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家张叔和本家婶子
原来人是可以在一夜长大的。我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后,也明白了有关人的一些
极其微妙的关系。有些事是不可以看见的,有些事是看见也不能说的,有些事要说
也要想想后果的,有些后果是难以让人接受的,可是却不得不接受,"上房行,可
不敢揭瓦。"奶奶这句话是伴着死亡刻在我的心上的。
我的话变得少了,更多的时候是抿了嘴,努力想看清人们语言背后的潜台词,
努力想看清他们的真实的用心,可是我不说。我看懂了,我却不说。
我一直拒绝跟父母走回南方,妈说:"三三,你去了南方,有姐姐有哥哥陪你
玩。"我问"有奶奶有爷爷吗?有我张立哥哥吗?"爸说:你去了南方爸爸带你去
海边。看大轮船"我看着爸,我不说话,我知道他比我强大,可只要我不说话,他
就没有办法。
虽然我的心里存着惶惶的恐惧,但我一言不发,沉着冷静。我听着妈悄悄跟奶
说说:"这孩子都成了一个人精了呀。"百般无奈之下,父母又一次远离。妈在走
前给我的胸前挂了一块红玉,玉碎人全,妈说,她亲了亲我的脸庞,她亲我面庞的
时候,我感觉她的皮肤细细的并有着一股很好闻的味道,田螺姑娘一定是这样的,
我心满意足地想,也快活地亲了妈一下。这些日子里我是一直拒绝他们的爱抚的,
虽然我知道那是我的亲生父母是给我血肉的人,可是我依然感觉尴尬。妈的泪流得
更多了。
我没有去车站,我怕会有阴谋,大人的世界充满了让人不可理解的事情。他们
会不会一到车站就要强行带走我呢,妈一下子就能把我抱起来,别说爸了,我这样
想,我赖在奶的怀里,看着爸和妈愈走愈远,本家张叔和张立分别在边上帮他们拿
着行李,妈妈一步三回头,象似要把我看进心里去,爸虽然没有回头,可是他不断
擦眼睛。
他们愈走愈远,天沉沉地压下来,雨也一粒紧似一粒地打下来,奶奶搂着我,
奶奶的眼泪和雨水一起打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到冷。
没了娘的张立更加的孤言少语。他象一只兔子一样沉默地瞪着血红的眼睛独自
在黑暗里舔舐伤口。"立,带你妹出去玩玩"爷奶常常这样叫他,于是张立背起我,
一边挎着篮子,篮子里放着只兔子,他带我去山坡上迎着阳光放兔子。
从我昏迷醒来那一天起,我就开始叫他哥。没有人教我这样做,可是哥这个词
还是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哥"我说。"三。"他应。他背着我的时候我在他的
耳朵边叫。"哥,累了""哥,我给你唱歌解解乏罢""哥。。。"我叫他的时候
他的眼睛里就会有光,他眼里的血丝就不会那么红。我不停地叫他,他不断地答应。
"三,你要是不长大就好了。"他躺在阳光下,阳光照着他黄白的脸,他细长
的眼睛微微地眯着,厚厚的嘴唇上有着一层细细的茸毛:"要是不长大,你就不用
走了。你长大了,总要飞的。""我要是飞,我就带你一起飞。"我坐在长满青草
的草地上给草们编着辫子。"笨三,我走了爷奶谁管!"是啊,爷奶谁管?张立在
这个大院里干所有的重活粗活,要是张立走了,谁帮爷奶啊!我忧愁地叹气,张立
也忧愁地叹气:"三,长大了有出息了,别忘记回来看看就行啦"。
"不,我要带爷走,带奶走,带哥哥你走"。我坚定地下了决心。我没有想到
儿时立下的愿一直伴我走到了宁波,走到上海,走到北京。伴我度过了童年,少年
一直到青年,在我有能力实现我的梦想的时候,爷奶却已不在人世,唯一张立哥哥
成就了我的心愿。
本家张叔,是庄上的张寡妇的儿子,张寡妇因得暗疾,死得很突然。我奶就把
那时只有八岁的本家张叔领养了过来。据说本家张叔从小就会讨人喜欢,你说天阴
