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九
桃花下岗以后,除了上午去医院打针和尿检,剩下的时间全呆在家里,可谓闭
门索居。她可以一个下午的时间都趴在阳台上捧着笔记本听歌和上网;或者搞卫生,
把到处擦得一尘不染。
与此同时,我也更加拼命地工作,哪里有最苦最累甚至最有风险的采访任务,
我就抢着去申请、执行;平时开会,我也一扫往日的敷衍,认真地做笔记,踊跃地
发言,争取给领导留下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我得承认,那些日子我对桃花的内心很少触及。我总以为,男人最重要的是能
给自己深爱的女人一个温暖的港湾,其他的都比较次要;我不知道的是,很多时候,
女人就像一艘轮船,固然需要港湾的呵护,同时也需要别人来聆听她被海浪轻轻撕
咬的呻吟。
只到有一天晚上,我再次借用桃花的笔记本电脑发送邮件,看到她写的一个文
档时,才瞿然而惊,发现在疾病和失业双重压迫之下,她居然如此的脆弱和细腻。
那个文档里有一段话是这样的:以前自己似乎从未认输过,最近却因为一场烦人的
病和可耻的下岗,所有坚强的堡垒通通倒塌,内心的孤寂决堤而出。在比墨汁还要
浓的黑夜里,我睁大眼睛安静地呆着,听得见隔壁灭狗屎睡觉时发出的细微的鼾声,
听得见四楼邻居小猫轻轻挠门的声音,听得见一楼那对年轻的小夫妻的厨房里奶瓶
轻轻晃动的声音,听得见流星划过擦燃天幕的声音,听得见那盆月季花花开的声音
……疯了。我觉得健康不是指肌体,而是心态,就像脚在跑步而心却在唱歌那样。
我想上班,可是,没人理我……
看到这样的文字,我仿佛被抽了一记皮鞭的驴子,只能用呼呼的喘气来渲泄周
身的痛楚。我暗暗发誓,在努力工作之余,我一定要抽出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呵护
桃花。
第二天是周末,也是圣诞节,外面下起了漫天大雪。我起床的时候,桃花在客
厅里收拾冰箱。我坐在沙发上,点起一支烟,望着白茫茫的窗外,正在盘算是不是
携了桃花到郊区去赏雪,却见桃花猛地蹲到地上,捂着小手指无声地淌泪。我慌忙
过去,执起她的手掌,只见小手指一片瘀青,看来是被冰箱给砸了。我轻轻揉搓桃
花的小手指,柔声地安慰。桃花一直低头,半天才抬起来,泪眼婆娑地问我:老灭,
总有那么一天,我会不再疼痛,麻木着老去,老得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的吧?
她是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尽管只是无声无息地流淌,但这足以让我心如乱鹿,
手足无措。我将她搀到沙发上,嗫嚅良久才说道:桃花,无论到什么时候,你和我
都是有关系的。
桃花瞪我一眼:哦,什么狗屁关系?
我一脸郑重:男女关系。
桃花扑哧一声乐了,抬脚踹我:去死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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