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规矩
出发时场长发给我一套印有“牛场”字样的旧工作服,一个大斗笠和一个草绿
色挎包,教我扣好风纪扣,戴上大斗笠。他教导说,我们上山后,尤其是单独行动
时,有可能遇到老虎,但只要不慌张得掉头逃跑,不趴下像四脚的猪羊,也不爬树
像猴子,而是直立出人的堂堂正气,就不会招虎咬;戴上大斗笠增大脑袋,扣上风
纪扣不露白肉,虎也就不敢咬、不想咬的。虎本来只咬四脚畜牲的,人不必害怕,
人只要有一股豪气,就能使虎不敢咬人,还能保护牛……。他这么教导人,自己真
是不怕,光头露在天空下,挎枪执号走在最前,像大将军率队出征,雄赳赳的。历
来敬佩英雄的我,觉得他身材都好像增高好多了。
这时是早春天气,山路上扫过人腿牛腿的风还带一丝春寒,远峰尖还挂雪影,
不远不近的山望过去还是一派漠漠的灰紫,近处的可就看得分明了:树发了新枝,
草长了新叶,路边草更是全然崭新,那么鲜嫩地招摇着,引得人也想学牛样啃它一
口,尝尝鲜味。可牛们只是贪婪地嗅气,不啃——原来是牛的口腔里都横卡了一根
铁嚼子。
到了半盆洼。半盆洼是这一带山间最开阔的盆地,方圆有好几平方公里,四围
山脊像有缺口的盆沿。看来上一年牛群常来这里,每一尺地面都留有牛蹄印,但经
过一冬的恢复,地下的草根都向上伸出了茎叶,看过去是一块不错的春草地了。这
时巩头发出命令:“停止前进,全队在半盆洼放牧!”
老麻医眯着眼看地上的草:“半盆洼的草还长得不够哇……”
巩头说:“就在半盆洼。”
老麻医降低声音建议:“是不是再走一程,到五钵峰,那里的草会深一些,含
植物性钙、铁也多一些……”
巩头颈根不动:“就在半盆洼。”又弯腰扯起一蔸草,看一眼,说:“凡事要
抓主要矛盾,五钵峰那样分散,怎么方便摆新编防虎方阵?再说那里的‘火草’去
年没有除尽——只能在半盆洼!”
老麻医俯下自己的麻子脸,“嗯、嗯”地点头,不吭声了。有些话我听不懂,
只看到董大股等组长及场员们只听巩头的,引着赶着牛群络绎进入半盆洼,先恢复
成出发时的方阵,然后场员们像一排梭子纵横穿梭在牛阵中,一路拨开牛嘴上的嚼
子;巩头一声号角,牛阵就像一块方奶油遇了热,向四面溶开,牛嘴抵地猛吃起来。
这时候若从空中往下望,整个方阵扩展成了一只平伸蝶翼的蝴蝶形状,一翼是黄牛
群,一翼是水牛群,十来个人站在中轴线上像蝶的节肢体,接着又有几位散开来看
守翼的边缘。巩头留在蝶头的位置,且有意把我和老麻医留在左右两边,像蝶的两
只眼睛,随他检阅牛阵的展开情况,对我这新来者说:“‘散得开,收得拢,前后
互守,左右互应’,这是我在部队时学得的理论,小石你从这阵里看出来没有?”
我不知怎么回答,巩头就把目光转向老麻医。老麻医似乎感到了威压,下巴一跌一
跌地点头,鼻腔里随之跌出一声声含糊的“嗯”,麻脸上努力绽出笑,笑得像一朵
挨了虫噬的龙爪菊。巩头得意了,拍着牛角念歌谣一般地说:“去年还有薄弱环节,
今年只有铜墙铁壁,叫你进得来,出不去……”未说完忽然发现了什么,指着远处
问老麻医:“水公五号、十七号——还有黄牛群边上的那一头——为什么不低头吃
草?没有又染上什么病吗?”
牛郎中莞尔一笑:“什么病,相思病,”也用手一指,指的对象我看不清,
“看,它喜欢抬尾巴了是吧?是想喝益母草熬的汤了。”巩头望着那些抬起的尾巴,
摸着光头嗬嗬笑,像老爷爷看孙女儿及笄,接着吩咐:“照老办法:把那几头发情
的母牛集中起来——董大股!董大股!你来——来,去把那几头母的圈到一起,免
得公牛们你争我夺,乱了阵法!”