了,他说你带上伞罢,你说磨太沉了,他拼了命地帮你推。
所以我爷奶还是很疼爱这个"小儿子"的。到了上学的年龄送他上学,上完了
学给他找事。到了婚娶的时候给他找媳妇。本家张叔是聪明的,他能迎合各种的人
并很会拉关系。庄上的三教九流都混得熟。
本家张叔到了十八就在爷奶的安排下早早就了妻的,后来妻也病死了于是人说
本家张叔命硬,克爹克母又克妻。尽管本家张叔长得又高又壮,浓眉大眼,尽管他
在庄上也算得上头面人物,还是没人愿意把自家姑娘许配给他的。爷奶有些着急,
于是以三担米的代价托了媒人。
张家婶子是东山里的,不甘没入面对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正好媒人是她的远方
姐,于是顺理成章地嫁到了我们庄上。她进门的那一夜,我奶做了一个梦,梦见天
上的火烧云红得离奇,随后那团云便落到了大院里,大院沉浸在火海之中。
奶惊觉而起,看见我爷正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这个女子怕不是一般的人罢,
"爷说,"我咋梦见一个火球落进了咱院哩。"我奶悚然一惊:"他爷,我也梦见
了呢。"奶和爷睡不着觉了,他们发愁地来到银光遍地的院子里,看着已杀完正待
下锅的猪羊牛和各式的菜蔬,我奶说:算了,明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了,那也就是一
个梦。我爷不信,固然我奶自我安慰着,可是她也是心有余悸的,那梦里的大火如
此地凶猛,将整个大院吞噬殆尽了。在行云流水的日子里,我爷奶一直注意着这张
家婶子,这个女人不象是山里的,倒象是哪家的千金,脸色苍白,身材苗条,未言
先笑。说话也轻轻慢慢。直到有一天张家婶子尖厉的骂声刺破云宵,爷奶才又开始
回想那个梦。
那是我爷奶让小黑屋继过给了张力娘的那一天。那天张立娘一进门就跌了一跤,
本家婶子便杀猪一样叫了起来:这不是你的地界啊,你站也站不稳!张立娘回了一
句话,于是本家婶子的尖牙利齿便开始响彻云宵。不消说,败下阵的当然是张立娘。
那是个谨小慎微的女人。
自从张立娘死了以后,我发现本家张叔和本家婶子的脸上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喜
气,那种喜气里充满了杀机,那种不吉的气息让我很是恐惧。我跟张立说:哥,你
看咱叔跟咱妗成天价那高兴。张立说:"三,不会。我看他们成天价愁眉苦脸的。
"我跟爷说:爷,你看俺叔跟俺妗成天价那高兴。爷说:"三,不会。我看他们成
天价愁眉苦脸的。
我跟奶说:奶,你看俺叔跟俺妗成天价那高兴。奶说:"三,不会。我看他们
成天价愁眉苦脸的。
我很惊诧,于是不再言语,我明明看见他们的眉他们的眼在阳光下笑得象裂开
的石榴,里面露出骨白肉红血腥内容,而他们却视而不见。
我看见了,我说了,却没有人听。
父母亲的探望如象一个美梦一样,来的快,去的也急,美梦来到眼前,我却并
不想急着走入梦境。我象鱼儿一样离不开爷爷奶奶,离不开这个大院。我发现自己
是依恋这里的一切的,即使是满脸充满了杀气和喜意的本家张叔和婶子。
日子便过得如流水,此后两年多的时候里,日头天天从东边来从西边去,张立
天天做完了粗活做细活,我在大院里安静地成长,如同那磨盘,如同那石榴树。然
后突然有一天,有一家生意人要与我们换房。我们那位于闹市却闹中取静的张家的
院子,是他旅社的最好选择。
那个生意人的院子住得很偏边,张立用三轮车带着我跟爷爷骑了一个上午加半
个下午才到了那个地方。
我看见那个大院隐在绿树从中,院前是一条静静流着的河,院后是黛绿的青山。
远远地就能看见,院墙挡不住的绿荫红花从大院里伸展出来,一派繁荣。院门并不
夺人声势,可是推开去,却是别有一番天地。
