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秘的泄露
抱着我的人是奶奶。奶奶在月光下象一个怪怪婆。她的银发散着,大襟也没有
完全系上。还光着脚!奶的脚在月光下像一对银色的粽子,又小又鼓。奶奶没牙的
嘴瘪瘪的,在月光下她的下巴尤其的翘。奶那夜奇异地出现,给我留下了很怪异的
印象。后来每逢人家说巫婆或说仙姑或说精灵的什么的,我第一个反应就是那夜的
奶奶。
那夜的奶奶力气非凡,拎着我就象拎小鸡一样。她不出一声地把我拎到了屋里。
才放开我嘴上的手,我被她的静默所威慑,于是睁着大眼睛不出声,等奶先说话。
可是她却把我捺倒在床上,给我盖上被子,我腾地又坐起来,再捺倒我再坐起来。
奶的脸气得发青,她伸手给我了一个大巴掌!
我终于不肯配合她的静默。我尖厉地叫了一嗓子就痛哭起来。我的哭叫声在静
谧的深夜象一把匕首一样刺向天空。院子里突然间地明亮起来,本家张叔的灯映在
了我们的窗台上。爷也被我的叫声喊醒了:"我娃!"爷摸到了灯绳亮了灯,一骨
碌坐了起来看到了在灯光里放声痛哭的我。
"你咋打孩子哩!你看她的脸上都有手印了,你看。"爷心痛地企图抱我过来,
奶显然是慌了神,她居然一下子又把我抢了过去,并把我很快地埋入了她未系好的
衣襟里,结实肥硕的乳房瞬间淹没了我。
"咋地啦,咋地啦"张家叔走在外间就喊,"咋敞着门睡觉哩?"他咕哝了一
句,随着声音渐近人也晃了进来,奶说:"没事没事,三子做了恶梦了,回去睡罢。
""咋?做恶梦你就打我娃?!"爷爷不依不饶了,"是你糊涂了还是睡晕啦!"
奶奶的一巴掌打醒了我多日的委屈。张立对我的隐瞒,奶对我头痛的漠视,对妈妈
的思念,以及我小心谨慎地怀抱那个秘密,现在居然为了它挨了打!委屈与恨意突
如其来,我用劲了吃奶的力气从奶的怀里脱出来:"张立家有一个生人!是男人!
"石破天惊!大家都象击中了一样呆在了那里。
张立细小的哭声从那一夜开始就没有停止。"娘啊,娘啊。"他象一只受伤的
小兽,终日躲在那黑暗的小屋里。他的哭声没日夜地从那里传出来,让人听了不寒
而栗。
本家婶子在院子里骂过一回,被我爷拿拐杖打了回去。"住嘴,这里没有外姓
人,要有外姓的那就是你!"我爷举想拐杖说:你再骂一嗓子,就给我卷铺盖滚!
"本家张叔从屋里窜出来,给了他老婆一耳光:"咋呼啥!"并连拖带拉把她拉回了
屋里。
奶搂着我老泪纵横:"三子啊,你上房行,可不敢揭瓦啊。"奶奶成天对我念
叨这句:上房行,可不敢揭瓦。在我以后生活里奶奶的话一直在我的心里,那仿佛
是一方宝剑高悬在我的记忆里。要宽容,要退一步,不要得理不让人,不要逼人过
甚,人都是人啊,奶奶那样注释说。
那个男人被张叔从房里拉出来的时候,只穿着一条肥大的象半截猪肠似的短裤。
他黄白的肉无力的垂着,所有看见的人都张大的嘴,睁大了眼睛。他是张立的爷爷!
