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八
到第二天,交流会已经接近尾声,离圆满结束只剩下一天半的时间了。可我忧
心如焚,哪有心情等它结束!一大早,我便敲开报业集团副总的房门,向他告假,
说有急事需提前返京。得到批准后,我跑到吧台订了一张机票,然后回房间收拾行
李。苗子枫从门外进来,对着我欲言又止,磨蹭半天,只是默默的从口袋里掏出一
件物事,放到我手里。低眼看去,正是我手机上的SIM 卡。我勉强冲他一笑,算是
表示感谢。
苗子枫一脸真诚地说: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有地方需要帮忙的,你
尽管言传一声。哦,对了,杨晓得了重感冒,正在附近一家医院打点滴……
我这才想起杨晓,想起昨夜她冒着泼天大雨,一路跟我到梧桐山。她这是何苦
来的,难道不知道我现在对她是顽石一块,无论她付出什么,我都会无动于衷的吗?
是的,我此刻的心,只为桃花悲伤、愁苦;对杨晓,非但没有感动,反而平添无数
的厌恶。这不能怪我凉薄无情,人性本来如此。如果你不喜欢一个人,那么这个人
对你越是一往情深,你越会烦恼交加,直到彻底厌恶。被自己不喜欢的人亲近,你
似乎被毒蛇盘住,周身都会涌起窒息的感觉;被自己喜欢的人亲近,你似乎被常春
藤缠住,到处洋溢着热带雨林的勃勃生机。
悲伤的是,我这颗树还没有找到位置,好好享受纠缠的幸福,桃花这根常春藤
就出现病变虫害,大有就此枯萎、滑落的趋势!据我所知,按照国内目前的医学水
平,一个人如果患了白血病,那基本等于被宣判了死刑!杨晓得了重感冒,打点滴
算什么,过个一两天便能痊愈;可我那可怜的桃花,从此就要被病魔牢牢地摁在床
上,敲骨吸髓,直到……直到……
坐在飞往北京的客机上,窗外云蒸霞蔚,我心兵荒马乱。世界上有数十亿的人,
为何厄运偏偏降落在我的桃花身上?!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不是杨晓——想到
杨晓,我瞿然一惊,为自己莫名生出这种恶毒的想法惭愧不已。内心责怪自己一番
后,我随即想到,为什么不是我呢?如果可以代替,我宁愿替她接受命运这残忍的
安排!因为没了桃花,我的世界势必日月无光,活着又有何趣?与其眼睁睁看着心
爱的人在自己怀里慢慢死去,不如自己躺在心上人的怀里,幸福地阖上双眼,没有
痛苦,只有安宁……转念一想,就算我情愿赴死,谁来照顾桃花周全?不行,我早
就暗中立下誓言,要照顾她一辈子的,怎么忍心让她孤伶伶的活在这个冰冷的世上!
闭上眼睛,我默默祈祷,希望桃花只是被误诊为白血病,一场虚惊罢了。我多么希
望这只是一个噩梦,梦醒之后,除过一身冷汗,阳光还是那样的灿烂,桃花还是那
般的活泼可爱……
双脚踏在北京的地面上,我才意识到这不是噩梦,这是冰冷无情的现实。勉强
打起精神,我打车回到住处。推开家门,地板上散落着一些胡萝卜碎皮,餐厅上摆
着零乱的碗筷,上面都沾了一层薄灰。我心中一酸,看来桃花走得匆促,已无时间
和心情来收拾这房间了。
我失神的目光四下张望,发现沙发上放着一个胡萝卜雕刻出来的人像。拿到手
中端详,这人像呲牙咧嘴,倒有几分我胡闹时的神态。我抬起头来,傻傻一笑,勉
强忍住即将滚落的泪水。
走进自己的卧室,我扑到床上,拖过枕头,正要捂上脸,却见下面有一个千纸
鹤。拆开一看,却是一张工商银行的信笺,上面用清秀的钢笔字写道:狗屎,我生
病住院了,一直没告诉你,是害怕破坏了自己在你心目中的光辉形象。你回来后,
好好整理房间,如果我出院回来,房间还是像狗窝一样,小心我拧下你的狗头!哦,
对了,我现在穿着病号服,一点儿也不好看,你别来医院,否则打断你的狗腿,哼!