这个大院有张家院四个那么大。园中静观动观皆俱。有山,却不是生硬假山石,
原是小小的土丘,后经主人细心的雕琢,加之树木花草匠心的点缀,竟也有脉有型;
有水,水却是有源的,从花影缭然的院外流进来的,在院中的一米多深的鱼池里打
了一个弯又从大院的另一头潺潺流出;有花草树木,却是有规有章的,院中古树三
两棵,遮天蔽日,七八间大屋,但凡窗外总有花树一角。假山上的小亭子待月迎风,
大屋间的回廊迤逦游移。处处都可入画。
爷一看就爱上了这个地方。他坐在树下,风吹过树叶也吹过他雪白的胡须。他
自言自语地说:"就它了,就它了。"奶奶原本不是那么同意就离开那个住了多少
年大院的。可张立娘的死给那大院或多或不地带来一些不吉的色彩,奶一直不能从
思想里擦去张立娘吊死在门后面那怵目惊心的死相。加上本家张叔和婶子的竭力怂
恿,奶也就同意了。那个大院虽然离张家大院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却好象远离人
间的烟火,它在那里沉静地存在着,万般风情。后来,所有去过那个大院的人都说:
那个大院真是一个世外的桃源。
爷奶本想在世外桃源里颐养天年的,却不知这个诗意如美梦,悠闲如牧歌的地
方正是等着他们的血喷大口。
我们生活在这个大院里,日子过得波澜不惊。可是我的眼睛却天天与本家婶子
的阴晴不定的眼睛相遇,她那杀机重重的诡秘神情让我感到压抑,我愈是要躲过她,
愈是碰见她。
有时我久久盯着她的眼睛,我就会在她的眼睛里看到类似于兽类的光芒,那是
蛮荒的山野,是无人涉足的密林,是正午狼烟袅绕的沙漠。她也常常地偷偷地窥视
我,尽管她以为我没有感觉。
我开始在家里发表我的意见了,我说我想在我的房前种仙人掌,把那些含羞草
弄掉,我说我要去掉爷奶屋前房后开得正旺的夹竹桃,我说张家婶子你吃饭不要弄
出那么大的响声,我说张立你不要总吃饭不吃菜。
每每那时的时候,我就会感觉张家婶子的虽然低着头,可是她的目光却无时不
刻地不在狠狠地剜着我。我正视她,她躲着我的眼光,要是碰巧她接到了我的眼光,
她那阴冷杀气的目光在温和的笑意里会让我不寒而栗。
我常对爷奶说:本家婶子太可怕。可是他们没有都笑着摇头。“三儿啊,别记
恨她告张立娘的事了,事都过去了,你看爷奶不也没有怪你吗?”我对张立说:本
家婶子太可怕,张立说那还用你说,可是他不知道我深层的含意。
那是初冬的一个晚上。第一埸冬雪来得早,张立哥在池边布下了捕野兔的铁夹。
因为住的院子太了,我想多养几只兔子,就要张立做了一个能逮住却不伤它们的铁
夹。
我从爷奶的屋里出来,爷让拿送一壶加热的黄酒给张叔送去。天已经很黑了,
大片的雪从天空中飘下来,我手中的黄酒散发着诱人的热力。我急急往张叔的屋里
跑。刚到水池边,却赫然地看见一个黑影站在池边的铁夹边上。
"哥!逮住野兔了吗"捧着酒跑了过去,等近了,那黑影突然地转身,她苍白
的脸在夜里象一个白脸无常。"嘿嘿"她冷笑。"我知道你想什么!良三,我知道,
你要野兔吗?"本家婶子在黑夜里象一个恶魔。"你看,我逮了一只,你看。"她
用手捏着一双被夹住的野兔耳朵,野兔的眼睛红红的,四条腿乱蹬,全身发抖。
"你把它给我,这是张立给我下的铁夹子”。尽管我被她的突然出现以及她类
似于死人般的冷酷的声音吓得半死,我还是压低了嗓门,装做镇定的样子。
"嘿嘿!良三良三!!"她在那里低低地叫着:"你过来拿呀。"她站在水边
晃着那可怜的小动物我往前走,就在要碰到那只小东西的时候,这个女人做了我至
今想起来都要痛恨咬牙切齿的下流事情。
她高高地举起了那只可怜的小家伙,用两只手分别拽着野兔前后腿,然后突然
地用力,那小生命没有哼一声就被活生生地扯成了两半。心啊脏啊肠啊一起在她的
两手间荡来晃去,血溅了她一身一脸,在月光下在雪地里她象一个女鬼一样地残酷
地低声地狞笑着。"你来呀你来呀,嘿嘿!"
