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
那个晚上,我没有进医院,也没有回家,就在楼下小花圃里忽坐忽站,慢慢熬
到天亮。东边天际吐出第一抹晨曦的时候,我裹了裹身上的军大衣,恋恋不舍地往
住院楼凝视一眼。
也许,这是最后一眼。因为我知道,张义神通广大,他会很快安排桃花出国的。
人去楼空,这个地方,我以后自然也就不必再来。
出了一会儿神,我猛地移开自己的目光,就像猛然撕去贴在伤口上的胶布,有
些生痛。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眼角的余光忽然发现住院楼的楼顶上,似乎有一
缕青丝在迎风起舞。
那是一个人的长发。我很奇怪,在这寒风凛冽的大清早,谁会爬到那个楼顶上
去呢?怀着雅兴观看日出?可这里不是一览天下小的泰山,这里是灰蒙蒙的北京啊,
那日头刚一出来便灰头土脸,能有什么新鲜呢。
我在心里嘀咕了一下,抛开纳闷之意,正要转身离去,那青丝却越来越长,迎
风乱舞,像一只八爪鱼,隔山打牛般的将我牢牢攫住——那个人居然是桃花!
远远望去,她身穿白色的病号服,长发飘飘,犹如便要乘风归去的仙子。我心
里又是怜惜,又是愕然。这个时候,她去顶楼做什么?吐纳新鲜空气?可这天儿多
冷啊,也没见她多穿点儿!还有,那个张义呢,他不是口口声声说爱她的吗,为什
么没有出现在她的身边,陪着她?
只见她先是慢慢的四下走动,后来走到楼顶边缘,张开双臂,做凌空飞翔状。
我刹那间惊出一身冷汗。这个坏家伙,她到底要做什么?难道是要跳楼?这个
不可能啊!按理讲,张义已经在联系出国治疗的事宜,她明明已经绝处逢生,为何
又要自寻短见?这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排除这一点,我随即想到她肯定是在自娱
自乐。这丫头向来鬼灵精,身上的花样层出不穷,大清早做凌空飞翔状也不稀奇。
我正这般想着,却见她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件物事,拿到面前,怔怔的瞧了半天,
然后打开那个物事,从里面取出什么东西,放到手掌里,低下头来,似乎在数数…
…
安眠药?!
或许是所谓的福至心灵吧,我第一念头就想到了安眠药。这让我心无杂念,从
而没有浪费宝贵的时间去做无谓的猜测。我低低的吼叫一声,立即拔脚朝住院楼冲
去。
人身上的潜能是无穷的,这点我信。当我向住院楼大门跑去的时候,当我冲至
电梯门口,发现该死的电梯居然停运,从而在楼道上飞奔而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
就像一支离弦之箭,耳畔全是呼呼的风声。这个时候,就是刘翔看在眼里,大约也
会感慨新人辈出,长江后浪推前浪的。
当然,刘翔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夺去他的饭碗。他越过重重障碍,只为了摘取那
枚耀眼的金牌;而我,只是想救下桃花!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我跑起来可能比蜗牛
还要慢上几分……
待我冲到楼顶,桃花已经仰起脖子,一粒粒的吞服安定。
这个城市昏睡了一夜,刚刚苏醒过来,周围都很安静。桃花吃得也非常缓慢,
似乎一个人置身露天之野,无声无息地品尝最后的晚餐……
我扶着楼顶小门稍稍喘了一口气,冲她背影吼了句你丫王八蛋!然后,我顾不
上心脏似乎就要从胸腔蹦出的痛感,几步冲到她身边,一个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将
她刚放进嘴里的一粒安定也打飞了。
急怒之下,我出手有点重了,登时把她脸上打出五道红红的指痕。这指痕印在
她苍白的脸颊上,仿佛一个吓人的血手印。不过,桃花却没去捂脸,只是瞅着我,
无声地笑。
我一边弯下腰扶着膝盖喘气,一边问她:活得不耐烦了?吃了多少?
桃花没有回答我。她脸上带着笑意,脚下摇晃两步,手中的药瓶掉到地上,里
面却无安定药片跌出。我惊得魂飞天外,瞧这光景,这瓶里的安定已经被她吃得差
不多了!
我再也顾不得废话,一把将她抱在胸前,踉踉跄跄的朝楼下冲去。刚进了那道
小门,我就嘶声喊道:来人啊!救命!快来人!
桃花这时神志尚未昏迷,她乖乖的躺在我的怀里,像只小花猫。可恨的是,这
小花猫一点儿也不乖,老是跟你捣乱!
听到我用尽全力的喊叫,她无力地笑了笑,弱声说道:老灭,我马上就要死了,
是吧?没想到,我能死在你的怀里,这……真好……
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连声对她说道: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可是你太
傻了!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啊?
桃花咬了咬下唇,轻声说道:你才是傻瓜……我……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就慢慢阖上。她已不省人事。
我咬咬牙,脚下迈得更快,抱着桃花心急火燎的往急救室跑去。在一个过道的
拐角,我看到前面衣影晃动,知道有人过来。苦于一时收势不住,我只得微微侧过
身子,避免怀里的桃花受到撞击,然后将自己的身子跟那个人猛然相撞。
那个人猝不及防,被我撞得仰面倒在地上。我匆匆说了一声对不起,眼睛也不
去瞧这人到底是谁,就继续抱着桃花往前奔跑。
只听那个人先是骂了一句粗话,随即惊恐地问道:喂!周杰怎么了?!
这声音甚是熟悉,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张义。可我哪有工夫跟他磨矶,只是把
自己变成受惊的野兽,凭着记忆疯狂地往急救室奔去。
转过几个拐角,终于到了。我一脚踹开房门,喊道:快!快过来抢救!她吃安
眠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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