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
【性急的读友,可径看第五章打虎上山,超好看】
【但正如饿汉吃三个饼,饱肚的第三个饼须以前面两个垫底】
【请从“头”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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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支牛角号,藏在身边多年了,能吹唿吭唿吭大声音,洪水般荡人耳鼓,
只是吹响它须得胸中有大气才行。多少年来,我气不足,没真正吹响过它,因它是
我山中放牛时一头巨牛的遗物,故不忍丢弃,只藏在一口旧箱深处,随我辗转多处。
其实我一直在练气:长跑,拉扩胸器,练长啸,气沉丹田,直练得比年轻时的
肺活量还要大了。前不久,我所在单位举行趣味吹汽球比赛,我掺在一帮年轻或不
年轻的人中吹了一通,不想吹成个第一,得鹅蛋奖。我捧着那个外表光鲜、内里空
洞的鹅蛋,想:吹汽球是小儿科,吹过头了它会破,家乡俗语说“吹猪尿泡不如吹
牛角”……这样我就想起牛角号来了,回家找出来,握在手里打量。
这是一支很粗重的号,从外观看,就是一个弯水牛角,比我的手臂稍长;角尖
部分是圆锥形,又尖又光滑,是当年长这角的牛自己磨出来的——公牛好斗,闲时
常找石壁磨角,磨得火星直冒,锐如刀尖。我当年为了将它做成号,把角尖锉去一
点,包上铜环做成了号嘴。号嘴往下,就渐变粗、变方了,成弧形扩大延伸,直至
角根,张出个方形的喇叭口。口沿刻有两个字,是我年轻时的笔迹:火牯。
这支号,这个角,长出这角的牛本身,牛所属的牛场,牛场中的管牛人,以及
常掠过牛场的虎影,是沉睡在我记忆或梦境中的一个故事。我要唤醒它,讲述它,
把它从鸿蒙中显影出来,显影于你我置身的当下!
你呢,愿不愿意听?
让我先从自己讲起。先唱一段年轻时瞎编的放牛山歌,唤起兴头,然后讲起:
【山歌】
太阳哎太阳哎嗨嗨太阳
太阳的出山哎山影子长
牛肩膀扛得动地球转哪
牛大肚装得下太平洋
……
口气那么大,因我是毛泽东时代的青年,从小遵循毛主席“放眼看世界”的教
导,喜欢学他口吻把地球说成“小小寰球”,编唱放牛山歌也不免套用这副大口气
了。我几岁就崇拜毛主席,有个亲戚问我长大了想做个怎样的人,我流着口水说:
“想做毛主席。”
毛主席天天在我家堂屋正中望着我笑,对我很亲近。亲戚指一指毛主席像,又
摸摸我水汪汪的下巴,说:“那你这里要长出一粒痣来哟。”
大约因为我下巴上长不出那样一粒痣,所以我至今没有成为毛主席,而且连这
样的想法也忘掉了,近日听亲戚说及,才模糊记起。我父亲是铁匠,姓名石有福,
但他并无儿子成个什么人物才算有福的想法,他只想我继承祖传的铁锤,做一个丁
当响的铁匠。他常向我转述老祖父的打铁名言:“铁匠好啊,天旱旱不到,水涝涝
不到,别人荒年挖葛根也要先打一把锄头,铁匠还怕没饭吃?不求皇帝不怕官,逢
人只喊打!”但我知道铁匠逢人喊的只是打铁,用铁锤反复打一块不会还手的铁,
乏味;要是能用枪炮打敌人,用哨棒打老虎,用金箍棒打妖怪就好了——我想做的
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或景阳冈上的武松,包打不平的侠客,或大将军,且像许世友
那样会飞檐走壁的,自己还是神枪手,蒙眼打枪——叭——一枪一个!真的,那年
月,毛主席不敢当,毛主席手下的将军还是敢当的,放牛时跨上牛背就是骑马,唤
来几个小伙伴就是千军万马,狗是我的警卫员,奉了毛主席的命令出兵打仗,百战
百胜!可十三岁那年一场大病弄虚了身体,几年后报名参军还过不了体检关,我的
将军梦不醒自破。况且这时候,我听人说毛主席不像画像上那样年轻了,老了。
于是我只好走读书的路。读书呵,刚进小学那年正是“文化大革命”初起,连
课本都革掉了,能够读的只有毛主席语录;中学时有了课本,可那种课本里的文章
是“党八股”,乏味得很。看戏么,八个“样板戏”外无戏可看;谈恋爱么,那时
是不敢谈恋爱的,说这个字眼都不敢,但我倒确实暗恋上了班上一个女同学,叫韵
枝——我现在不怕写出她名字来了,当时却怕。韵枝长得美,是那种贞静的美,对
我似乎也有好感,曾把我写的一首贴在墙报上的诗抄在她的笔记本上,看我一眼,
走了。我不敢找她搭话,感到她的气质像天上下来的,而且,听人悄悄传,她父亲
原是省城的大干部,“文革”起来后虽然停了职,以致她只能回原籍读中学,但仍
然是高干子女,不会久居乡下的……于是我只好天天读窗外河水中流过的天光云影,
看着一荡一荡的清波出神,渐渐读成了一副痴呆样子和忧伤气质。
河是资水河,茫山中的一条河。我家乡在茫山,就是中国史书写作“梅山”、
出“梅山峒蛮”的地方,家乡人却只知称它茫山。茫山是一片边界模糊的山地,奇
峰急峡,烟霭缭绕,莽莽苍苍,自古王化不到,似乎比世外桃源更处世外——在地
理上它也确比那个叫“桃源”的地方更幽僻。而我却只想随了教室外的河水流出去,
出到洞庭湖,长江,东海,遨游江海世间,和韵枝在一起……。
毕业了,我没有出路,只好回乡跟父亲学打铁。当时全国各大学都停止考试招
生了,只以推荐方式录取名额有限的工农兵学员,我没有那样的龙门可跳。我随着
父亲阴一锤阳一锤地打铁,心思却不在铁上,多次失手一锤打偏,铁砧上的热铁就
飞起来,烫伤他人或自己的身体。父亲见我的心思全不在铁上,训斥也无用,又以
为我是那场病后身子不宜于做铁匠了,只得打消夙愿,私下里为儿子另谋出路。但
一个铁匠——在大集体时代不得个人开业的铁匠,怎能为儿子谋到好出路呢?努力
一通无结果,要求降低又降低,最后给我谋到的,是一条哭笑不得的出路——
去茫山深处的一个牛场,放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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