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忆是自己的，回忆是每个细节都想的到的一幅幅水彩画……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地点是南方的某个城市。
李可透着玻璃，看着马路上的人们慌忙地从兜里掏出雨伞，顿时，街道上仿若
开满了七色的花朵，随着斜织的细雨，匆匆地流走。
坐在李可对面的男孩叫穆鹏，从小与李可一起长大，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李
可中等身高，瘦弱的四肢，白白圆圆的脸上总会有一双单纯但却经常透露出精灵古
怪神情的大眼睛，乍一看便知道是个可爱的南方女孩；穆鹏也是地道南方人，皮肤
白皙，但身高尚好，深邃眼睛深陷在眼眶之中，再加上一副眼镜，一笑起来露出一
颗尖尖的小虎牙，俨然一种孩童般的书生气质。由于他们两个人的母亲都是某医院
同科室的护士，所以他们很小便认识，经常在一起玩耍。后来他们又考到了同一所
中学，恰好俩人的成绩又相仿，同时也都在小的时候学习过美术，于是在高二那年
的时候根据两人的意愿，一同被分到了艺术特长班；在刚开始这个陌生的环境中，
穆鹏给了李可很大的帮助，于是两个人的友好感情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正式的交
往了起来。其实中学时的孩子对玩伴的概念就已经渐渐的融化了，“好感”成了这
一时期恋爱的最好的代名词，并且多数人仍然采用最原始的传递情书的方法来向喜
欢的人表白，当然，这也是最低调的方法，毕竟在中学时期谈恋爱，家长和学校都
会反对的。然而穆鹏和李可的感情虽然也有波折，但却一路走了下来，至少他们成
绩也不是太坏，交往也很低调，在学校里他们甚至都很少直接面对面的交谈，只是
在周末他们可能会以去同学家以对数学答案为由偷偷溜出来，一起来现在坐的这家
肯德基吃几个甜甜的蛋挞，然后小心地拉着手，逛一逛中心公园或者去看一场电影。
“你和爸爸妈妈去哪旅游了？”穆鹏扑闪着眼睛，深深地看着李可。
“青岛。我们去大海边了。”
“哦，我还没见过大海呢。”
“会有机会的。”李可勉强微笑着，两个人开始沉默。
“没想到你真的考上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而且你又是一个女孩子，上
个学要去那么远，我是怕……怕……其实我们……”穆鹏忧郁地看着李可，终于开
了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李可把视线从窗外转移了回来，低下头，手里把玩着饮料的吸管，低声地说：
“我也不知道，专业考试后我都以为根本没戏了，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把素描画砸了，
可它居然顺利地通过了，而且文化课的考试又超常发挥，连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是
这样的结果。”
“不，其实是我自己考的太差了，这也没什么好埋怨的，我平常确实玩的太多
了，把时间都耽搁了，要不然也……”穆鹏话说到此，把后面的话又咽了下去。
“你还喜欢我吗？”李可突然抬起头，直截了当地问道。
“当然喜欢了，我巴不得我们能够再上同一所大学，以后我们会去同一个地方，
每天生活在一起，像过去一样开心，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青岛看海上的日落，要带
你去……”
“你会复读吗？别去本省那个民办的学校了，好好学一年，考到我那所学校去。”
李可打断了穆鹏的话，突然有点欣喜地说道。
穆鹏愣住了，眼睛慢慢地从李可的目光中移走，似有苦衷的笑了笑，什么都没
有说。
李可原本希望的眼神渐渐地黯淡了下去，小声地说：“我就是随便那样一说，
你还真以为我难为你呀。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是我太任性了，我一直就是想到什
么说什么的性子难道你已经忘啦！别太较真了。”李可努力的挤出一个微笑，转而
继续看着窗外的行人。
