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

　　是的，人和牛一方只能尽力这么僵持着。但是老虎一方不愿意了，它恼了！人
和牛不能发信号，它发信号了，朝洞的方向叫了叫，洞里就走出一只大虎来——原
来它还有这样的帮手！这是一只母虎，一看就知是只母虎，它身后还跟出四只小虎
崽来。小虎崽好奇地靠近青蛮牯，母虎却一步一步，走过来帮公虎了。

　　我的心又提到喉咙里，厉哥又瑟瑟抖开了。我们又把头缩回牛腿中间，头顶住
牛肚，从帘子流苏一样的牛毛缝里往外看，看一些晃来晃去的虎腿。

　　两条虎从左右两翼同时进攻，但牛角一扫，八条虎腿又都只能后撤；再攻，再
扫，再撤。那条母虎身体还虚弱，欠敏捷，一次竟被牛角尖挂得一滚。

　　公虎暴怒了，它是山大王，在自己家门口，怎能容许这样的局面！它竖起白斑
虎耳，引颈一声长啸——这是真正震撼群山的啸，深喉的共鸣音像发自地底深洞，
震得草木瑟缩一颤，在上空旋飞的牛背鹭惊惶远去，蜻蜓也不敢再落在牛角上。然
后它采取了最凶险也最拿手的一招：正面进攻的任务留给母虎，它自己一个鱼跃，
从上空轻巧准确地落到牛后侧……

　　这时的我正缩头在牛的后腿中间，忙向后转头，我看到两条红色牛腿的斜后侧，
出现了四条黑纹金蟒蛇一般的虎腿，同时似还听到青蛮牯臀部被抓咬时那样的一声
“嚓”——完了！

　　但，分明发生了一个奇迹。这一奇迹是与厉哥观察到的青蛮牯一角挑到了一只
虎崽同步发生的，虎崽一声惊叫，大老虎一愣——就在这一瞬间，作为近在咫尺的
目击者，我看得清清楚楚，记得清清楚楚！——火八牯将一条后腿往内一缩，撞着
我的肋，我正要叫疼，那腿已奋力向后弹去。随即一声闷响，四条金色虎腿悄然上
升，从我的视野消失。我的视野上为半圆形牛胯，左右为两柱牛腿，下为悬崖边线，
合成一座圆拱门，门里是深远的虚空，浮着淡淡的雾气……这时从拱顶降下来一条
虎尾，两只虎后爪，白的虎腹，在空中抓挠的虎前爪，虎脖，虎颌下飘拂的虎髯；
最后是高翘的虎头，巨口张着，向天空呲出利齿……依次降临，又依次隐落了，只
如一瞬的幻影。

　　“浩——！！！”，下面浮上来一声拉长的悲吼，越拉越长，像要灌进万丈地
心里去！

　　呵，虎——那金黄的巨灵被打下去了！！

　　——是一腿，是那样一个反弹腿创造的奇迹！牛的后腿上，事后也发现，被虎
爪抠去了一块皮！

　　这时一泡牛尿，从上面那根牛阴茎里放出来了，哗哗哗，浇在我们头上，热得
烫人！

　　哈哈！我们一抹脸，兴奋得从牛胯下探出头来——

　　前面的母虎哀叫一声，望向崖下。崖下浮上来的虎吼已经消失。它又望向虎崽，
被挑起受了一惊的虎崽在寻求它庇护。它再望望仍在埋角不动的红牛，目光露出了
恐惧，就用虎尾推着小虎崽往洞口倒退。虎崽们退回洞口，又傍在母虎腿下向外望。

　　“啊，胜利啦！”我再也不顾一切，从牛肚下蹦出来，厉哥也蹦出来，捡起那
杆步枪，朝天一扣扳机：“砰！”

　　远处也“砰——”，是回声。

　　更远处也“砰！——砰！——”，却不是回声，是真枪声，还有军号及牛角号
声：巩头他们救援来了！

　　更远更远处还有牛鸣。大约是有好斗的牛也跟上来了！

　　我们高兴，生死搏斗已然结束。

　　我的火牛儿呢，这个同时在被不同声音唤作火鬃八号、八牯、霸牯、霸王、魔
王的家伙，却不肯结束——它逼近老虎洞！它斗红了眼！我们看不到它的眼，只看
到它的后腿撑起牛臀，步步推进，推进到洞口，虎的家门口，停住，与舍命死守的
母虎对峙。对峙片刻，终于尾梢一抖，冲进洞里去了。

　　以后一段时间，就只听得到洞里传出的各种声音：怒叫，惨叫，铁爪与铁蹄踢
扑，钢角与钢牙碰撞，与洞壁相撞的啪啪声，牙爪入肉的喀嚓声，鼻的喷气，喉的
喘哮，皮肉撕裂的“霍——”“嚓——”，以及一些幼兽的喁喁哀鸣。

　　我和厉哥在洞外两侧贴壁倾听。听着听着，里面的声音渐渐小了，而外面的人
声号声近了大了。不久，一支持枪的队伍上了平台，分两路潜移近洞口，急速会师，
把枪口齐刷刷指向虎洞。

　　寂静中洞里起了一种沙沙声，是爬出来了一只小虎崽——牛腿缝逃生的可怜小
命，厉哥将它一把抱起。

　　这之后又无动静。

　　老麻医在敷药抢救青蛮牯；董大股在用藤条给打虎队编小虎笼子；巩头面朝虎
洞泪流如麻；打虎主任在用望远镜望崖下死虎；朗瓜在山脚引导牛群列阵候变。然
而洞里还是没有什么出来。

　　这时已是黄昏时分，我感到远远近近一种气息出现了，它是透明的，芳香的，
渗透一切的，像来自高天又像来自大地，合拢成生辉的两股，又纵横磅礴开去。于
是，连暮霭都撑开了，西山上现出一个红光轮，照亮我们面对的虎洞。

　　最后，洞的深处有了响动，沉重，迟缓，咚，咚，近了洞口；洞口出现了一点
红，一线红，一团红，一个红光轮，红光轮似的红牛臀，红光荡漾，像一团火；火
在后退，还原成了牛——先尾后头、头尾皆红、鬃毛如红焰的大火牛！不过那个头
不像是牛头了，毛皮筋肉四分五裂，像绿叶红花盛开在头盖骨上；而角——它只有
一个角了！这角的角尖勾着一条白大肠，想必是虎肠，在拉皮条一样往外拉；另一
个角呢，齐根折落了，被一丝未断的韧带系住，在牛头一侧晃荡，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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