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
雨季的宁波,台风来得很是频繁。李威和前前结了婚,伊五回了石家庄,我在
家里转来转去,或者读书,或者给给伊五打电话,一聊聊一整夜。爸会对我说:"
良三,不要以为电话费不用咱们付你就可能随便地打。要自觉,要学会克制。"爸
在确信我我不必嫁出去,不必嫁给那个他不喜欢的男人后虽然表面上心事重重,可
内心里我想他是很高兴的。
"我哪里是痛苦,我根本是在适应生活"我顶撞着他,"你见过我有痛苦的时
候吗?""嚯,厉害呀,丫头,忘记了你痛苦的时候趴在爸怀里象小猫的时候啦"
爸说:"还没痛苦呢,那时候啊,你连话都不会说了呢。"爸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
前年过世的爷爷和偏瘫的奶奶,他便沉默了。
"好了,爸,你也别太难受,"我拍拍坐着的爸的肩说:我爷不也没受什么罪
吗。我奶不是有张立照顾的吗。张立可好了,你放心罢爸。"爷爷是前年过世的,
在过世前的一个月爷拍电报给爸。说是十分地想念我们全家。我们上学的上学,上
班的上班,只有爸象是预感到什么要发生一样急忙赶到了那个大院。当天晚上一起
吃过了夜饭,爷叫来了本家张叔,并拉着爸的手说:好好过罢,回不来等我们百年
后就把房给卖了吧,给你弟和张立或留钱或留几间屋,余下的你们几个分了罢。爷
说完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奶奶在半月后也中风偏瘫。
爸爸曾几次想把奶奶背回宁波来照顾,可是奶说什么也不愿离开她的故乡。跟
爸不能提山东,就连看天气预报,爸也每每注意地听代表山东的济南的天气情况。
唉声叹气,我知道他在怪自己不孝。父母在,不远游啊。
爸爸一个闷闷地坐在沙发上,突然间我听到正在阳台上侍弄花草的妈妈喊:"
三,你看那个人象谁?他在这里转悠了半天了,我看着有些眼熟啊。"我顺着妈妈
的手指望去:大门口的岗哨站岗的正在盘问一个高个子男人。我顿时惊呆在那。"
是张立!"我喊了出来,我披散着头发,光着脚就往楼下跑我一边往下跑一边喊:
"爸妈哥姐,快快快,张立来了!"张立来了,张立突然而至虽然还没有开口,我
们却感到了不吉的气息。
"我娘怎么啦"爸还没等张立进门就急着问。"俺奶她。。。她过去了!"张
立的声音暗哑。他的脸上出现着一种寂静呆板的悲伤。奶过世的消息来的太突然,
一点准备也没有的父亲失声痛哭。全家沉浸在悲伤的气氛里。我看张立,张立看我,
我发现他的目光闪烁,他的厚嘴唇不断地翕动。
"哥,我奶是怎么过世的"我问,一种不祥的阴影掠过我的脑海。多年前的那
个雪夜的那双狼眼在旧时的回忆里发着寒光。"我奶。。。我奶"张立放声大哭!
"你说啊,你说啊。我奶是怎么过世的?"我急得如同要发疯一样,我摇着他
象摇着一个纸人。
大家也感到了事情的古怪,大家都盯着张立看。空气里紧张地要爆炸。
"我奶,我奶是被。。火活活地烧死的!"张立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爸的眼瞪的象铜铃,他的头发直立,宛若愤怒的金刚。
"怎么回事,你别哭,慢慢说。"妈尽管这样安慰张立,她的声音却也是发抖
的。
"那天,张叔让俺去东山里婶子娘家送东西,我早晨出去,晚上回来"张立抽
抽泣泣地说:回来就看见俺奶被烧死在炕上了,俺奶动不了。被火烧得连腿都没了。
"张立哭着说。
"报案了吗"妈问。爸捏着拳头,他的关节咯咯做响。"报了"张立说"张叔
早报了,跟公安说俺奶抽烟,烟头着了被子,给烧死的。""放屁,娘从来不抽烟
的!他们俩当时在哪里?"爸咬呀切齿地问。"你没跟公安说你奶从不吸烟吗!"