“我送你一样东西吧。”穆鹏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卡通的笔记本。
李可接过本子，看着斑驳的封面，笑了笑，“你还留着呢！”
“当然留着，这两年我们上课的时候就靠它来联系了，来来回回的不知道传了
多少次，从最开始我们分在一个教室到高考前的最后一堂课，上面记录着我们所有
的悲欢哀喜，我现在很庆幸我们当时传的不是小条而是这个小本子，我们说过的话
都留在这上面了，以后谁都别想赖！”穆鹏说罢，似有得意的一笑。
李可也笑了笑，“放心吧，我带着它一起去北京。”
沉默许久，穆鹏从桌下突然拉住李可的手，看着惊讶地李可说：“我会给你打
电话的，每天都打！好吗？”
李可望着面前这双恳求般地双眼，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穆鹏撑开伞要送李可回家。李可微微地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我
想一个人再好好感受一次家乡的雨。”穆鹏知道自己从来都拗不过她，便看着李可
用衣服小心地包裹住那个记录了两个人懵懂历程的小本，蜷缩着身子，独自冲进了
雨中。
李可的家境并不错，母亲是某医院的护士，工作不是很忙，又是一个爱持家的
女人，所以常常在家中操持家务；李可的父亲叫李建国，是一个卷烟厂的市场营销
部经理，工作虽然忙而且经常半夜深醉而归，但是由于职位已此，经济来源自然少
不了。父亲对李可从小就要求很严格，包括学习、生活甚至交友，完全充当了一个
家庭黑脸的角色；母亲则对李可疼爱有加，从小便是妈妈带着她去买今年最漂亮的
裙子，去买最时尚颜色的指甲油，更重要的是李建国每次要呵斥教育李可时总会有
妈妈在旁边保护，让李可少受了不少的约束。其实每个家庭都是这样，父母都会对
孩子的教育上形成互补，不管是谁唱黑谁唱红，总会有一个严厉管教的，一个极力
袒护的，如若不然，抑或孩子的成长过于放纵而导致后来的不可挽回，也有可能过
于严格而致使孩子有了不该有的悲惨童年。当然做为小孩是不会体会到这些，只要
谁对他好，那他便会对谁更亲近，李可当然也是。从小李可就喜欢跟妈妈撒娇，喜
欢向妈妈要零花钱，喜欢让妈妈在考试卷后签字，喜欢向妈妈倾吐内心里的小秘密。
在小学时李可看了一部在当时火遍南北的电影，电影中的歌曲《世上只有妈妈好》
李可听了两遍就学会了，高兴时走路也唱在家也唱，尤其是爸爸妈妈都在家时唱的
越发响亮，家里来客人了更是主动要求表演的节目。父母看到孩子的可爱自然是乐
的合不拢嘴，可在李可幼小的心里却想：老爸真不害臊，怎么不生气反倒有脸笑呢！
李可的家原来住在家属院里，在她小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有许多年纪相仿的孩
子在一起玩耍。李可虽然长的可人，但性格开朗，大大咧咧，不光和女孩子玩的到
一起，和差不多的男孩子也能打的到一块去，这里面就包括穆鹏；她会和他们一起
丢沙包，跳皮筋，也会去翻墙头，偷葡萄。从小天资聪颖的李可便从电视上知道了
“静如止水动如脱兔”的道理，不同的场合懂得用不同的礼貌，譬如满大院里凡是
父母一打招呼的，她保证小嘴一张就“叔叔”“阿姨”的叫上了；被选中区级优秀
少先队时代表学校出去参加活动，彬彬有礼地她得到了许多领导的表扬。当然，李
可也有仗义的时候，有一次小她一岁的邻居小妹妹哭着告诉她某某男生欺负了她，
李可二话没说拉上穆鹏，捡了半个砖头直接冲到那个男生家楼下，吓得那个男孩门
都不敢出，直到李建国吃晚饭时还不见女儿回家才找了来拖她回去。后来在读初中
的时候李可搬家了，原因也很简单——李建国高升了。李可家搬出了家属院，住到
了市中心不远的一个新盖的小区里。不知道是环境变化的原因还是因为自己在悄悄
地长大，李可似乎觉得再也找不到那么多的人情味了。在忙碌的学习中李可也慢慢
地到了豆蔻年华，个子高了不少可那张腼腆可爱的娃娃脸还在，当然，张弛有度的
活泼性格也还在，但是所有人都不可否认，李可是一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女孩。
李可到家时身上已经湿透了。刚一进门，便看见妈妈正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
坐在沙发上聊天。李可撩开眼前打湿的发梢，马上嘴角轻轻一扬，叫道“张阿姨”。
