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京的生活的开始

　　北京是一座宽大的城市，很有一些象我爷爷的太师椅，有着悠久的历史，而那
些盖着大帽子的不伦不类的建筑，很有一些象本家婶送给爷爷的那些不合适宜的十
分小家子气的沙发垫子，很遗憾爷爷没有拒绝她，并把那些俗气不堪的东西铺在了
我家那宽宏古朴的太师椅上，而北京那些不土不洋不中不西的建筑居然也能堂而皇
之地站在长安街两侧，怡然自得并毫不脸红。
　　　　　　　　　　　　　　　　
　　尽管如此我还是对这座城市宠爱有加并感到如鱼得水。这是因为到北京之后，
第一个好的征兆是我多年的关节炎不治而愈，第二件好事情是我不再感觉胸闷，心
脏跳动正常。生理的舒适，不由得使我从心底里感谢北京。
　　　　　　　　　　　　　　　　
　　我在nx街的一家四合院里住下来，那原是爷爷家的一个远方亲戚的宅院，后因
其全家移民至加拿大，这座宅子就闲了下来。宅子闲了，可那些植物却更加的茂盛。
院子的边墙角落里生长着二十多株的紫丁香，宅前种的是石榴树，这一切的布局跟
我的张家大院有说不出的类同，却演泽着同张家大院绝然不同的故事。
　　　　　　　　　　　　　　　　
　　我初初搬来的时候，正在夏未秋初。北京有着怎样的秋天啊！秋风如春水，秋
阳如冬日。院子的石榴花谢了却开始结起了累累的果。高耸的大槐是撑开的伞，将
整片院子裹在了浓荫下。院门向北开，有影壁，里有六间屋，两间正房，东西各两
间厢房间。我住在正房，其余的房间都空着，夜晚的时候尤其地空，让我自己生活
在世界的未端。
　　　　　　　　　　　　　　　　
　　院中有一眼井，居然没有枯。我常常从井里看到自已的脸，于是想起张立给我
讲的猴子捞月亮的故事，这个故事不断地引诱着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向井里张望，
月亮在井里很安静，而张立的脸不断地从水底浮上来，与我的脸重叠在一起，他的
低语也梦呓般如水样的月光般地泻在我的耳边。
　　　　　　　　　　　　　　　　
　　我从没想到过远离父母只身来京的我在那时频繁怀念的竟是儿时的一个叫张立
的为所有人所轻视的玩伴！在nx街的这个小小的四合院里，槐花泌人心脾的气息阵
阵袭来，蜜蜂嗡翁叫着，植物们茂盛地成长。只要关上门，七十年代初的阳光和花
香就会重现，那些永远不能忘怀的记忆，便在这样一个自由的空间里泛滥成灾；巨
大的树伞，总引来无数的鸟儿；喜鹊和乌鸦常常在同一时间叫着。我最初听到乌鸦
叫是要吐口水并连呸三声的，后来渐渐的也由它们去了。想到人生的无常，旦夕的
祸福，呸不呸又能怎样呢，我已失去了最亲爱的人，最怕的已经来了，我还惧什么。

　　　　　　　　　　　　　　　　
　　我常常关起门来，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瞑想，尽管正是如花的年龄，看起来却十
分的老朽。我穿着黑色的袍子坐在如伞般盛开的大槐树下宽松的藤躺椅上闭着眼睛
摇来摇去，在不经意的摇晃中，我常常会沉沉睡去。然后与那些往事邂逅，最常看
到的是儿时的快乐时光：奶奶递给我的青瓷花碗里，躺着的如玉正热气升腾；坐在
宽大的太师椅的爷爷里闭目养神，白须飘飘梦；张立在阳光下的青草坡上虾一样弓
着身体睡觉；我编的草辫子齐刷刷地排着队，散发着阵阵的清香。亲人的相逢，故
景的重现，这样的梦，让我跌进去便不愿走出来。
　　　　　　　　　　　　　　　　
　　北京的秋天是那么的迷人，在有阳光的午后简直是天堂。
　　　　　　　　　　　　　　　　
　　令我害怕不想面对的是夜晚，而夜来的毫不迟疑，并来得愈来愈早。天只要擦
黑，我就会快快地回到我的房间里去，在黑夜里坐着，看月光从窗外静静连同那些
恶梦一起地泻进来。


　　　　　　　　　　　　　　　　
　　七十年代初的那一对午夜男女幽会的诡异气息，那些划破天际的枪声的干脆果
断，如鸟一样地从树上栽下的绝望的张立以及张立娘那艳丽的悚目惊心的死亡；雪
夜里的狼的眼睛，燃有关海与李威的梦还是不断地涌现，那个英雄在梦里又悲又喜，
俯身看着我；那个男人在雨中绝望地叫声连同那江南的雨声在深夜里一遍又一遍无
休止地惊动着我。
　　　　　　　　　　　　　　　　
　　在深夜翻来复去无法入睡，这是一个魔圈。我进了去后就在阴暗的记忆里跑来
奔去，气喘吁吁，却找不到出口。我将自己闷在被子里哭，想尖叫，想发疯，可却
无力动一动，大汗淋漓，没有人能帮助你。