"他们都进城了,家没有人。"张立说。"俺说了,你看。"张立掀起了衣服,浑
身的伤痕象有的地方都已经化了脓。我刚从公安局里出来就让人堵在胡同里打成这
样了,这不一下地,俺就跑来了。""奶的尸首呢?"我问。
"第二天就被化了"张立大声地哭起来。俺还藏了件东西。张立说,你看上面
有俺奶的血指印,俺奶把它藏在东屋的瓮里的。那是一纸遗嘱,是奶奶的亲笔。遗
嘱上历数了本家张叔的不孝和婶子对她的虐待,奶将遗产分成五份,他的三个儿子
和张立和良三各有一份。
"我毙了这对狗男女"爸读完了遗书后,恨的牙根咯咯地响。爸当夜打电话给
在新加坡的大伯和澳门的叔,第三天他们就北上了。
我曾经说过她是狼,可是没有人相信,现在狼果真吃了人。伤心。
我爸他们三兄弟回来的时候,虽然气氛沉闷,但总算为事情了却了一个结果。
我们一家在阴云密布的山顶,为爷奶烧纸,黄裱纸将将燃完,有风从天而降,围着
纸堆转,然后又旋着走了,突然我大伯失神地说:这是不是是过路的野鬼啊?说完,
大伯失声痛哭。大伯是离家最早的孩子,他十六就离开家,中间间或地回家看看,
只是小居。他的悔意与内疚是显而易见的,叔相对离家晚一些,后来碾转地也漂洋
过了海,回家的也少。我父亲遵循部队的探亲规定每四年回家一次。
三个兄弟现在面对面坐在山顶哭得象个孩子。
我在想那些等待的岁月,那些有酒香肉香的气氛里,奶奶迈着小脚,晃动着身
体,满院张罗;爷爷坐在宽大的红木太师椅里,捋着花白的胡须,心满意足地等待。
等待后他们的儿子出现在门口,大踏步地进来,进来后与他们相拥而泣。空气将里
充满了亲情与感动,那样的日子是一去不返了。
三个兄弟现在面对面坐在山顶哭得象个孩子。
奶奶的凄厉叫声是怎样地撕破那个寂静下午的大院上空?没人知道。火舌是怎
样渐渐地吞噬着奶奶,她的疼痛没有人知道。死亡降临的时候,奶奶会不会想到她
千里之外的亲生的三个儿,没有人知道。她最后的面容是悲是愤是麻木,没有人见
过。
三个兄弟现在面对面坐在山顶哭得象个孩子。
我的理想就此破灭,我时常想着等我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已的家,我就会把爷奶
接来跟我共住,现在老人家都前脚后脚地走了,我的理想就此破灭。突然间我发现
我什么都没有了。甚至伤悲。
老人家们都怀抱着希望,盼着子孙满堂,盼着儿子们回家,济济一堂的天伦之
乐对于他们的意义我想是父母们都无法理解的,可是我知道,我从小就生活在爷奶
的等待中,我知道老人们的全部希望和快乐,以及他们为了这些希望而付出的漫长
的期待,我知道得很清楚。而结果就这样地出现,让人不可预料更无法防备。
三个兄弟现在面对面坐在山顶哭得象个孩子
人跟人之间是隔着多么大的距离啊,我看得见你,我听得见你,可是我走近不
了你。我爱你,我想你。可是我就是无法跟你生活在一起。这是生活。是人,是无
可奈何,是悲伤。这种永远无法消失的距离让我在那个飘着雨的下午对生活顿感失
望。
我对他们说:我要离开。离开的决定来得很突兀,并且很坚决。任凭父母怎样
地劝说,哥姐如何地替我想象前程的叵测。
叔说:"要去就去罢,去闯闯也是好的。"他转身向父亲:"咱表大爷一家前
些日子去了我那里,说是他们要去加拿大了,北京有一处宅子,独门独院,也算是
一个好地段。我本想租下来给我在北京的公司的职员呢,这样也好。"走的那一天,
飘着细雨,铅灰色的天空上的铅灰色的云彩懒洋洋地闭着眼不肯移动。爸妈是不能
去送我的,他们是面对不了别离的埸面的,妈妈说:小时候没有办法把你放在奶奶
家,现在你长大了又要离开,到底是为了什么啊?话音未落,妈已成了泪人。
哥姐也怕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姐在门口拉着我说:"良三,要是不好了就回
来。这次是你自已离开,在外面要小心,交朋友要小心。良三,好好的!"我抱了
抱姐姐,姐姐那时候正怀着八个月的孩子。看着姐姐的泪眼,感觉悲伤。从小学从
初中到高中到大学,是姐姐一直照顾着我长大的。姐姐马上就要生孩子了,我却不
能在一边照顾她,姐夫也是部队飞行员,是少有时间陪她的。
嫂嫂和姐夫送我,不喜欢他们在码头看着我渐渐地走,就跟他们商量只要我上
船他们就回家。嫂和姐夫跟我哥姐一样,开明开朗。果然,我一上船他们就离开了,
让我觉得稍稍的轻松。
放完行李来到甲板上,码头上已看不到什么人了,而天却是一个留客天,雨下
得愈来愈大,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突然,那辆再熟悉不过的黑色的奥迪车在雨幕中飞驰而来,停在码头上,我看
见那个高大挺拔的人从车上下来,我看他一路飞奔。我看他站在船下,抬头看着我。
"良三,下来!良三下来!"他声嘶力尽。
船正渐渐地驶离,以它最缓慢的速度。我望着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望着我。
我流了眼泪,那个男人也流了眼泪。
"良三回来!良三回来"他的声音与海鸥的凄测鸣叫声在阴云四布的港口上空
迭荡徘徊。我看着那个人渐渐地愈来愈远,看着我的城市渐渐地远,我看着那个爱
我的人抱着头缓缓地蹲在地上,我看着那个人远成了黑点。
雨渐大,水路逶逦,而前方正远。
这真是一个雨季啊,生命里的雨季。那季节的雨淅淅沥沥在很长时间里没有停
止过,那些人和那些情节在淅沥细雨中一次一次地向我扑来,面容模糊却又异常清
晰。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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