董大股听令,颠着大屁股过来了。
董大股过来了,咧嘴嘻嘻笑,把巩头和老麻医指点的几头母牛从方阵中牵出,
集中到刚才站人的中心处,把一根长绳围着它们摆开,想围成一圈,绳不够,就搬
了几块陈牛粪凑合圆了,作为不准公牛进入的警戒线。我看了,觉得好笑,想:这
可能吗?可能吗?哈哈,真是有趣而且奇怪,动物学书上说雄性动物为了争夺交配
权会不顾一切冲撞争斗的,这里怎么这样搞法?天下不会有这么老实的牛的!然而
不知为什么,我观看了很久,没见一只公牛往圈里冲,也不互相撞斗,它们只是恋
恋地朝里望,抱屈似地低声叫,却终归不动,末了低下头,有一嘴没一嘴地啃嚼地
下的草根了。
我感到无聊,就眯起眼晒太阳。早春的太阳真是好,不逞炎威只送温暖,使我
愿意更多地晒它,想把直立的身子摊倒成一个大字来盛它;正午时分,草地更被晒
暖了,还浮上来一股草浆的腥气,人在这种腥气中有微微的眩晕感,像喝了点甜酒,
好想睡觉;巩头扬手让大伙吃了当午饭的干粮后,食饱起眠意,人就更加想睡了。
巩头也一样,连打呵欠。但他却强打起精神,嘱咐大家千万不能昏睡,要提高警惕,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握紧手中枪,防备老虎来袭。他提醒一次大家就振作一下,
但接着又眼皮发沉了。巩头有些恼,恼别人也恼自己,就说:“你们玩一玩吧,各
人可以选一头喜欢的牛骑一骑,做做牛背鹭。我呢,到坡顶砍松柴去,烧安全火要
用——喂,顺便在这里打招呼啊,烧安全火不能拆暂时不住人的木屋啊,今后牛场
发展,要住人的!”他是个能带头吃苦的人,又念念不忘复兴牛场,让我感动。
于是他走上半盆洼的盆沿般的山脊去了,不久传下来坎坎的砍柴声。余下的人
不敢再困了,就学牛背鹭,骑牛却不累着牛——老麻医这样向我解释巩头的话意,
还介绍说:牛背鹭本是山外的一种鸟,喜欢站在牛背上啄牛毛间的虫子吃,牛场开
张时政府从山外大量征集种牛,这种鹭鸟也就相跟着飞到上古峒来了;牛常感皮痒,
因为毛孔里有寄生虫,所以牛很乐意牛背鹭骑在它背上。但我不是牛背鹭,这些陌
生牛会让我来骑吗?老麻医看出我的“一朝被蛇咬”心理,便鼓励说:“这些牛都
是被训疲了的,你只管骑——骑得!”说着骑上一个牛背给我看,只是手脚不大利
索了。而我一放开胆子,就是一个骑牛老手,纵身上了一个牛背。反正这里没什么
消遣,骑就骑吧,骑了这牛骑那牛,骑了大牛骑小牛,过了一回早已淡忘的骑牛瘾。
董大股专在牛粪圈子里骑母牛,朗瓜专在外面骑公牛。朗瓜还反复唱两句老山歌:
“牛儿们扬尾呀走向山坡上,牛背上坐了个哎大肚子王”,边唱边用手撩起衣襟,
露出吃饱了稀饭的大肚子,逗大伙发笑。
这时厉哥回到组里管牛来了,又是两手油黑,见巩头不在,就只守在水牛群的
边角上,不骑牛也不发笑,只怅怅地在望牛似又在望远方,嘴角歪咬着一根草。
我问老麻医:“厉哥为什么不骑?”
牛医生早已回地上了,在用个小锄子挖可治牛拉稀的白芍黄连厚朴,听见我不
小声的问话,赶紧竖起一根泥手指,示意我靠近,小声说:“厉哥脸上没有疤痕的
时候,是个骑牛精哩,骑过一回最惊险的就不再骑了。”
“是骑野牛吗?”我忽记起这里曾有野牛的传闻。
“不是野牛。”
“我明白了,”我帮他把草药放进药篓,“他脸上的疤是骑你称的‘火八牯’
牛摔出来的,对不对?”