等我再次醒来,爷奶张立与本家张叔都惊恐地站在我的床边,他们不断地叫我。
"奶不好奶不好,奶不该让你夜里出去。"奶自言自语地"都搬了家的,咋还撞邪
呢!"爷说:"这孩子的身子看是不太妙了,要不还是让梅生带她走吧,她是医生,
好歹能照顾好三儿啊。"张立说:三不怕,三不怕,哥给你明天上山头庙请驱鬼符
去。
突然门帘响了一下,本家婶子急急地进来,她来到我的床边,面色亲切声音温
柔地说"三儿醒啦,没事了没事了,喝碗兔子汤压压惊吧。"我看到她笑着,她的
眼睛透着冷光,充满了杀气与得意。
我气急地说:"奶,是她!是她把兔子生生地撕开了。奶,是她要害我的!"
奶说:三儿,三儿,你中邪啦!
我挣扎着坐起来,拉着爷奶来到刚才那个女人撕野兔的地方,那原本是一地的
血,可是在月光下,那块地方跟周边的土地却没有什么区别,我回过头去,看到并
没有跟出来的她站在爷奶屋里的窗户后面往这里窥探,她露出了苍白的半张脸,那
半张脸上的两只眼睛,寒光闪闪,散着绿光,那明明是狼的眼睛。
"她是狼!"我指着身后的窗喊。爷奶回头的时候,窗前已空无一人了。奶哭
着说:"我儿你中邪了。"父母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有很长时间不说话了。雪夜
之后我只会说一句话:"她是狼。"可是没有人听,谁也不听,大家都说我中邪了。
爸抱起我来有些吃力,因为我已经长大了,我走的时候对大家说了唯一的一句话就
是"她是狼"然后我把头埋在父亲的怀里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这个美丽却又让我恐惧
的地方。
等我再次回山东的那一年我刚刚十八。大雪夜,出了火车站,有一些熟悉的面
孔在黑和白的夜中平静地等待。父亲背着大包小包。我抱着带给爷爷的两瓶女儿红,
那两瓶女儿红是真正的女儿红,是我在S市哇哇坠地时,姑爹往地里埋下的,一直到
我高考录取,整整十八年。来的时候,妈妈说:给爷爷和奶奶带着罢,你小时候,
他们可没少为你操心。
爷爷,本家张叔,本家婶儿的喜悦神情在雪的夜里很让人温暖,有一个人抢过
了父亲的行李,忙手忙脚地往肩上背。长手长脚的,影子很熟稔。张立!
