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八、有关大马
在今天,想到大马,写到这里,我还是由不住地心痛.大马他站在阳光下嘿嘿
笑着的神态不止一次地让我在走过这十多年的心理历程中流泪.外表英俊硬朗的大
马其实有着女儿般的心事的,除了他极其要好的几个朋友外,是没有人知道的,包
括我.(在大马看来,良三的生活是充满着阳光的.她的笑声和她的皮肤一样在阳
光下透明清澈,大马常常入神地看着在阳光下的良三,感受生命的活力与快乐.可
是大马自已快乐不起来,他如何能快乐的起来.)妈妈又重病了,要钱.大马哪里
来的那么多钱.大马搔了搔头,想,"要不我就干了!"大马是一家报社广告部的
职员,他发现社里的一个漏洞,所有来刊广告的人只由他一个人经手,收款,开发
票,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想要钱,很容易啊!先收了钱,哪天找一个朋友给我印一
些假的,不就万事大吉了么.大马把手中的云烟狠狠地捺在烟灰缸中,从此大马把
自已捺在了一片走不出的沼泽里.我想大马最初做这些事时是有一些惊慌失措的.
我清楚地记着有一天夏天的下午,我办完事情,经过大马的二层的独立的小楼时的
情景.我敲门,没人理,我想大马一定在楼上听不见,见窗是开着的,就从窗跳了
进去.大马果然在二楼睡觉.他赤裸着上身,下身穿了一条三角短裤,象一个婴儿
一样,蜷着身体,顺便说一句,他是睡在地板的席梦思上,他一直拒绝床,很怪的,
不知为什么.我由上而下的俯视着这个男人.突然感觉他十分的可怜,八十年代初
期,席梦思还是少数人的奢侈品,大马可怜兮兮地蜷在高贵的奢侈品上,让人感觉
很不舒适,于是我决定弄醒他,我很重地晃了晃他的肩膀.他突然间地醒来过,飞
快地枕下抽出了一把剔骨刀,他做这一系列的动作很连贯,哪里象刚才婴儿般的他,
我踢了他一脚:"做什么啊,不会那么恐怖吧!"大马揉了揉惺松的眼睛:啊,是你
啊.他象懈了劲的轮胎:我还以为是...他没有说下去.我的疑虑一闪而过,是
谁能让他心存杀机啊.大马很快地穿上衣服,我跟大马就是这样的相处,这也是我
为何能感到安全的原因,我们肩并肩,眼对眼,即使他不穿衣服,也不会有什么故
事,女孩子的感觉是很准的.有时候,我更觉得大马是一个同性朋友,当这一切被
证实的时候,我被自己的直感吓坏了.当李威在我耳边小声说话的时候,我明显地
看到大马的眼睛里飘过的荫翳,我远远地对大马笑,大马只是阴沉地看着我,不说
话.李威却很响地说了一句:他妈的!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我看李威,李威却
怒气冲冲地盯着大马.大马的眼睛渐渐地红了.(成年男人间的跷蹊事是奇怪的,
明眸善睐的良三哪会想到那么多的事情.)大马终于东窗事发了.那几天李威出差
去了香港.我正在闲着无事,在跟对面的打字员阿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我
接到了大马的电话.大马说:"有没有时间啊,良三.我有话对你说!"他的声音
很紧张."你出来行吗?""我现在不忙啊,不如你上来吧,李强和李威都不在,
没关系的"我说,这个公司虽然是家族公司,可是他们的规矩还是很严的."不行,
你下来吧,"他坚持道:我在人民公园等你.我从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看到大马
正在电话厅外点烟,打了三次打火机没有打着,我想:这个家伙怎么啦?我对阿香
说:"我先出去一下,大马找我有事."那个女孩很诡秘地对我笑笑:"去吧去吧
."大马站着那里,象截黑塔一样,威风凛凛,可是他的目光却是闪烁不定的.我
对大马说:看着我的眼睛,大马!这是我们经常开的玩笑,然后双方眼睛对眼睛地
盯着对方,看谁先眨眼睛,我通常在想眨眼前给对方抛一个媚眼,是那种很夸张的
只有女特务才有的那种,大马一定会笑起来,他笑的时候一定是先眨一下眼睛,于
是他就输了.可是今天大马没有,他几乎都没看我的眼睛,我感觉有不妙的事情要
发生了."什么事啊,大马,那么紧张""良三,我完了"大马说"我的事露了,
我们领导找我谈话了.""什么事??"我不敢再开玩笑了,大马的嗓音很干涩:
"李威没告诉你?"我莫名其妙地摇摇头,我看见大马明显地舒了一口气,一副很
安慰的样子,然后又锁紧了眉头:"我告诉你吧.我贪污了公家的钱.现在查出来
了,我没想到会那么快,那么…"我盯着大马,说不出话来.我不知自己能说什么,
说什么能解除他的危机,我不责怪他,我没有理由和资格责怪他,我发现在情和法
中间,我还是向着大马的."多少钱啊?""八千,他们只查到了三千,三千够关
两年了""你跑吗?跑到南方去,让李威帮忙,他不是神通广大吗,再说只是三千
块钱,没有人想着你的"我急切地说,我实在不愿看到大马坐牢."没用的,良三
.没有的"大马说:"这是我家的钥匙,你拿着,尽早上我家,有什么你想要的你
就拿走.我回宁波一趟,回来我就投案了.到那时你想要什么都没了"我望着大马,
大马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马的眼睛也闪闪发光,我突然间哭了起来:"大
马!"大马搂着我,这一次很象恋人:好好的没事.没事.我是深夜去大马家的.