　　　　　　　　　　　　　　　　
　　夜里的难以入睡让我更长时间在秋高气爽的午后的带着香味的阳光里长长地盹
着，盹在那些美好的儿时的回忆里。长长的浅睡使我在白天基本不吃什么东西，我
的黑袍愈来愈宽大，走的时候听不到脚步声，轻盈的象一个影子。
　　　　　　　　　　　　　　　　
　　家人常常会打电话来，伊五也常常打电话来。电话里一切都是风淡云清，万事
大吉。让他们放心，同时也让自己放松。可是放松却是难的。
　　　　　　　　　　　　　　　　
　　直到有一天伊五的惊叫才将我从游离状态中叫醒。伊五是红肿着眼睛来我家的，
她在门外刚开始是小声地敲门，敲了半天，里面没有动静，然后就开始大声地擂门。”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伊五后来跟我说：”吓坏了我。”她吸了一下红红的鼻子：”
总不能让我在一天里来两次生离死别罢。”那天伊五是失态的，她又哭又叫地踹门
的时候，我正在美梦里游走呢。耳边隐约传来”良三良三”的急切喊声，在这里人
生地不熟的地方，谁会那么饱含热情地，不对，好象还带着哭声地喊我？不对，好
象是伊五！我就从梦中跌回现实，窜到院门前，拉开上了五道锁的大门，伊五就这
样红着眼睛，满脸眼泪鼻涕地站在了我的眼前。她看到我懵懂样子，”扑哧”笑了
出来，然后又惊叫了一声：”你怎么那么瘦！”她摸了一下鼻子，带着哭腔说：”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我为什么要死啊，生活那么美好”又见伊五的狂喜让
我有了幽默感。我们手挽手向客厅走去，挽手时的感觉让我想起了晴天碧日的大学
生生活，一个多么简朴却真情的动作，如今的大街上，我们几乎看不到说笑着挽着
手的女孩子了，真是遗憾。
　　　　　　　　　　　　　　　　
　　伊五哑着嗓子说：“他走了。”伊五今天来北京就是为了送他的。“他”是伊
五的男友，大学同学，S市人，他们从大二认识，感情很好。伊五的梦想就是毕业后
留在S市，然后跟她的白马王子结婚生子，做普通百万个S市女人中的一个。留S市的
梦想破灭了后，伊五在石家庄的一个小储蓄所里点钱，男友千里之远的S市当翻译。
他们花在交通和电话上的费用，用伊五的话就是“可以买十张西班牙的往返机票了”。

　　　　　　　　　　　　　　　　
　　伊五是一直支持男友出国的，她说：“不动就不会有变化，没有变化就没有希
望。”伊五省吃俭用，拿出所有的积蓄，给了那个高高大大，有明亮眼睛的男孩子，
男孩叫刘易，送走了他，伊五就心急火燎地跑来找我了。
　　　　　　　　　　　　　　　　
　　伊五瞪视着我：“你怎么那么瘦，跟大烟鬼似的！不行，你这样下去会死的。”
“你真比乌鸦还乌鸦啊！”我笑着说。伊五的到来以及她有趣的神情使我突然间有
了生机并感觉到饿。伊五起来找米找面，找了半天什么都找不到，伊五的脸色发青：
“你这样下去不行。”然后她想了想说：“干脆我搬来跟你共住算了。”“你不会
骗我吧？”我的眼睛发亮，“那你的工作怎么办？”担心伊五只是一时冲动，怕她
一会儿又变了主意。
　　　　　　　　　　　　　　　　
　　“不干了！”美丽的伊五红肿着眼：“不动就没有希望，动！”然后她狠狠地
吸了一下鼻子。“不想让刘易太累，”伊五说：“不让他去餐厅洗盘子，有精力先
把书念完。我也不想再在那个银行干了，我不能一辈子干我不喜欢干的事。而且钱
也太少了，要在那里干，我没法子支持刘易的，我要努力我要赚钱我要自由我要过
我要的日子”。伊五的决心显然下得彻底．
　　　　　　　　　　　　　　　　
　　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铿锵有力的话语让我感觉生命的坚韧
和倔强，她对刘易的一往情深重新让我对爱情渐渐抱起了希望。我们面对面，手握
手，膝并膝地坐在那秋风轻掠的院子里，新的生活就此开始。伊五就这样地踏入了
nx街的大院，我也因此而生机盎然起来。
　　　　　　　　　　　　　　　　
　　伊五三下五除二地就办妥了石家庄的一切事情。“我不干，有几百号人等着干
呢。”伊五轻描淡写地说。她左手一包右手一包，肩上一包地坠下火车。“这就是
我的全部家当。”她的家当除了书还是书，在书的牵坠下，伊五显得吃力却精神抖
擞。”是书给我们想飞的翅膀，是书让我们展翅飞翔”伊五唱着她不成曲调自编的
歌，在北京站的站台上显得风尘仆仆却壮志激扬。
　　　　　　　　　　　　　　　　
　　那个秋天漫长而美好。伊五每天忙着找工作，参加招聘会，在报纸上的广告圈