“嗯,”老麻医见我不蠢,就不再说,只带我走到洼地边一块几丈宽的黑石台
上,蹲下来磨他的小锄子,边磨边说:“你看看这岩面上的锋棱。”我看了看,又
探手轻轻一摸,说:“啧啧,这些平面朝天的岩棱子像刀口一样快呀,赤脚走肯定
伤脚的。”老麻医说:“只伤脚就好啦,”然后就细述起厉哥伤脸的经过来:厉哥
原是个英俊小伙子,会开车,会电工技术,爱集体,求上进,场长器重他,场里许
多姑娘爱恋他。但他有斗狠记恨的毛病,只痴爱场里那位不爱他的萍姑娘,追求受
挫后想不开,便找法子出气。找了什么法子出气?驯牛!因听老场长说过在野战部
队驯服烈马,他要照样在牛场驯服犟牛,驯最犟的牛——刚编号不久的“火鬃八号
公水牛”!那时这牛还半大不大,但烈性犟气已出了名,径称“火八牯”,无人不
知,一副竖毛刨蹄抖尾冲角的样子,没人敢骑的,他偏要骑。就在这半盆洼,当着
萍姑娘和众多场员的面,他轻轻一跃上了牛背,引得上百个喉咙为他喝彩。开始火
八牯怎么蹦跳也摔不下他来,后来牛把前蹄一腾,两后腿一个直立,看的人都汗毛
倒竖,他却揪住牛鬃像壁虎贴在壁上,全场人热烈鼓掌。但谁也没料到的情况发生
了,小火八牯跑上了这个黑石台,一滚,宁肯割伤自己的背,也不让人骑在它背上。
厉哥的脸就被这样摁压在这处岩棱上……
牛医生正讲着,忽然一只小牛虻叮他的麻脸,他本能地一拍,牛虻掉地上,麻
涡里陷了一只虻腿。他摸摸脸,不说了。
这时出现了新情况:有几头公牛已靠近绳圈牛粪警戒线,探头探脑地想越境,
要进到母牛圈里去;而母牛也来迎公牛,并转过臀来就公牛了。再望那几个执勤的
人,朗瓜肚皮朝天在坡地上睡着了,像坦腹东床的王逸少;董大股不见了;厉哥仍
抬眼向远方痴望着,忘了看身下的牛。我心里莫名兴奋,响起一个不像自己的怪声
音:有好戏看了!有好戏看了!又忐忑地问:“要不要我们去拦?”老麻医眼也不
抬,又只在挖他的草药:“拦?不用我们拦,巩头一边打柴一边操了心的。”
“他隔那么远,如何看得清?如何管得到?”
老麻医高明地一笑:“他是神枪手啊,视力好,管得到的——”
果然,就在骚牯们前脚踏上警戒线时,坡顶上的松林里响起了呜呜的牛角号声,
不重,也不高,却有一股内在的威严,像镪水缓缓流下来。公牛们先是一愣,接着
好像被那条牛粪线烫了脚,慌慌后撤。
我感到奇怪,问这号为何有这么大威力。老麻医半晌才答:“这叫条件反射,
是整出来的啊……”又自言自语:“我也参与了牛电棍的研制……”摇摇头。
我还是想象不出一头头莽牛是怎么整训得这么守人的规矩的,也关心起不该由
我关心的母牛怀孕问题来。老麻医真是聪明人,不用我问就有回答:“巩头嘛,管
得细,哪头母牛配哪头公牛,他心里都有一本账,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日落西山彩云飞,场员放牛要把场归,”当朗瓜借用一首战士打靶回营歌表
示他的意愿时,巩头的集中回营号也适时地吹响了。于是散开的牛群缩拢成方阵,
个个牛肚圆鼓鼓的,只只牛眼里流露出高兴;人也高兴,最高兴的是巩头,他站在
自己砍回来的大柴捆上,对着方阵说:“新一年第一次吃春山草胜利结束,也初次
证明防虎方阵的完全正确,好,现在回场!”队伍便列队依序走上归途,大伙也跟
着朗瓜把那首歌乱唱下去:“……把场归,把场归,米梭拉米梭,拉梭米都来……”
在快进牛场的分岔道口,巩头把柴捆交给厉哥挑了,大声安排:“今天入栏,下面
几头公牛不关回它们自己的栏,另有安排:水公三号长角牯到水母二十七号栏;八
号黄公到一百零三号黄母栏,六组的一号长腿水牛虽然斗架打破了脸,可配种还是
很好的,送它到里间四号蓝母牛的栏里去。牛的发情期就一天两天的,要抓紧时间,
让它们早早怀孕生仔,好发展我们牛场啊!”原来他要提前下山去,他刚才听了厉
哥的汇报,牛场与下古峒之间的电话线又被当地人割去一截当晾衣绳了,路中车库
顶也被人扔了石头,他要到下古峒去给上级打电话,同时去找古峒公社领导,获取
公社对牛场的支持,打通中断了的牛场产品销路。
他抹一把额角的汗,背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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