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开头

　　还是依我少年时的豪气，从“小小寰球”说起。

　　我少年时的“小小寰球”——拿一个地球仪来吧，好指着说——是一个两色分
明、红与黑对峙的世界：红色代表社会主义，红公鸡形状的一大块是我们中国。中
国原是文明古国，汉唐两朝曾雄踞世界之巅，其它朝代也屡以中央之国自命，但中
国有周期性改朝换代的惯性，经济上的原因是国家的基本成员为家庭自耕农，天性
喜欢各耕各的田，国家无法在经济上结成统一体，只能靠皇权统成一个铁桶式的政
治集权国家；而到皇权腐败，腐败得穿了桶底桶壁时，这“铁桶江山”就成一盘散
沙了，任由内雄外寇争抢践踏。践踏最剧的，是1840年以后的近百年，因外寇已是
现代化列强，其洋枪炮洋科学厉害无比之故。这期间，中国涌现出一批批救国救民
的英雄，挺身出战却终皆败倒，唯山沟里出来的毛泽东越战越强，终成立国大业，
世称毛主席。毛主席有天人般的貌与智，诗人的想象和激情，深谙中国历史，又活
学活用西方马克思主义，不仅要把中国从列强狮口下救出来，还想打破历史循环，
使中国走持久强盛之路，便创党建军，率工农起义，浴血奋斗凡三十年，夺取天下，
然后登上天安门振臂一呼：“组织起来！”巨人之声如凤吟龙啸，新中国随之山呼
海应，散沙碎石凝团结块，亿万百姓一夜间组织进了各种生产合作社；他又唤：
“人民公社好！”生产合作社就合并成人民公社，土地公有，搞社会主义。一盘散
沙转眼间成了一座铁塔，且直指强国高标和共产主义远景，几千年未有之历史大变
局出现了！

　　中国人振奋起来，各地争比建设速度和增产幅度，争向毛主席报喜。毛主席历
来相信愚公可以移山，只要跟随愚公的人也相信大山可移且齐心动手，有豪气恒心，
就终能感天动地，创造奇迹——侵华日军、蒋家政权不就是这样给搬走的吗？又感
到时不我待，建设中国“一万年太久”，只能“只争朝夕”，就又一挥巨手：“大
跃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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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给我联系的牧牛场，是在“大跃进”时期办起来的。

　　“大跃进”时期兴办各种场：农场，林场，牧场……；牧场又分牧养马、鹿、
羊、猪、牛……的场。

　　大型的农、林、牧场是国营的，场员属国家工人编制，发工资吃国家粮；牛场
猪场一般是地方自办，场员仍吃农业粮。但我要进的牛场是例外：它曾经是国营场！

　　一个牛场为何会是国营的？为何要建在最偏的山沟里？听我话：洞庭湖往西乃
古之武陵，武陵往西有桃花源，即《桃花源记》中武陵渔人所到之地，新中国大跃
进时成立为桃花源人民公社；驻此公社西南而望，连山苍苍，乃是吾乡。那年春，
桃花源人民公社遭了牛瘟病，与它相连的环洞庭湖十乡八县也遭了牛瘟病，耕牛瘟
死大半。该公社便率先发动人力拉犁，十人拉一犁，倾身代牛耕，累得热汗直冒为
腾腾热汽，田边的桃花因之也盛开了。场面被省里下来的记者拍到，以“今日桃花
源跃进图”为题登了报，省地领导见报欢然。不想几天后毛主席《登庐山》一诗发
表了，结尾句“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很像是看了照片发的责问：
“有关领导哪里去了？莫非像陶渊明隐居去了？桃花源里怎么可以这样耕田？”省
地领导这么一理解，惊出一身冷汗：毛主席那么英明，又历来关心群众，一定是希
望社会主义的新桃源用机器耕田，至少要用牛耕田，不忍心让群众做牛做马，弄出
古代桃花源都没有的耕田场面来……。怎么办？最好是赶快办一个拖拉机厂生产出
大批“铁牛”来；但以当时条件，“铁牛”一时造不出，还是吃草的耕牛培养快，
因此不如先办成牧养耕牛的大牧场，以使毛主席放心。因此决定：立马建一个牧牛
场，迅速为桃花源及其下游缺牛地区提供耕牛；此单位还须以升格为造“铁牛”的
工厂为目标，亦牧亦工，因此必须高规格——国营！

　　至于地点，易发生牛瘟的大地方皆不宜，宜在牛瘟难以传入的闭塞山沟里，因
此选在茫山，茫山最深的古峒！

　　这是牛场起因之一说。然而和我的走向有关。

　　不管它如何起因，反正我走向它时它已经衰落了。

　　而且，听说还有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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