吕品说：“不至于吧，这么立竿见影？”
司空见惯头也顾不上抬：“你，你先坐会儿，这酒劲来得急，灵感一下挤满脑
子了，不写出来肯定要爆炸。”
吕品瞅了一眼酒瓶，唏嘘不已。他在屋里逛了起来，桌上摆满发表了司空见惯
文章的报刊杂志，有校报也有市级乃至省级的刊物。他翻了翻，发现有不少显然是
写给女孩的诗歌散文，忍不住问道：“大诗人恋爱了？”
司空见惯写作的欲望稍稍减弱，手依然没停，嘴上答道：“你不懂，只要是个
诗人，每时每刻都在恋爱的。”
吕品晃晃报纸笑道：“那这些肉麻的字是写给哪个姑娘的？”
司空见惯说：“哪里肉麻了，那叫真情流露。”
吕品说：“恩恩真情流露，写得很有煽动性，那姑娘看了一定会以身相许。”
司空见惯纠正道：“你说的那是淫诗吧？我这可是至纯至真的诗。”
吕品马上改正：“对对，你这叫贞诗。说了半天，那姑娘究竟是谁？人呢？”
司空见惯从抽屉里翻出一盘钢琴曲的CD放进电脑光驱，伴随着幽怨哀伤的音乐，
他缓缓道出这段情事的来龙去脉。
那是几个月前，司空见惯在“必胜客”独自享用午餐，不经意的一次抬头，他
的目光停留在落地窗旁边一位白衣少女的身上。
这天仙般的少女神清骨秀，貌婉心娴，清纯如水，淡雅似菊。一身雪白的连衣
裙一尘不染，光滑如丝，不起一道褶皱，充满了青春活力，又蕴藏着一种化暴戾为
祥和的力量。一双干净轻巧的平底休闲鞋显得那么自然亲切，没有一点做作的痕迹，
更令人销魂的是鞋内的玉足不着一缕，摆脱了袜子的束缚，纤细美丽的脚腕一览无
余，带来无尽的遐想。她的眼神清澈淡泊，乍一看无欲无求，细观察又觉得柔情万
千。尽管彼此相隔几十步，他仍能嗅到她所散发出的淡淡的幽香。无论从哪个角度
看，她都是那么的完美无缺，桃腮杏面，朱唇榴齿，月眉星眼，纤手皓腕，玉骨冰
肌，几乎人间所有美好的物事都在她身上占了一席之地。以上这段全是司空见惯的
原话，吕品听到一半就开始掏笔：“慢点说慢点说，等我记下来，以后可以造福万
棍。”
“什么万棍？”
“光棍，成千上万的光棍，他们都是因为语言贫乏，不懂如何赞美女孩才沦落
为光棍的。你这段精彩的描述真是他们的福音啊！”
司空见惯接着回忆，自从那天见到这位天仙妹妹之后，他就经常去那间“必胜
客”，真给他蒙对了，天仙妹妹也是那里的常客，几乎每次去都能见到，但每次都
是一个人，也都坐同一个座位，很是神秘。有时她会抱一条蝴蝶犬，从小狗的安逸
神态上也能想象得出在她怀抱里是多么幸福舒坦的一件事。
“这么好的女孩怎么可能还是单身。”吕品绝对不相信。
他发挥超强的逻辑思维能力，终于发现最合理的解释：“我明白了！她一定是
那家必胜客雇来的托儿！专门负责吸引你这样的男性。难怪生意那么好。”
司空见惯笑道：“你的心理咋这么阴暗呢，小人之心度天仙之腹。就算是真的，
每天花钱看她一眼也值得。”
吕品的分析头头是道：“那你说他一个黄花大闺女每天没事跑到必胜客去坐半
天干什么？这种养得起宠物的人叫个外卖没什么困难吧？何必亲自跑到这里吃？再
说老坐在窗边又算什么意思？为了晒太阳？那还不如去沙滩。每次都坐同一个座位
难道是为了缅怀曾经的男友？她以前的男朋友是吃批萨噎死的？还有一种可能，那
就是她是一名间谍，这里是她与同伙接头的地点。这也说不通，间谍不会招摇，都
能被你这种马大哈注意到那还怎么保持隐蔽性？所以只剩下最后一种情况——那间
必胜客里有一个她非常喜欢的人。你有注意到她跟哪个服务生特别亲密么？”
司空见惯赞许地点点头：“当时我也这么想，我认为她八成是冲着我来的。”
吕品瞪大眼睛：“这我还真没想到。”
司空见惯说：“怎么的，我就那么不配她么？”
吕品连忙说：“没有没有，我觉得她根本配不上你。”
司空见惯说：“我倒不介意。”
怀疑天仙妹妹暗恋自己的司空见惯立刻反客为主，对天仙妹妹发动了攻势，他
的特长是写作，于是诗词歌赋就成了他的炮弹，铺天盖地地在对方阵地倾泻而下。
其中不少一般人看不懂的精品还被吕品的慧眼发现，刊登在校报上，流传于民间。
凭着多年来对女生的观察与了解，吕品非常肯定地说：“那最后这个天仙妹妹必然
束手就擒了吧？”
“擒什么啊，擒了我还能一个人在这里码字么？”司空见惯话语中透着悲愤与
悔恨。
吕品说：“我以为你后来又把她甩掉了而已。”
“压根就没反应！都怪我太自信，太轻敌。她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又怎
能为凡间的文采所动？”
“我看关键不在这里，关键在于她那条狗一个月吃掉的钱，你一年都未必赚得
到。”
司空见惯立刻跳了起来：“不要污蔑我心中的女神，她肯定视钱财如粪土的。
真正摧毁了我和她的感情的是一个老家伙。”
“什么老家伙？”
“起初一段时期她都是来去一个人，后来经常有个老男人也来陪她一起坐。”
“有多老的老男人？”
“比你加上我还老。”
“那是她爸爸吧？”
