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
但随着那几条金蟒蛇上方传出来一声吼叫,我在牛场夜晚听到过的叫,我也就
完全清醒了:我们是置身在虎的家门口,虎在进攻,牛在抵抗!牛因肚下有人,不
便腾挪跃步,灵活性大受限制,使形势更加危急!我的思维一跳,在虚空里看到自
己与牛构成这么幅奇怪画面,不禁惭愧起来,想:我还是人吗?平日堂堂皇皇两脚
直立,管理这些牛的,危急时刻却只能靠它们庇护,给它们牵累,它们会给我这样
的两足动物怎样的嘲笑!自尊使我勇敢,我豁出去一般从牛腿间探出头来,于是我
看到完整的巨虎在牛的上空跃过来跃过去,想从侧翼和背后攻击牛。但火八牯对右
侧的敌情明显反应不过来——我这时才醒悟到它的头和一只眼还被蒙着,人的裤子
成了帮虎杀牛的蒙眼布!但奇怪的是,当时老虎并不对准这一薄弱环节攻击。我事
后想,也许是老虎讲气度,不愿取这种卑怯的路径;又或者是它从没见到过头上蒙
布的牛,感到奇怪甚至害怕,如同我们人在家门口见到蒙面大盗,心生畏怯是吧?
总之老虎首先攻击的是青蛮牯。青蛮牯惨了,火八牯配合不好它,我拖累它,它艰
难地左转右转待敌,臀部有一刻与火八牯的错开了,虎闪电般赶到,对它臀部“嚓”
地一口,立即就有大股血往下流,流到牛腹部,浇在我头上,糊住我眼睛了。我才
强烈地感到眼睛被蒙有多难受,多被动。于是一边抹眼一边冲火八牯身下的厉哥大
喊:“厉——快扯裤子!快!”厉哥这时正蹲着腿,曲着腰,两手向上抱着牛肚,
活像一只寻奶吸的牛犊。火八牯勾着个被蒙的头待敌,勾在他手前不远,他只要一
伸手,就可以扯到垂着的裤管。
谁知他没有动作,回过来的话是:“弯着腿,我的裤脱不了哇。”——他可以
说出话了,说出的却是一句昏话,这个厉疤子!
我骂一声“厉疤子!”,便往青蛮牯腿外冲。这时青蛮牯后臀又受到更为猛烈
的一袭,摇摇晃晃站不稳。我冲出去,不顾虎会不会攻击我,直扑火八牯的头边,
一把扯下那条橡皮裤筋紧勒至牛耳根的脏裤子!火八牯的面目露出来了,绹绳已经
全无,破着个鼻子,头皮也有一道挂伤。我还一眼瞥见扔在地上的枪,想扑过去捡,
双脚被厉哥捉住:“进来!进来!不要命啊!”我便被强拉进火八牯肚下,与厉哥
紧紧相贴。
现在,老虎只要一心对付这头去了面罩的红牛了——原来不过尔尔,鼻子还是
破的!至于那头青牛,虽然仍昂头鸣叫表示不屈,但实已倒地,抒发无奈的悲愤罢
了;而红牛下面的两个人,吓得像母牛肚下的两只牛犊,就更不在虎的眼里!虎轻
松地、悠扬地叫起来,它的叫声人听不懂,牛却听得懂,这是嘲笑,笑牛和两只人
形犊子是自己送上门来的肉,笑牛与人挤塞在一起死得更快。其实牛要摆脱肚下的
人是很容易的,只要腾跳一下,就洒洒脱脱了。然而火八牯没有这样做。它只是害
怕似的,要用腿夹着我们往后撤,一寸一寸地撤,腿被碍着移不动。忽然我惊恐起
来,我向后看到了悬崖边缘,边缘外的虚空,我大声喊前面的厉哥:“快扛住——
扛住前腿!”我在后死抱住牛后腿。火八牯又强行退了两小步,直到它的尾梢似快
探到了悬崖边沿,又凸起眼球用余光照了一下后面,才像松了一口气,从此立定不
动,一直绷紧下戳的长尾也松弛了,向下面的深渊钟摆似地荡了荡,显得很优雅。
事后我们悟到,退到悬崖边缘是它当时唯一可取的御敌方法,从此它只须专注
前方。即使敌人有力量同时从左中右三路进攻,它也只需把弯盘角一扫即可解围,
这正是大弯角水牛作战的优势!
以后一段时间,是僵持。火八牯只是坚守,老虎则在牛前一个扇形范围内踱来
踱去,气呼呼地低吼,寻找进攻机会。它也曾一个猛子冲来猛一挠爪,但牛角同样
快捷,横着一扫又迫使它慌忙后避。它只能在我们前方扇形范围内踱来踱去,踱来
踱去。
哈,百兽之王也有这样无奈的时候!
我绷得快断了的神经这时放松了,一惯的近视眼在紧张至极之后也忽感清明起
来,连厉疤子也敢探半边脸向外张望了。我们首先看清了这地面上长的草——确确
实实,这里长着火草,一大坪,粗枝大叶,大叶中的叶脉像血管,似充盈着大地的
血。也许它俩往这方奔逃是受这草的气息的吸引?可惜无暇去吃了;我们瞥见了躺
在十步开外草丛中的步枪;望到青蛮牯倒在血泊中,但仍昂着头向这边鸣叫;望见
有牛背鹭从悬崖下飞上来,想照老习惯降落牛背,但一看明阵势就只在上空盘旋和
惊啼。我还留意到有几只巨翼麻蜻蜓,它们浑然不觉这里是战场,仍把牛角尖当栖
息地,牛角一甩时才振翼悬空,等待牛角的下一次静止……当然我们注意得最多的,
是那只现在才敢正眼一视的虎。它虽不及牛高,却比牛长,大约是城里动物园不曾
有过的巨虎,也一定是山野之虎中难得的虎丈夫。它英武,修长,优雅,伺机进攻、
踱来踱去的步态,极有轻盈的风度;金黄的项背络以锦纹,颈腹部白白的,白得纤
尘不染;虎眼珠金黄,闪射出时红时黄的威光,瞳孔却很小,黑如点漆,看人视物
总有一股睥睨的味道;额上的黑纹毛确像一个篆书的王字……天赋它钢牙利爪,吞
食其它动物可说是它的天职;牛呢,抵抗虎保护自身,更是承担天职。那么人的天
职是什么?就是凿开浑沌古峒、除灭天兽古草、管牛杀牛追牛、虎难临头时就躲在
牛肚下避难么?造孽呀,还应了麻医说的,是“孽孽相孳”啊……我想到这里,冲
动起来,一拍伸在牛腿边的厉哥的头,喊:“厉疤子,赶快把枪捡回来,开枪!”
“那是造自己的孽!受伤的虎会凶百倍,专门咬死你我的!”
“只放空枪发信号!巩头会带人来帮牛救我们的!”
“也不行,虎已经红了眼,我出去就会被咬死我的!”
那么就只好这么不死不活地僵持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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