我躺在大马的席梦思上,想着我认识大马的点点滴滴,想着大马对我的好处,也妄
图想起来他犯罪的蛛丝马迹.烟灰缸里还有大马没有燃尽的云烟蒂头,枕下还放着
那把剔骨刀.我突然明白那天大马对我挥刀的情景,原来他心里怕啊.月光如水,
我坐在席梦思上象一个孤魂,我在流泪,我怜悯着大马却不知为什么.快天亮的时
候我开始找一些可以带着的东西做为纪念,我找到了一包日记,这是我没有想到过
的.我抱着那叠日记红着眼睛离开大马的窝,出门的时候黄浦江上的轮船正发着长
鸣,有船来有船走在晨曦,其中的一艘船上坐着大马.大马下船后不到五分钟就被
公安局的人擒获的,而我那时正抱着大马的日记独自走在清晨的上海街头.可怜的
大马怀抱着自首的决心,却没有自首成功.
九、大马的日记
看完大马的日记,我已经深深地掉进了谷底.在看日记的过程中,我就一直在
往下坠.这是我第二次有这种痛苦的经历的阅读感受.第一次是看成人小说,那是
高中的事情,同舍的学友给我看的她从香港带回来手抄本,从那手抄本上我明白了
性交是如何一回事,并因此一周的时间感觉不适,情绪低落,并且厌世.这一次让
我重温了高中时期的那种感觉,我的喉头发紧,眼睛发涩,我感到了绝望.我的大
马同志居然是一个同性恋.这个词在八十年代还是一个比较新的词,同性恋被称为
同性恋患者.日记是从初中开始记的,那里面的字一笔一划,很端正,我可以想象
十三四的大马,端正地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记着他简单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在十
五的时候,日记里的大马是孤独无助的,父母离异,大马随父生活在一起.十六的
时候大马父亲死于车祸.十七生日的时候,他的继母引诱了他.大马的思想显然出
现了混乱,在十七到十八之间的日记常常有许多的空白,我对着那些空白发呆,想
象着大马曾经有过的狼狈生活,而且从那段时间起,大马出现了对女人的仇视.有
一段他是这样写的:今天晚上.和她.我拼命地干,想由此杀了她.可是她很快活
.我不知怎样才能击败她,彻底地让她痛苦.杀.后面杀这个词更常常地出现.十
九时,大马的恋爱了,爱上的不是一个姑娘,而是一个小伙子浩,小伙子是好象在
海关工作,对他很好,很关心.在一个大雨之夜,两人一起在大马继母的允许下,
将那个妇人奸污了.这一次大马和浩做得彻底,那个女人被送到医院,并从此失去
了性交的功能.大马跟这个叫浩的男人,亲近了近两年的时间,后来浩出国.大马
的日记第二次出现了大片空白.从二十二到二十五,大马的日记是流水帐,记的完
全是日常的开销.使阅读者我松了一口气.二十七那一年良三出现.不过只是淡淡
的影子,看不出大马对良三有什么感情的投入,可是一个叫辉的男人却一而再,再
而三的出现在大马的日记里.日记记到这里大马显然有一些谨慎了,不再象跟浩接
触时,里面有着许多令我脸红的描述,这个辉,象是带着面具,时隐时现,却从不
直白地出现在大马的生活里,看得出来,大马对辉极其地投入,极其地讨好,他对
辉的每句话和每一个眼神都其极的在乎:"他小腹上的那只雕刻精美的鹰跟他的阳
具一样地充满了锐气,我闭上眼,那只鹰红色的眼睛就在我眼前闪动,并激起我千
丈的热情."日记中有关辉这个男人和他腹部的那一只鹰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
看得出来,大马已对这个叫辉的男人不可自拨了.到这里,大马的小说象是意识流