圈点点，从办公楼的第一层拜访到最高一层。朝阳区和东城是她去的最多的地方。”
北京太大，我要节省时间，我要在家门口找一份工。”伊五对时间和金钱的算法是
很特殊的，最后她放弃了在西城一家美国公司的月薪三千的工作却接受了在离家不
远的昆仑饭店的一家西班牙公司代表处的月薪一千五的工作。
　　　　　　　　　　　　　　　　
　　伊五说：”钱是重要的，可不是最重要的，我们要把起点找对，才能正确无误
地接近目标。你看，这份工作我不仅能用上西语，而且也离家近；一天只要花上一
个小时，而要是去美国公司我要花上三个小时在路上，必须还是不堵车的情况下；
而且用不上西语。不值不值。”伊五的头脑是犀利的，伊五的头脑是不断思考着计
算着的。你看她安排好自己又来安排我了。
　　　　　　　　　　　　　　　　
　　“你这样也不行，虽然你现在白胖了不少，脸上气色也好了，当然这是我的功
劳，哈哈。”伊五得意地说：“可是你这样成天在家里呆着可不行，想想看，良三，
你最爱的是谁？”“当然是我的奶奶和爷爷了”我抚着颈上的鸡心项链说，这还用
问。”我一直身着黑色就是为了给他们戴孝啊，就是为了不能忘怀的记忆啊。颈上
项链的鸡心里放的不是什么恋人的照片，里面藏得是用丝绸细细包着的一点点奶奶
的骨灰。
　　　　　　　　　　　　　　　　
　　“对。我也是，我最爱我的外婆了。我一直觉得对不起老人家，未能让她如愿，
可是我想，要是我天天悲伤她会快乐吗？我活得不好，她会快乐吗？”伊五说：
“所以我要快乐，我要活得更好，我要经营我的人生，我要让外婆以我为荣。她去
世了吗？没有，她永远活在我这里。”伊五指了指自已的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看着这个激动得面颊绯红的女孩，有一些情绪在我的胸中渐渐地蔓延，有一种叫泪
水的东西充满了我的眼眶。爱，原来是这样的啊，它不会因为亲人的逝去而渐渐地
消磨，它会愈来愈坚强地扎根在活着的人的心中，给他们力量，让他们更加坚强地
活下去，更加信念明确地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更好。原来这就是爱啊！
　　　　　　　　　　　　　　　　
　　“现在你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活着，你想怎样活？”伊五再问。
　　　　　　　　　　　　　　　　
　　“活着？活着就活着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随便活着，那是一个哲学范畴
的东东，我没有那些理性和概念。”我一时间无法回答那么复杂的问题，我故作平
静地将话头飞快地抛还给伊五。我十分渴望能不被打断地听伊五的见解，就如同在
一个在沙漠里走着的绝望而寂寞的路人突然间眼前出现了海市蜃楼，而那些现出的
绿洲便是伊五的有关爱与生的见解，我不想就此打断了她，我想听她言语连贯地说
完。
　　　　　　　　　　　　　　　　
　　“错。活着就象一团火，你尽力地燃，虽然没人喝彩，可是你美丽过，自己痛
快过，你要是象死灰一样地燃，没人在意，你自己也不痛快，我们既能选择，为什
么不选择前者，既然不管如何都不会有注意我们，为什么不能让那深爱我们的会为
我们喝彩鼓掌的我们最爱的活在我们心中的老人们快乐呢？我们为什么不能让自己
痛快呢？”伊五的如金如玉的思想与荡气回肠话语让我在那个秋未冬至的时刻泪流
满面并渐渐地清醒：亲人的劫难，恋人的不忠，朋友的背叛这些所有的伤心事在我
的生命历程中划过，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的人生观，可是要是我自强要是我
放松要是我不在乎所有的不幸给我投下的阴影，谁又能说些什么？谁又能为我鼓掌
呢？原来生命和生活都是自己的，他们就好象一面镜子，你对着笑，它也对着你笑，
你对着它哭，它也对着你哭，重要的是选择的态度。原来快乐与安宁是可以选择的。
我心快乐，谁奈我何？是啊，既然我们一直都会自生自灭，为什么不自己绽入得更
妍丽一些呢”。
　　　　　　　　　　　　　　　　
　　我听得见我的骨骼正微微地响，我听到我的翅膀再次振动的声音。我的身体里
充满了一种类似大麦灌浆的涌动，我知道我的生命从此将渐渐丰盈，我知道我将冲
破这枯茧并羽化成蝶！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