接着张立的娘也被从屋里弄了出来,她穿着我从未见过的葱绿的小衣,也七上八下。
我回头找张立,张立在家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例常地红着,他的青筋例常
地在脖上拱。他例常沉静地不说话。不出半个时辰,居委会的大喇叭就响了。闹成
了一片,在这深夜里,张庄不正常地沸腾了。你们见过深夜游街的情景吗?我见过。
张立娘和张立爷爷捆帮在一起,被人拥着,张立爷爷的头上被人扣着一个尿盆,张
立娘的脖上吊着两双破鞋。他们的脸被火把映得通红,象流了血,难看极了。他们
身上的小衣也凌凌乱乱地无声地诉说着他们的罪恶。
张立背着我在人群里默默地看着,他流泪,因为他的手垫在我的屁股上,他无
法擦:"三,给我抹眼。"我替他擦,有时候擦到眼睛,有时候擦到鼻子。他的脸
是那么的烫。多少年后的今天,我闭上眼睛都能够感到他脸的烫人热度。
游行历时了半个月。风声渐渐地小下来,爷奶都松了一口气。一个下午,阳光
很刺眼。张立从外头回来,说:三,明天我背你上西山里,别跟咱爷奶说,我背你
看枪毙人去。我在张立的背上,张立说:"三,我托你上树,人太多,看不见。"
他把我弄上树,自己也灵巧地爬了上来。我们兄妹俩坐在树权上,看下面人群如潮
地涌过。
几辆大卡车由远而近,死囚犯下来了。我跟张立一起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第十个我们俩都叫了起来。
"爷!"张立喊"张立你爷!"我叫张立象一只鸟似地弓在那里,张着嘴,干
喘气。枪声响了,随着那清脆的枪声,观看的人群发出了欢呼。张立再一次象鸟儿
一样在人群亢奋的欢呼声中从树上栽了下去。等张立醒来的时候,太阳就已经在山
头了,我依然在树上。张立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我,把我抱下来,然后他抬头看了
看血红的太阳,他紧张地去看那原本人潮涌动的地方,现在早就没人了。张立惨叫
一声跑了去,在一堆堆的血中大放悲声:我爷呢,我爷呢。张立连爷的尸首都没见
着。
张立背着我走在蜿蜒的羊肠山路上,他的哭声在血红的里飘荡。我的手已经擦
不干他的眼泪和鼻涕,他一口一个爷的叫得我心酸,我对自己无比地痛恨起来。我
想张立为什么不骂我,为什么不打我。我在他的背上,他的手垫在我的屁股下,他
一边哭着一边不时地停下来往上背背我。
刚刚进了巷口,就看到我家院门外围满了人,张立象是感觉到什么,迅速地将
我放下来,向院子跑去拼命地跑去。他连跌带撞地三步并做两步地推开了人群,进
了院门。于是那第二个死亡就这样桃红柳绿地扑向了张立。
张立的娘在短短的半个月里居然有那么大的变化,她原本苍白的皮肤显得黑黄,
皱纹横七竖八地在她的脸上没有规则地爬着使整张的脸看起来象一块摔碎的玻璃,
支离破碎,没有一点完整的感觉,她的头发在这半个月里变得花白,原来四十来岁
的人,看上去有八十多。她这样躺在那里,睡在她的红褂绿裤里显得花枝招展,没
有一点死亡的庄重。
"娘!"张立下跪地声音很响,我听得见张立的骨头的咯咯声。"娘!"他使
劲地摇着冰凉的躯体,我看得见他的嘴的张合,却听不见他的声音,他象一个失水
的鱼,在那里挣扎着,无声地呼叫着。
爷搂过他:"立,不哭,不怕。爷就是你的亲爷,奶就是你的亲奶。"张家婶
子不冷不淡地说:"唉,她也算是解脱了哇!"奶辟手给了她一个耳光,你这妖精,
不让你去居委会告,你偏去!现在出了人命,你还在这里不冷不热,你给我滚!"本
家婶子捂了脸,在阳光下我看见她没捂住的那边脸在哭,那捂住的那边脸却在笑!