了,在他记录这些的时候.我想大马是对今日的结果是有预感的,因为他对贪污的
事情只字未提,而对自已的畸恋,我想大马是因为无人倾吐,最后只能让它成为文
字倾泻于斯了.读了大马的日记后,我夜不能寐,那个青少年的大马在我的眼前游
来游去,我看得见他的无助眼神,我听得见他的中央喘息,我看见在面对那个女人
时那样无助那样自感罪恶深重的表情.我看见他一个人游离在南京路上的热闹街头,
我看见他在华灯初上的外滩让江风吹拂过的流泪的脸.我的精神也出现了问题,我
怕看见街头保养很好的上海的中年女人,我似乎能看到她们脂粉涂抹的掩饰得极好
的疯狂性欲.最后,我决定离开上海
十、第二次劫难
离开上海的决定,有一半是受李威的怂恿,李威一直想打回老家去,他是象山
人,宁波是离象山最近的城市,而我的家也在宁波,在大学毕业游荡了几年后,我
终于又回到了宁波.李威将分公司开到了宁波,在鼓楼大厦,离鼓楼很近,使我有
长久的时间可以登上那古老的建筑,我在上面看太阳西下,夜风轻吹,江南小城特
有的脉脉温情,使得我渐渐地放松.可是我没有忘记大马,大马对辉闪烁的描述以
及那只鹰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李威的生意做的异常的轻松而且成功.他离了李
强,反而更将生易做是火火红红.他好象是春风得意,并有一些胖了起来.他走路
上虎虎生风,底气很足的声,我不能够很明确我对李威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这种
感情我说不清楚.他常常出现在我的可怕的梦里,以一个英雄的方式出现,温存万
千,泪流满面.我不知他在我的生活中扮了什么样的角色.梦将醒未醒时,我感觉
他是我的救世主,可我完全清醒后我知道我们中心有着海.前前常对我说:"嫁给
他罢!嫁给他罢!"我却没有丝毫的想法,女孩子的心是很高的,我心中的男人应
该是斯文雅致的,不应该是暴发户."有钱能怎么样?"我常常不屑地对李威说.
我拒绝李威送我的各式礼物,吃饭AA制付帐,我想让他明白,他没有优势可以获
得我.可是一个人要是真正的爱你的话,我想你总会被感动的罢.我想命运总是在
助着他的罢,只要他想走近我,他就可以,上天也会帮他,可不是吗,由于他的存
在,我于是有了第二次劫难.第二次劫难现在说起来,我还是要恨宁波人的没见过
世面的,说来很可笑,那是国庆,据说宁波市要在市中心放焰火.于是成了这个城
市的一件大事,连小卖部的大妈也在谈论这件事情.凡是去过宁波的人都知道,宁
波的市中心是东门口,东门口街口正在两座大桥的联结地.那天晚上人山人海,我
从办公室出来,骑车往家赶,到了桥中间就无法行动了,人们从江东往市中心走,
到处都是人.李威护着我,尽管如此,我还是被如潮的人群挤的喘不气来,突然有
一人小孩在我的身后大声地哭叫起来,那种哭是绝望的哭,怕挤伤了孩子,我连忙
往前躲,一股更大的力量冲撞着我,我居然可笑地从桥上坠了下去!桥里江面有十
米多高,熟谙水性的我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是要命的是我在下坠的过程中就失去
了感觉.并且头撞到了一段枯木头上.鲜血如注.李威在这里又以英雄的面目出现
了,他连衣服也没有脱就跳进了江里.等我醒来的时候,李威躺在我边上的的另一
张床上,他的血穿过透明的输血管流入我的体内,我的血液里流着他的血.他的脸
色苍白,可是对我温情脉脉.这一次我没有笑,我有一些畏惧地想道:是不是命运
要让我嫁给他.
