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
但这个晚上火八牯的一角,把巩头的安排打破了。
我们赶着大队牛进栏时,这头牛已经回到它栏里了,肚子圆鼓鼓的,身上完好
无损。它的栏本与青蛮牯的相邻,空隙处可以伸过一个牛嘴,它正把嘴伸到这空隙
里“吼、吼”地鼓脖子,像生病作呕,每吼一次就吐出一嘴和着白色唾液的绿草浆。
青蛮牯就忙伸出舌头接住——这家伙被饿了一整天了。
无人敢处罚这自由浪荡了一天的犟牛,让它仍睡老地方;把几头钦定了的公牛
分别送入“洞房”,让它们做新郎去。再把牛院的大门一闩,一锁,就回住人的地
方过人的生活了,牛栏积的牛屎也忘了清理。
巩头不在家,人人都活了,一边吃饭就一边乱谈起来,吃菜也没了规矩,手狠
的就捞得多。老固用长柄铁饭勺敲着饭锅壁说:“这个鬼地方,路断电也断,米菜
都难办,油盐也没有了,朗瓜,明天你到下古峒去,把那只快死了的小犊子当牛肉
卖掉,换些米菜油盐回来。”朗瓜说:“场长没安排,关我屁事。”又说:“巩头
去了下古峒,明早会亲自带一些回来的。”董大股插话:“你相信他真是去打电话?
哄鬼哩,只有我晓得,他是去打洞!”“打洞?”众人望向董大股。董大股痞气地
一笑,笑出整排脏牙:“这你们还不晓得?巩头虽然不管老婆不养崽,国家发给他
的工资全给牛场公用,可他在下古峒还是有相好的,是去——”厉哥霍地站起来:
“董大股,你莫乱说。场长是正派人,不像有的人,骚得人牛不分,挨了处分还心
怀怨毒!”董大股的面皮陡然胀大了一层,并且发紫,暴牙缝里溅出唾沫星子:
“厉疤子,你护巩头,他巩脑壳也喜欢你,我晓得是什么原因——你是场里的积极
分子呀,他还特别喜欢你这张脸哩,厉疤子的脸像个什么东西?看这纹路,看看,
大伙看看——”众人在董大股的下流引导下注目厉哥的脸,有人发出了哄笑。厉哥
把饭碗往地上一摔,跳起脚来想骂,却只见嘴唇颤动;曲拢五指想打,后来也没有
打,竟一跺脚蹲到地下抱头痛哭起来,末了吼出一句话:“杀千刀的火霸牯,老子
只能怪你,总有一天要宰了你!”
玩笑就开不下去了。人人都沉默。董大股把大屁股塌落在一条矮凳上,勾下头
慢慢洗脚,抠脚趾缝里的牛屎屑。今晚我可以睡自己的干被子了,他倒把脚洗得这
么干净。空坪里哔哔剥剥,是值班的朗瓜生起安全火来了;灶房咔咔哗哗,是老固
在涮锅洗碗。老麻医接过空出的大铁锅在熬牛药,熬得铁锅里咕噜咕噜响。这些声
响之外,是寂静。倚在门边遥望沉入黑夜的远山,寂静像寒水一样从四面过来,沁
入肌骨。
忽然,我们听到了“啪、啪”的折断木头的声音,是牛院——细听是水牛大院
里传出来的声音。是虎闯进了牛栏?大伙心里一紧,各自攥了铁铳梭镖,只听,不
动。再一细听,觉得不像,就松了一口气,不想去管。但“啪啪”声越来越大了,
还有牛的逃窜声,哀嚎声。牛在打架?大伙便开了水牛大院门,举着松明火走进去,
一照,就明白了,几张嘴骂:“真他妈妈的牛霸王!硬想自己不绝种啊!”
——火八牯撞开了自己的栏门,又撞开了蓝母牛的栏门,来会发情的母牛了。
而被场长指派的“新郎”,却缩在栏角哀哀叫唤!
“看它那东西,硬梆梆的,像——”
“一定是吃了好多‘火草’,才这么硬。”
“这畜牲,又要害得我们四处拔‘火草’了,害人啊!”
“敲它那根硬肉棍!敲软了,免得巩头要我们拔‘火草’!”
“你敢敲?哈!”
其它人这样半骂半开着玩笑,厉哥却真愤怒得要动手,拿起鞭子颤颤地打了它
一鞭,随即被老麻医拦住,说,明晨巩头就回,让他来发落这家伙吧,我们先别惹
它。
厉哥扯歪了疤脸忍了忍,说明天一定要劝巩头一枪崩了这畜牲,其他人就说:
“对,明天吧。”说着就把那头没做成新郎的倒霉牛牵回它自己的栏关了,又把大
院门关了,仍回屋里来睡我们的觉。睡觉前董大股朝操场后过去住女工的绿瓦屋涎
一涎脸,说:“那野牛家牛偷弄出来的,今夜公开耍流氓了,真快活呀!”
第二天清早巩头回来了,果然顺带来满满一担米和菜,还有古峒公社派的两名
社员随行,挑着牛场急需的生活日用品。巩头放下担,光头上还热汽袅袅,就心情
很好地同大伙一起吃早饭。但一听说昨晚火八牯又滋事了,他气得饭碗一掼:“不
能让它做种牛!坚决不许它再弄出下一代脊上长鬃的火性野牛来!不光丑,性子野,
送给人民公社人家还不要!你们为什么不用电棍敲它?”厉哥嘀咕:“您又不是不
晓得,假的了,没电!”巩头起身从担子里翻捡出几节黑电池:“给你,你是机电
员,充进你的电棍,可以电它几天。”董大股说:“好哇,又是古峒公社支援您的
吧?也给我几节呀,我拿着就去电软它那根粗骚棍呢!”巩头微笑:“没有了,”
又恢复了些从山下带来的好心情,说“算了,莫电它了,要节约用电;至于讲枪毙
它,气话而已,不能真开枪的,到底是国家的牛,还要防止下古峒人把它当野牛杀
了去。这样吧,先修好它的栏门,再加几根铁条,关住饿它三天,看它还有骚劲!”
厉哥很失望。但我觉得巩头处理得合理,不愧是场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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