我把信笺揉成一团,咧开嘴巴,无声地笑……
过了半天,我从床上滑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下楼,到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
鸡,拿回家用高压锅炖了。然后瘫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这才提起盛着鸡汤的保温
桶,按照周峰告知的地址,打车赶往那家医院。
我在医院过道上走来走去,半天不敢去敲桃花所在的那间病房。我很是紧张,
怕自己的泪腺功能在她面前完全瘫痪,不受控制。走了几个来回,咨询台一位白大
褂过来热情地问我探访哪位病人。我勉强一笑,咬紧牙关敲开桃花那间病房。
桃花背着对门,正在跟一个小女孩低声说笑。我对病房里其他两位病人点点头,
然后悄悄掩到桃花身后。
桃花笑眯眯的在手提电脑上画素描。那个小女孩歪着头,认认认真的看着,时
而摇摇头,晃动两根小羊角辫子,指责桃花这里画得不像,那里画得多余。桃花哼
哼唧唧的跟她狡辩,终于不耐烦了,一下子退出画图软件,拉长脸对小女孩说道:
小丫儿!你真难伺候,我不教你画画儿了,我教你打游戏吧!
小女孩正要答应,忽然扭过头,看到我站在后面,就叫了起来,拍着手对桃花
说:姐姐,姐姐,这个人是你的弟弟呢,还是你的男朋友?
桃花浑身一颤,慢慢转过身子,目光和我对接。大约过了六七秒种,她移开目
光,撅起嘴说:我不是让你别来的吗,你总是这样不听话!领导很生气,后果很严
重!小丫儿,你帮姐姐去扁他,下手尽量狠点儿!
那小女孩也就七八岁的光景,却极是机灵懂事。她先对我扮了个鬼脸,然后挤
眉弄眼地跟桃花说道:嘿嘿,姐姐!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打在别人的身上,肯定疼
在你的心上,你会恨我的。我小丫儿还是撤退的好,不当电灯泡喽。
小女孩说完掉头跑出门外,走到对门那间病房去了。
我把保温筒放到床边的小柜子上,打开盖子说道:我炖了一只老母鸡,你趁热
吃了吧。
桃花白我一眼:真是狗屎,我又不是生小孩坐月子,你炖哪门子的老母鸡啊。
哦,你要真有这份孝心,就把你自己给炖了,那我吃。
她这无赖德性,跟往常简直如出一辙。这让我惊喜交加,桃花肯定不是白血病,
肯定是医生哪根弦搭错了,给误诊了!
我正盘算着如何去跟院方交涉,以便摸清桃花的真实病情,门口白衣晃动,两
个戴着口罩的护士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摘下口罩对桃花说道:你化疗的时间到了,
这回别磨磨蹭蹭的,我们很快就要下班了。
桃花瞅我一眼,忽然俯下腰去,对着床底那个痰盂一阵呕吐。我正不解,那护
士却冷冷说道:别跟我们玩这套把戏了,这很好玩吗?你装肚子疼,装睡不醒,现
在又装呕吐,你可真有一套。你可得想清楚自己到底跟谁过不去。
桃花忽地伸手抓着床沿,尖叫道:我不做化疗,我不做化疗!
我咬咬牙,过去俯身抱起她,柔声说道:一会儿就好的,你别害怕,给我乖乖
的。
桃花眼泪汪汪的对我说道:我怕痛……老灭,你是我铁哥们,你替我去做化疗
吧……
我心中大恸,眼泪再也禁止不住,大颗大颗的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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