十一、家庭风波
"你什么时候能够嫁给我?"他这样的问我,不止一次.一天不止一次.嫁人
的概念生硬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无法对他视而不见了.他有什么不好呢?俗一
点而已,可是不俗的人有几个呢?我多次尝试着说服自己,嫁给他,答应他!可是
常常面对他却没了勇气,真的就嫁了?我终于鼓起了勇气让他先见见我的家人.家
人是见过几次的,只不过都不是正式的埸合,这次他要来我家做客了.我反而象是局
外的人.他来了,谦恭谨慎的如邻家的大男孩.带了许多礼物,西装革履.他一米
七八的个头,宽宽的肩膀,一副健康英姿飒爽的样子.全家人都在,大家都有一搭
没一搭地拉着家常,我看出来他跟我们家人之间的海正在漫漫地扩展.是啊,他能
懂什么呢,一个渔家的男孩,长大后就在商海里扑腾,除了对人对社会的实际经验
外,他还能懂什么呢?阳春白雪?显然我的父母亲都很失望.我的哥姐对这桩事情
也不以为然.气氛是友好和善并且冷淡的.我深知父母的意图,便识趣地先送他走
了.他忐忑问我:"你感觉如何?"我说:"你呢?"他说:"还可以,你父母挺
客气的."我望着他说不出话来:他是不可能以他的逻辑来推理我家的事情的.我
感到有一些累.家里有三四天没有谈这件事情,我知道他们在等我先谈.我说:"
我认识他四年了,妈妈.我觉得他还可以.""你真的认定他了吗?你是不是觉得
他救了你两次,你就欠他的,三三,这事非同儿戏啊"妈妈放下手中的书,推了推
眼镜,仔细地观察着我."你不知道."我小声地说,我想你们早做什么去了,我
经历恶梦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来帮我,现在帮我的人来了,你们却又不冷不热.
"良三"父亲很严厉地呼我的大名:"你听着,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嫁给一个暴发户,
你看他手上带的那个大黄戒指,看着就不顺眼!"可是天底下有几个女人能象我妈
妈那样对这些金银手饰不屑一顾的呢?我说:"我喜欢金子!它们让我看着温暖!
""天哪!你不是喜欢钱才想跟他交朋友的罢"妈妈惊呼一声,让我从心底里绝望:
"难道这就是我的母亲对我的了解吗?"泪水夺眶而出,我觉得彻底的寂寞.不管
是李威还是家人都理解不了我,我再一次地站在了我的荒原上."不错,他英俊,
高大,有钱,救过你的命,你好象没有理由不嫁给他,可是三三你想过没有,你要
面对他一辈子啊,你能受得了吗?一个只会谈钱的人?"爸爸见我流了泪,口气软
了下来.我哥不说话,我姐不说话.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父母在唱着双簧,这是
妈妈的声音:"你了解他吗?他是什么学历?什么样的家庭?他以前有什么样的经
历?他有没有什么不良的爱好?他比你大五年啊,三三,你要好好的想想,你能把
握了他吗?!""我是跟他谈恋爱,不是查户口!""胡说!谈恋爱比查户口还应
该了解的仔细"父亲见我顶撞妈妈有一些气恼:"你好好想想罢!"他拂袖而去.
"良辰,良景你们先休息吧,我有话跟三三谈."妈妈支开了哥姐.然后把嘴凑
到我的耳边:"三三,告诉妈妈实话,你是不是跟他有那种关系了."我几乎当埸晕
倒!"你在说什么啊"我对着妈妈大喊,哭着跑出了家.
十二、再见张立哥哥
我回山东的那一年我刚刚十八.大雪夜,出了火车站,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在黑
和白的夜中平静地等待.父亲背着大包小包.我抱着带给爷爷的两瓶女儿红,那两
瓶女儿红是真正的女儿红,是我在上海哇哇坠地时,姑爹往地里埋下的,一直到我
高考录取,整整十八年.来的时候,妈妈说:给爷爷和奶奶带着罢,你小时候,他
们可没少为你操心.爷爷,本家张叔,本家妗子的喜悦神情在雪的夜里很让人温暖,
有一个人抢过了父亲的行李,忙手忙脚地往肩上背.长手长脚的,影子很熟稔.张
立!"张立!"我喊了一嗓子!把张立吓了一哆嗦.他只好转过身来,向我父亲鞠
躬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过来,很不好意思地看我,说:三三都长成大..大人
了.他说完,急急地转过身,背起包来,就往前走.张立在雪的夜里晃来晃去,他
并不健壮的身体还是象面条一样瘦弱绵软,高瘦的个子显得没有依傍.两个坠手的
包,象两个大大的秤铊,而他是无法保持平衡的天平.我望着的背影,心中涌起了
辛酸的感觉.奶奶在门口张望.老人家象一个小小的精灵.雪白的头发在夜里显得
尤其地白:"三三噢!"奶奶想抱我,却无从入手.我笑着抱着了她,并在空中转
了一个圈.我们的笑声在冬天的院子里分外的响亮.在小住的两个星期中,我感觉
正当年的张立是这个大院的一个影子,有求必应的仆人,只要你叫他,让他做什么
他都颠颠地去做,回来交差的时候,人就会说,一会过来吃饭啊.他就过去吃饭,
这样闲淡地生存着.他从城东逛到城西,从城西再逛到城东,没人他不认识的人.