“不是，我看像她爷爷。”
“我明白了，这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所以当爷爷发现她在这里之后，就跑
来做她的思想工作，”吕品恍然大悟，“这一把年纪，真不容易。”
司空见惯没有理会吕品的胡言乱语，继续讲述。自从他给天仙妹妹写了那些诗
之后，她也算跟他成了朋友，经常跟他聊天谈心。一次她对司空见惯诉苦，说自己
很孤独很寂寞。
司空见惯心想机会终于来了，正色道：“其实你一直都不孤单，你知道么？有
一个绝世好男人偷偷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天仙妹妹害羞地低声回答：“我知道。”
司空见惯心花怒放，原来她早知道了，连忙趁热打铁：“他一直都在默默地关
注你，关心你，用他所有的爱与能量为你的生活披荆斩棘。”
天仙妹妹抬起头，绝美的双眸中闪烁着莹莹泪光：“这些我知道，我都感受得
到，这么多年下来，我终于发现，这才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司空见惯的手都开始发抖了，谁说美人无情，那是要看对象的，面对自己这么
优秀的男生，哪个美人不动情？他接着诱导：“你报答他的最简单最正确的方式，
也是唯一的方式，就是与他并肩牵手，共赴美好的人生。不必害羞，不要犹豫，有
一首歌唱得好——爱真的需要勇气。”
天仙妹妹显然被说动了，但还有一丝顾虑：“可是年龄……”
“俗话说的好，年龄不是问题，美丑也不是障碍。男比女大是正常的，大了才
懂得体贴和关心人，连社会上的名人们都不在乎这些争议，相差四十岁甚至五十岁
的也能结合在一起，何况我们普通人。女孩子天生有依赖的渴求，如果是个小男生
肯定经常和女朋友吵架，可你见过哥哥和妹妹吵架的么？见过父亲跟女儿一般见识
的么？这就说明年龄大的男人更有包容心，有自制力。所以抛开那些封建保守的落
后观念吧，勇敢地投入爱的怀抱。”
天仙妹妹还在踌躇，司空见惯发动最后一波攻击：“记得一位哲学家说过，人
生最好不要错过两样东西——最后一班回家的车，和一个深爱你的人。”
天仙妹妹眼神坚定，毅然地点了点头，大功告成。
吕品对这套骗女孩的把戏没什么兴趣，只对另一个谜很好奇：“那你们现在怎
么没在一起？”
司空见惯没好气地说：“你这家伙真没耐心，我这不没说完嘛？”
吕品说：“咋没说完？人家不都点头答应了么？难道还反悔了不成？还是第二
天她一起床就忘记了前一天的事？”
“都不是，第二天她就给我发来一张请柬，是她和那个老男人结婚的请柬。”
“这世界，真疯狂！”
从那天起，被这个疯狂的世界玩弄了一把的司空见惯开始疯狂地写小说，在烟
酒的刺激下写出一篇篇在校园内广为流传的小说，其中的男主角总是一个怀才不遇
的书生，女主角总是一个官宦人家的千金，前因总是千金被书生的才情所吸引，过
程总是千金死皮赖脸地倒追书生，宁可私奔也要跟他在一起，结局总是封建家长或
者其他邪恶势力横插一足，棒打鸳鸯乃至劳燕分飞。虽然故事千篇一律连古代人看
了都不觉得新鲜，却非常受学生们的欢迎，显然是共鸣的效果。
讲完这个悲惨的故事，吕品竟无话可说，对于这种结局他早已听得、看得麻木
了，人生实在无奈，只有在不真实的喜剧电影里才能看到圆满的爱情。司空见惯又
灌下半瓶二锅头，建议不再谈论沉闷的现实，同时自豪地告诉吕品：“我刚完成一
部新的中篇小说。与爱情无关，很有创意的情节。”
小说的内容大致如下：一位刑满释放的黑帮老大由于失去了妻儿的音讯，来到
另一座城市，经过十年的拼杀终于成为当地数一数二的黑道人物，开始处处与警察
为敌。警方对他的帮派进行围剿，双方展开激战，然后他与警察局长狭路相逢，高
手对决只在刹那间，结果他把握住一闪而过机会将警察局长干掉了。
司空见惯提起小酒瓶，连嘬几口，达到了兴奋点，眉飞色舞地继续：“最精彩
的在结尾，当黑帮老大走近警察局长的尸体，打算给他的头上再补几枪时，突然发
现，这个他亲手打死的人的额头，有一颗与他失散多年的儿子完全相同的胎记！”
“他杀死的是他的儿子！”由于酒精的作用，司空见惯的嗓子都哑了。
吕品没有反应。“嗨，是他儿子嗳！他杀了他的亲生儿子，你说这个情节安排
得讽刺不？！”司空见惯反复提醒道。
吕品沉吟片刻，终于决定告诉他一个事实：“你这，好象是肖洛霍夫《胎记》
的警匪版？”
“肖洛霍夫？有点耳熟。”司空见惯说着去翻书柜，果然在最底层找到了《顿
河故事》。
“去他的，看的书多了，真容易串。我说怎么写得这么顺手呢。”他把书丢到
一边，继续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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