"张立!"我喊了一嗓子!把张立吓了一哆嗦。他只好转过身来,向我父亲鞠
躬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过来,很不好意思地看我,说:三三都长成大。。大人
了。他说完,急急地转过身,背起包来,就往前走。
张立在雪的夜里晃来晃去,他并不健壮的身体还是象面条一样瘦弱绵软,高瘦
的个子显得没有依傍。两个坠手的包,象两个大大的秤铊,而他是无法保持平衡的
天平。我望着的背影,心中涌起了辛酸的感觉。
奶奶在门口张望。老人家象一个小小的精灵。雪白的头发在夜里显得尤其地白:
"三三噢!"奶奶想抱我,却无从入手。我笑着抱着了她,并在空中转了一个圈。
我们的笑声在冬天的院子里分外的响亮。
在小住的两个星期中,我感觉正当年的张立是这个大院的一个影子,有求必应
的仆人,只要你叫他,让他做什么他都颠颠地去做,回来交差的时候,人就会说,
一会过来吃饭啊。他就过去吃饭,这样闲淡地生存着。他从城东逛到城西,从城西
再逛到城东,没人他不认识的人。他带着我逢人就说:"俺妹回来了。"他脸上的
自豪和喜悦是真实的。"俺妹考上大学了哩"。
张立哥哥带我去我们小时候放兔子的地方,我惊奇地发现那个景象一点点也没
变。
"三三,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老是让我讲故事"张立眯着眼,"那时候啊,
你只有那个小一点点,黄毛丫头。"他的声音愈来愈轻,我知道他要睡着了。
我望着这个象大虾一样蜷着的成年汉子,我想这就是张立啊。我的心中无端地
生出了亲切,我很想象小时候那样紧紧地贴着他,对他撒娇,听他讲故事,或是让
他帮我梳辫子。(张立管给我梳辫子叫捆辫子。)
可是我不能够了,我正襟危坐,心里充满了对长大的不满。
"大哥小哥都出息了,三三就等你了,你上完大学出国吗"张立兴奋地喝着女
儿红,一边替我计划。在张立的脑子里上完大学是一定要出国才风光的。张立想着
良三也是要出国的,也是要做大生意的。张立兴高彩烈地想着,嗓音也渐渐地高了
起来。
"你别替人操心了,看看你自已,那么大了还游手好闲,连个对象都没有……
"本家张叔看了看我父亲的脸色,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我再一次看到小时候为张力感到的耻侮在我的四周弥漫。我不敢看张立的眼睛,
却悍强地盯着本家张叔。"良三,跟张立出去走走"父亲轻斥我。这位先生叫我大
名的时候,就是在提示我的行为不检。
张立听话地站起来"走吧,三三。"我们一前一后地出屋,很象小时候的样子。
"三三,我是外姓人,不能跟张叔正经。要正经了,就没法活了"张立在月光
很好的院子里看着我,院子里很清冷。寒星在深蓝的天暮上眨着眼,所有的一切一
如从前,就连张立的自轻自贱。我们后来在西屋说话说到很晚,没有人来催我们。
这跟我在N市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在N市八点钟以前回家都是要受批评的,老爸良三
良三地要叫无数次,而那天我们谈到半夜一点多,没有人来催。
后来听本家婶儿说:"张立!他算个屁,借他个胆儿,他也不敢碰良三一个手
指头。"其实她错了,那个晚上张立岂止碰了我一个手指头!:-)张立是搂着我说话
的,我们象小时候一样的亲密无间,有一些感情我想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挡的,我们
的感情就象两片渐渐展开的海,你能阻止海的漫延吗。
张立使我相信男女之间是有着纯洁的感情的。在我成人后的今天,我回忆起那
晚,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夜的美好与安静。"张立,我冷"我坐在沙发上,张立说:"
是脚冷吧。来,把鞋脱了。"他说着,帮我脱了鞋子,然后拿了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对
面,然后把我的脚放在他的怀里,他说:"你的脚还跟小时候一样,凉冰冰的。都考
上大学了,脚咋还着么凉?"他这一句话,我忽然间想到,我才那么大,只有他一个
人愿意将我象冰一样的脚抱在怀里暖和着,怪不得我往他怀里伸脚的那一刹那那么
的轻车熟路,不知脸红呵!
夜在深,我把脚暖了,张立找来红泥暖壶放在我的脚下。我问庄上的那些人,
一个一个,那个奇异的故事从张立的嘴里缓缓地流出来,让人满怀怀念。张立搂着
我的肩膀,一直说到一点多。张家妗子居然说出那样的话来,我很想回她一句你才
屁都不是一个呢。可是我没有。我心里充满了轻视。
一个人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房子,他不一定就灵魂卑微,我是如此地感谢
张立,是他在那个冬夜让我真正的明白什么是纯正的感情,在我情怀初开的年代里
给我上了一堂真美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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