他带着我逢人就说:"俺妹回来了."他脸上的自豪和喜悦是真实的."俺妹考上
大学了哩".张立哥哥带我去我们小时候放兔子的地方,我惊奇地发现那个景象一
点点也没变."三三,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老是让我讲故事"张立眯着眼,"那
时候啊,你只有那个小一点点,黄毛丫头."他的声音愈来愈轻,我知道他要睡着
了.我望着这个象大虾一样蜷着的成年汉子,我想这就是张立啊.我的心中无端地
生出了亲切,我很想象小时候那样紧紧地贴着他,对他撒娇,听他讲故事,或是让
他帮我梳辫子.(张立管给我梳辫子叫捆辫子.)可是我不能够了,我正襟危坐,
心里充满了对长大的不满."大哥小哥都出息了,三三就等你了,你上完大学出国
吗"张立兴奋地喝着女儿红,一边替我计划.在张立的脑子里上完大学是一定要出
国才风光的.大哥去了澳门,是一家跨国公司的财务总监,小哥去了法国,开了一
家中餐馆.张立想着良三也是要出国的,也是要做大生意的.张立兴高彩烈地想着,
嗓音也渐渐地高了起来."你别替人操心了,看看你自已,那么大了还游手好闲,
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娘养你算是白养了,还不如.."本家张叔看了看我父亲的脸
色,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我再一次看到小时候为张力感到的耻侮在我的四周弥漫
.我不敢看张立的眼睛,却悍强地盯着本家张叔."良三,跟张立出去走走"父亲
轻斥我.这位先生叫我大名的时候,就是在提示我的行为不检.张立听话地站起来
"走吧,三三."我们一前一后地出屋,很象小时候的样子."三三,我是外姓人,
不能跟张叔正经.要正经了,就没法活了"张立在月光很好的院子里看着我,院子
里很清冷,叫阿黄的大狗偎在张立身边,轻声地鸣鸣嗯着,寒星在深蓝的天暮上眨
着眼,所有的一切一如从前,就连张立的自轻自贱.我们后来在西屋说话说到很晚,
没有人来催我们.这跟我在宁波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在宁波八点钟以前回家都是要
受批评的,老爸良三良三地要叫无数次,而那天我们谈到半夜一点多,没有人来催
.后来听本家妗子说:"张立!他算个屁,借他个胆儿,他也不敢碰良三一个手指
头."其实她错了,那个晚上张立岂止碰了我一个手指头!:-)张立是搂着我说话的,
我们象小时候一样的亲密无间,有一些感情我想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我们的感
情就象两片渐渐展开的海,你能阻止海的漫延吗.
张立使我相信男女之间是有着纯洁的感情的.在我成人后的今天,我回忆起那
晚,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夜的美好与安静."张立,我冷"我坐在沙发上,张立说:"
是脚冷吧.来,把鞋脱了."他说着,帮我脱了鞋子,然后拿了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对
面,然后把我的脚放在他的怀里,他说:"你的脚还跟小时候一样,凉冰冰的.都考
上大学了,脚咋还着么凉?"他这一句话,我忽然间想到,我才那么大,只有他一个
人愿意将我象冰一样的脚抱在怀里暖和着,怪不得我往他怀里伸脚的那一刹那那么
的轻车熟路,不知脸红呵!夜在深,我把脚暖了,张立找来红泥暖壶放在我的脚下
.我问庄上的那些人,一个一个,那个奇异的故事从张立的嘴里缓缓地流出来,让
人满怀怀念.张立搂着我的肩膀,一直说到一点多.张家妗子居然说出那样的话来,
我很想回她一句你才屁都不是一个呢.可是我没有.我心里充满了轻视.一个人没
有钱,没有地位,没有房子,他不一定就灵魂卑微,我是如此地感谢张立,是他在
那个冬夜让我真正的明白什么是纯正的感情,在我情怀初开的年代里给我上了一堂
真美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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