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雄
火八牯和我到时,厉哥朗瓜董大股及他们的牛群已先到了。他们早先一定见过
这场面,各随着自己看管的一群牛入场后,就退身场外,只站在地势较高处准备看
戏。我望见董大股咧开了嘴,厉哥肩挎那杆老掉牙的步枪,手搭凉棚向牛群望。一
群公牛在半盆洼最平坦的中心地带集中,它们找地上的石头磨角,蹶着蹄子,跃跃
欲试。
火八牯狂奔过去,也在一块大石头上磨了几下角,磨得火星直冒,然后直入牛
群,嗡鸣叫战。红色的尾巴挽出一个圆圈,尾梢向天空举一举,像举一个火炬。
其它公牛一见这火炬,就暂时停止磨角,作出观望或轮番出阵的模样。这时一
头青色水牛率先出阵,就是青蛮牯,昂首扬尾,要和火牛儿一决高下。
我望见这一对难兄难弟相对着哞几声,像是招呼,像是宣战,然后扣紧尾巴,
埋下头,角套住对方的角,开始顶到一起。
“会不会出事?会不会出事?”我本来见惯了牛打架的,但没见过这么多牛集
场待斗的场面,所以还有点担心。
“好!比赛开始!”朗瓜双手叉腰,模仿裁判大声喊口令,话音里夹着憨笑的
咕噜声。其实牛根本不要人喊口令,它们有自己的规则。我见他们一点都不着急,
倒真有些急了,怕这是些不负责任的人,打死了牛谁负责?我向牛群走近,想看个
究竟,忽然有一只观战的牛后退一步,“哎哟!”我的脚背被牛后蹄踩了,虽然不
太重,但痛得我站不起身了。厉哥冲过来一把将我拉出危险地带:“你不要管牛!
它们这时只顶角不甩角,也不是一追一逃,不会受伤的!”然而我自己已经受伤了,
只好坐在厉哥旁边观战,边揉脚,望向一片牛屁股。
没有人管我。董大股张开口看得流出了口水,厉哥也瞪圆眼睛在看,却取下了
肩头的枪,不自觉地把枪口指向火八牯,他心中的仇恨使他把心劲使在青蛮牯一边。
引起战端的母牛们,及不敢参战的公牛们,都在一边观战,眼睛一个个睁得溜圆。
朗瓜在喊:“火牛哥进!进!青蛮牯进!进!好,平手,第一回合,平手!”又喊
:“来,再来,好,开始,用力!蛮牯弟加油!你年轻有爆发力,冲啊!火八牯你
这个霸牯,也冲啊!”
我能想象它俩那种“友谊比赛”的情形。虽然自幼熟悉,还是想看看的,可惜
不能起身看;本希望两头牛不输不赢,打个平手的,但看了厉哥那样子,不知为什
么,我的心也渐渐有了偏向——偏向红后臀的一方,希望它抵过去,抵胜。因为近
一段它鼻上的牛绳沾了我手心的汗,和我有关系了。
我忍住脚疼,还是想站起来,好把心劲使在火八牯身上。
就在这时,老虎来了。
起初我们没有觉察到。不知是哪条牛率先发出一声奇异的鸣叫,随即全体旁观
的牛都赶忙转头,随即一齐发出紧张的嗡鸣。打斗在一起的火八牯和青蛮牯突然像
触了电,各往后一缩,分开了,血红的牛眼瞪视牛群和山脊,还没有醒过来。但只
一瞬,眼中的血光褪尽,耳朵警觉地竖起,接着火八牯的前腿一腾,两后肢便撑身
直立,头颈高举,张开牛口发出一声高亢的、严厉的长鸣。青蛮牯也跟着发出一声,
像一道和声。其它牛也发出和声,像听到号令一般,迅速镇定下来,点起快步移动
身子,“嗡啊!”“嗡啊!”呼唤应答,把小牛弱牛挤入中间,大牛壮牛在外围布
成一个圆阵,一律头向外,臀向内,靠得紧紧,像一道环形的城墙护住一座城。一
片肃然,只有一两只小牛在中间被挤痛了,发出痛叫。
我忘了脚疼,站得很直,但无论我睁圆或眯细这双近视眼,都看不清远处有什
么迹象。
“在,在,那边——”朗瓜手发抖,指给我看。董大股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厉
哥嗷嗷叫着,听不清叫的什么,他本来是勇敢地挺立着的,突然倒地,原来是卧倒
做射击动作,却不见枪响,枪口摇来摇去,也不知他瞄准的是什么方向。后来他说
他确实朝虎扣了扳机的,但遇到臭弹了,没打响。
“去了——去了!”朗瓜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在地上。
“去,去了——”厉哥也如释重负,却是由卧改坐。
我却什么也没看到,虎无所谓来也无所谓去。只是从牛已散开圆阵看,危险是
肯定过去了。
我瘸腿走近火八牯,想解开盘在它角上的牛绳,牵着它回场部。火八牯明白我
的意思,不要我动手就向场部走。所有的牛都跟着走。我心里想:它只怕也有些后
怕了吧;看来要感谢老虎解开了它和青蛮牯之间的架,不然打久了总会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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