"奶!奶!"我被这一发现惊呆了,"奶,奶!婶子在笑哩!"爷说:"不许
叫!良三,给你婶跪下!给她陪不是。"爷的胡子吹起老高,他的拐杖在"笃笃"地
响。
我看见婶子那半边脸的笑意更深了。这一发现吓坏了我,我不由自主地跪在了
张立娘面前。张立转来身来,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娘,不怪三儿,三儿是孩子。
"他伸出手想替我擦脸上的泪,可发现我并没有泪水,他楞了楞,摸了摸我的额头:
"奶,三儿又发烧了!"那次发烧历时长久,有时候我清醒,我看得见奶搂着我老
泪纵横:"三子啊,你上房行,可不敢揭瓦啊。"我听得见张立的哭声象女人一样
缠缠绕绕地从那小黑屋传来,有时候我不清醒,我听得见那月光的播散簌簌声和花
朵绽放的扑扑声我看得见那月光下的迟疑的男人和那盛妆的张望着女人头。
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我身边有两张似曾相识的脸。他们笑很温暖,
他们眼里的泪打在我的嘴里,我吸了吸是咸的,这跟张立的不一样,他的泪是苦的。
他们的声音象是从井里传来。"三三三三三三三。。。爸妈回来了。"可是张立没
了妈,我的心不由地抽动起来,我的眼泪如决堤的海。他们的眼泪更汹涌地流在我
的脸上,我张口却喊出了:"张立哥哥"。
"娘,我们想带三儿回去。"爸的声音小的象蚊子,"您也好好地歇歇。""
是呀是呀,我们想带三儿回去了"妈的声音比爸的大一些:"您看,我是学医的,
你就放心罢。"爸妈是在接在奶的电报回去的,"三病危,速归"。母亲和父亲就
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回来了。
"你们跟三儿说了吗"爷问,我听得出爷的声音有一些微微地抖。""一说她
就哭"爸唉了一声。妈也唉了一声。
奶说:她要是不愿走,就让她再过几年走吧,她才四岁你往哪放她呀。奶的声
音低了下去:"现在那么乱。。。""你们都得上班,放在我这里。我好歹能天天
看着她啊"奶叹口气,低下头摸了摸我的额。我闭着眼睛,感到疲倦。"这回怪我,
是我打了她一巴掌,惊了她了,就已经发了一次热了。是我不好。"对不起啊,对
不起啊梅生"妈的小名叫梅生。
"我也不该让三儿跪下"爷爷小声说。这时候爷奶的语气都充满了孩子气的小
心。我的鼻子酸酸的,我想哭,又不好意思让他们发现我是醒的,于是我只好心里
唱着歌,努力去想起快乐的事情。
"快别这样说,你们带她这些年多不容易。"妈又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一
滴泪掉到我的睫毛上,钻进了我的眼睛里。妈很紧张地低下头,用嘴唇吻了吻我的
眼睛。突如其来的接触,让我心如撞鹿,并且很不适应。好在妈转过了身去:"这
张立爷也不该就被枪毙罢"妈显然是为了缓和两位老人的情绪而转移话题。
"这,这年月,人都疯了"奶说"前山庄的张瘸子打死了张五田,也没偿命,
说五田是什么分子。八亩台上的张旺山家里的从队里往家多背了一袋地瓜干,也给
斗死了。咱这庄上要没这档子事还算清静哩。
"这张立娘也不知咋了,咋跟他爷好上了"爸不解地问:"我记得他妈不是挺
守规矩的吗,成天价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我听见奶站起来,走近我,低头审视我
看我有没有睡。
"不占事"爸说"三儿睡沉了"尽管如此,奶还是压低了嗓门。"这女人也是
为了活命啊。"奶说,你们还记不记得她是怎么进咱大院的?她娘家是西山里的,
嫁给了小神头(地名)的李三台家的二小子,岂不知二子小是个假男人,生不了娃,
张立娘有一天给他送吃食到田里,碰上了坏人给人奸了,是这么着有了张立。
"噢!怪不得她对张立不好"爸说。
"祸事不成单,李三台家的二小子就在张立出世的那天吃鸡蛋噎死了,这张立
娘一直觉得是张立索了她男人的命。张立娘是李三台花了三担白米娶进家的。李三
台的老婆早年就过世了。这么着,李三台和张立娘带着孩过活。天下哪有不透风的
墙,李三台没法子了才托人在咱庄找了咱家,住了咱的房。
"那李三台也不是东西,咋还找上门来!"爸气愤地说。
"亏了李三台,要不这娘俩儿吃啥"奶说:"他第一回来就让我在院子里截上
了,他两跪在那口小黑屋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我说白了这些。"奶叹了一口气说:
总不能不让人活命罢。""李三台要帮那娘俩儿,大白天放下东西就走啊。他这么
做不是害张立娘嘛"妈疑惑地问。
"都是人啊,都是人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奶说。"时间久了也会生出感情来
罢。""是我不好,我没看住三儿。"奶又把话题扯了回去,显然奶是不想让我走。
说:"平时就不让三儿进她的房,那不干不净的怕脏了孩儿。千防万防,还是没防
住。""您就别替三儿难受了,她这不好了吗。倒是张立,这孩子以后咋过啊"妈
妈完全是担心的口气,让我感觉到我的妈妈还是一个很好心的女人。
"说来说去,都怪西屋你的弟妹。"爷说:这个女人不是省油的灯,平时不说
话,说起话来也细声细气的,咋对张立家那么狠啊。这年头,这不是要人命吗,还
真是要了人的命。""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也没办法了。做七的时候,给张立娘
多烧些钱吧。"奶说。
事情的真象就这样齿白唇红地现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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