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掠影
张庄,是山东半岛的极普通的小城市里的一个区。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地方有山
有水有田野,同时也有宽宽的路,来往的车,热闹的街市,它具有城市和乡村的两
种特性。我张嘴呼吸的时候可以闻到田野里山坡上种种植物的香味,我侧耳倾听的
时候可以听得见大路上人来人往以及井市里的喧闹声。
张家大院,位于张庄闹市中最隐蔽的一段地界。我的大部分童年生活就是在那
里渡过的。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大门是木质的,两个铜制的狮子头即是门环
又在精美的装饰。虽然岁月沉绽给它斑驳的印迹,而它的威严却不改初衷。
推门而入,首先夺你的眼的是院中大腹便便的古槐,那明明是一把张开的大伞,
且绿且稳且招摇。它年年从从容容地地抽绿,开花,一树的繁荣,让看着也会人无
端地快乐起来。奶奶常用槐花加上面粉做了蒸糕,于是院中的人人嘴里都有会夏天
的味道。老树下是一盏老磨,总在天没亮就开始吱纽吱纽地转,他们总是说驴拉磨,
可是我从小到大看到的只是人拉磨。黄的玉米,金色小米,红的高梁放进去,随着
吱纽的转动声,便会层层地从两块青磨石间流下来柔软的糕体,层层叠叠,梯田似
的有趣。
院子的四周,是郁郁葱葱的紫丁香。那些紫丁香平时是安静的,只有在夏天的
夜里,她们的绽放如同女人的稍纵即逝的青春,房子是分东屋南屋北屋与西屋的。
爷爷奶奶,是那一带很有名的善人,那是真正善,固然奶奶不信佛,可她所行的善
事却是数也数不过来的。奶奶常常在清晨四五点的时候就会起来,将院子仔细地扫
一遍,并给植物浇水。由此你可以看出,她的出身并不是什么地主恶霸,而那些房
产原是爷爷祖辈上的遗传,后来,她的三个儿子都投身了革命,我的记忆里爷爷奶
奶并没有因为什么政治风波而受罪。爷爷奶奶住的是南屋和东屋,西屋住的是两老
的一个干儿子,也姓张,可能是本族的,由于儿女们都不在身边,这个张姓的叔也
成了二老的半个儿子。而张立,他们是住在下房的,他家是外户人家,最早是房客,
后来因为土改之类的原因,这些原因我是不太明白的,就成了院子里的一份子。正
是由于这个原因,张立的娘便紧闭了门户,倒不是怕寡妇门前是非多,只是想由此
减少了人前人后的纠缠。
张立,是我童年的玩伴。在姐姐被父母接到了南方以后,张立便自动承担起照
看我任务。
张立,是哪个立我一直不太明白。“他这样的命,有没有名字也罢!”张力的
娘这样说。这是个不太说话的面色苍白的女人,扔出了这样一句没有情感的话,可
见张立在她心中之轻了。
我却喜欢跟张立凑和。不仅仅是因为他比我大七年而我不必管他叫哥哥,更重
要的是他愿意带我玩,并且耐心地听我说话,说故事,并且将我也加在故事里,那
些有趣的情节,常常让我满心欢喜,要是我愿意,我还可以自已改动那些情节。
所以我义无反顾地喜欢张立。张立还有一个绝活,就是可将头钻到裆下,并有
很大的富余。这是我们没有人能做得来的,包括大劈叉。张力也因此而洋洋自得,
直到有一天从南方探亲医生妈妈宣布张力是轻度软骨病,他唯一的骄傲也象肥皂泡
一样的破灭了。
可是这不影响我喜欢张力。张力是那么耐心地带着玩,他常常帮我挎着篮子,
篮子里是两三小兔子,他带我到后山的岗子上去放兔子,在一种叫“拉拉秧”的植
物丛中停下来,我的兔子们在快乐自由地蹦来蹦去,我在张力的周围不安份地走来
走去,张力说我是一只大兔子。我累了,张力就会半眯着眼给我讲那些从前的山里
的故事。他的声音缓缓地,所有的情节滔滔地来,然后他就睡过去,口涎流进他的
脖子里去,会淹着一两只的蚂蚁,我在边上继续我的玩耍,玩得不高兴了,就推醒
他,接着听故事。
那时候的张力有十一二罢。他跟我说话的声调以及那些最简朴的措词,我在二
十年后的今天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并心存感激。
春天来的时候,那些小生意人便开始走街穿巷了。他们的吆喝声简短有力并充
满诱惑。
要是你听到一种类似木鱼一样的梆子敲打声,那就是卖豆腐的来了。奶奶就会
挪动着小脚带我到门外,买一块热气腾腾的豆腐让我吃;卖绿豆团子的是一个中年
男人,那个男人总是拖着长长的声喊:绿。。。。豆。。。团子喽!后面的"团子
"收声很快,让人有一种很突兀的感觉,于是会条件反射一样地地咽一下口水,胃
口就被吊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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