“哎呦我那祖宗，我不是让你带伞了吗，怎么淋成这个样子？”李可妈妈看到
女儿这样，完全出乎意料。
“伞我出门就放门口了，没拿。我……我以为不会下雨呢……嘿嘿。”
“孩子从小就不听话，回回吃亏还记不住！我去给你烧上水，赶紧洗个澡吧。
你跟张阿姨先说会儿话，你张阿姨听说你考上大学了下礼拜就要去北京，这是特意
向你来祝贺的！”
李妈妈说罢便去准备洗澡水了，李可呆呆地向里屋望了一眼，冲张阿姨小声地
问道：“我爸不在家呀？”
张阿姨拉着李可过来坐下，笑了笑，“长这么大了还害怕你爸呀？”
“不是，我这是有备无患！我怕他正好蹲厕所什么的我在这不小心说他坏话让
他听到，再被挨顿搓，不划算，嘿嘿。”
“你爸不会那么小心眼的，他在外面是一个多么有风度的人，只是严格要求你
罢了，别把你爸想的那么恐怖。你们同学聚会完了？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大家都去
了吗？我们家穆鹏大清早就去了，没喝酒吧？”
“噢……他……没喝酒，我们……去了不少，都散了，他应该回家了吧……”
李可知道关于同学聚会的事是穆鹏编出的瞎话，于是赶紧帮着打个圆场。不过自己
也开始担心事情的穿帮，因为她告诉妈妈今天出去的原因是黄艳艳约她逛街。
张阿姨笑了笑，“穆鹏也是够不懂事的，这么大的雨也不说送送你，他今天出
门我让他带了伞的。”
“他说了，是我说不用了，本来我们也不太顺路，淋淋雨挺好，像庄稼一样，
长的快！”
“快得了吧，我再往你脚上浇点大粪你是不是就长的更快了。”李妈妈笑嘻嘻
地拿了毛巾走了出来，“赶紧洗澡去，不然感冒了。”
李可“哦”了一声，坏笑着跑了进去。
黄色的灯光轻轻地亲吻着热水散发的雾气，暖热的流水开始轻抚微微发颤的躯
体。与水同去的是凡世的尘埃和疲惫的灵魂，冲尽躯壳，露出的是永远抹不掉地心
灵上的伤疤。
李可把水调到最大，蹲了下去，双手交叉抱住雪白的肩膀，任凭散开的水花溅
在头发上和脊背上。李可哭了，她原本以为可以永远和穆鹏在一起的梦想就这样被
现实不屑一顾的击退了。两个人的感情从相识到现在经历了接近二十年的风雨，虽
然说不出刻骨铭心在哪里，可青春的心弦拨动着永恒的天平，毕竟这是李可真真正
正喜欢的第一个人。顺其自然的每天在一起，从小到大，吃住玩乐，固然难以接受
分开的现实。她昨夜想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去劝说穆鹏复读，可今天说出后看到穆鹏
的表情她才明白，自己原来这是强为所难。于是在她看来，两个人之间最后的筹码
也因为穆鹏的退出而丢弃了。害怕失去自己所依恋的过去，只身一人前往一个陌生
的城市，未来如一颗没有轨迹的流星般无法设想，漫无目地飞着，灼烧着，碰撞着，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越来越看不清……
夜深了，凉风轻轻地撩起白色的窗帘，雨停了。李可翻来覆去一直没有睡着，
于是起了身，拉开台灯，拿出了今天穆鹏交付她的那个笔记本。李可一页一页的翻
看着，不管是开心的文字还是当时吵架时留下的记录，李可都在微笑，像是对待着
一个养育多年的孩子，包容着过去的所有，嗤笑原来自己曾经的幼稚。李可的字不
好看，曾经在高二那年的暑假被李建国逼着练了整整一夏天的庞中华，并且效果很
明显，至少字态工整了不少，于是李建国在高兴之余不忘奖赏，给女儿买了一辆崭
新的捷安特自行车。本子上记录的只言片语串联起来构筑起李可和穆鹏初尝爱情的
城堡，虽然没有动听的话语，大都是类似鼓励学习的或者提前约定周末相见时间和
地点的话，在别人看来也许味同嚼蜡，但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回忆是自己
的，回忆是每个细节都想的到的一幅幅水彩画。
天边已经泛白，李可一字未落看完了所有的记录。她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拿
起笔，在最后一页上慢慢地写着：对不起穆鹏，我今天任性了，第一次挣脱你遮的
雨伞；因为我们即将天南地北，我必须学会独自面对下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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