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爱情,在我们这个年纪只是个很模糊的概念。当浑身的细胞都萌动着青春的欲
望,想要去占据彼此的心灵时,隐匿在最深处的,只不过是聊以自慰,而暂时忘却
孤独的兴奋剂,是追求满足自我意识,以达到最完美的境地的虚幻感觉。
我从来没听韩奕说,他爱哪个,尤其是女人。即使是他妈妈,他也很少提起。
我当然知道其中的缘故。但我能感受得到,十七年来,他予以我那份诚恳,真挚的
感情,即使是沙漠里的最后一滴水,他也会掰成两份。我从来都没有和他有过不愉
快的事,或许就因为他说的那点“距离”。他通常都有上百个理由来证明“外星人
还生活在母系氏族”之类的观点,使我的思维不得不随他摆布,唯他马首是瞻。不
过,我倒也乐于接受他那些歪理邪说,那样我能在所有的教条之外,看到另外一个
自己,把大脑放进由他编织的逻辑错误里,使自己放纵起来。
不过,即使韩奕的脑壳,坚硬得异如常人,他也有开裂的时候。
我费尽了周折,终于打听到那个女孩。她叫郁兰,是外语院的大一新生,同时
也是他们班的文娱委员。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学校的食堂里,就为了能够多瞄她几
眼。单独偷看她,我也会心慌意乱,韩奕自然成了我最佳的陪衬品与镇静剂。他也
毫不介意,食堂的饭菜反倒使他的胃口大增。只到有一天,韩奕说了那样一句话:
“敌人躲在碉堡里开枪,你的损失惨重啊!做一次董存瑞吧,不过记住,你是要抓
活的。”这次我倒丝毫不介意,他把郁兰比做敌人,我很能理解他的观念。这是他
第一次跟我说关于追女孩子的事,虽然不是那么直接。
我突然间感觉前面光明一片,该是我行动的时候了。
想不到,我的身上也隐藏着腐败官僚的劣根。我利用在学生会当组织部长的职
务之便,终于骗到了和郁兰的第一次约会。这是我磨了一晚上,想出来的山人妙计。
我仍然把韩奕拖了去,当个临时演员。我尽量使他不觉得我是在利用他,一路
上跟他海阔天空的神聊,这很对他的味。但我只是隐约听到他说我长进了,就没在
意了。当时,只要用一颗针,随便在我身上扎个小洞,我的血液就会永无止境地喷
射出来。
从男生寝室到女生寝室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我却付出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毅力。
幸好打听到郁兰住在一楼,不然我们得在脖子上挂一块“绝非男生”的牌子才能进
去。
终于到了。
“就······就是这间。”我的舌头开是有点打转了。
“嘻嘻!”韩奕邪笑了两声,“你还是别叫她了。”
“为什么?不是你说要炸碉堡,活捉敌人的吗?”
“你看你,印堂上血气冲天,实非吉兆啊!我是怕敌人的枪走火,要了你这条
卿卿小命。”
我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像刚出炉的烤红薯。我讪讪地笑了笑,
再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难道你愿意看着我们在敌人的碉堡前,这么白白地牺牲吗?”
“错!要英勇牺牲的是你!我只不过是背着‘三八’式,跟在队伍后面的配角。”
韩奕说话的表情,足以证明他宁愿放弃这个演配角的机会。
“那好吧,为了不成为人民的烈士,我只有‘偏向虎山行’了!”
我尽量掌握好绅士的力度,敲了敲眼前的窗户。
“谁啊?”
伴随着细琐的逐渐靠近窗台的脚步声,我的心就像是引线燃尽的TNT.我敢确定,
这正是我所期待的,一直萦萦袅绕在我耳际的天籁之音。
开窗的就是她——郁兰!
“请问你们找谁?”
浅浅的微笑,映衬着两个滴水欲穿的小倪窝,清澈如秋水般的大眼睛里,透射
出似天使初入人间般的疑惑。
“千万不要失态!千万!千万!”我警告自己,一定要保持“无相无我”的镇
定。
“我······,请问你是不是叫郁兰?”
“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她开始有一点点的戒备。
“哦,我是校学生会的组织部长,我叫陈宇珂,这是我同学,韩奕。”
她很礼貌地,带着微笑朝韩奕点了一头。韩奕尽管面对的是“敌人”,不过,
他一向都有礼尚往来的风度。同样的点头微笑,不过有点心不在焉。
我实在太激动了,郁兰又把目光集中在我这个主角身上,尽管那并不代表什么
特殊的涵义。
“有什么事吗?”
“我们想举行一个新生和老生的联谊晚会,找到你们班上,你们班长说要找你,
你是文娱委员。”
鬼才知道她们班长是谁,只是为了把我的计划进行得更加逻辑化,而随便提来,
以做铺垫的小人物。不过,也是仅次于韩奕的一个配角。
“是这样啊······”她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我没等她反应,紧接着说:“你现在没空,是吗?没关系,你把你们寝室的电
话告诉我,我们约个时间,谈一下具体的事宜。”
“那·····那好吧,电话是5641656.”
我飞快地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电话本和笔,用了单独的一页,记下了这个号码。
她只是没发现,我已经早早地在那一页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好的,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再见!”
“再见。”
计划实施得很顺利,我甚至没有忘记,在临走的时候给她一个,我自认为最富
魅力的微笑。韩奕自始自终很好地扮演了他的角色,虽然没有一句台词,但足以获
得“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奖”。不过,他是不会在乎的。
终于熬到了总攻的时刻。只有趁着夜色,才能编写出最富传奇的浪漫故事。我
惴惴不安地拨通了郁兰寝室的电话,虽然我接近她的理由是那么虚伪,而又诚挚得
让我理直气壮。她似乎一早就在等我的电话,只“嘟”了一声,我就听见了拿话筒
的声音。接下来的过程很简单,我们约在学校的足球场里,时间是20分钟之后。
韩奕依然演他并不擅长而又十分出色的配角,他似乎知道自己在我这出戏里的
重要性,一个完完全全使我由公于私的过度性人物。他也知道我什么时候会需要他
不着痕迹地走开,这是我们之间多年来,建立的特有的默契。
我甚至穿了一条白色的牛仔裤,使自己在她的眼里,在这夜色中显得卓而不凡,
就象那当空的皓月。
“今天的月亮好圆啊!”
我抬着头,自顾自地笑着,发出我很少发出的,这么幼稚的感慨。
“是啊,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韩奕也望了一下天空,然后故作凝重地看着我。
我很能忍受他的这种奚落,只是没想到他又紧接着大步迈前,猛然回头,慷慨
激昂地唱了一句:“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
真让人哭笑不得,我只好无奈地撅了撅嘴。
我是特意早到的,从一开始,我就把自己绅士化。
我们就在球场的入口处,我把目光的焦点都集中在通向球场的那条路上。
“来了!”
我早就能从郁兰走路的姿势上判断出来,是她。我的演技还不错,能够保持预
计好的神色自若。
韩奕突然搭紧我的肩膀,很认真地在我耳边说:“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得意
须尽欢!”
然后,在我的肩头拈了两下,像个保镖那样,站在了离我身后半米的地方。
我无从考究那是否是他促狭似的调侃,我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那个逐渐靠近
我的身影上,一步······一步······“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郁兰朝我们歉意地笑了笑。她似乎经过了一番刻意的修饰,居然也穿着一条白
色的连衣裙,嘴唇上涂着紫红色的湿亮的唇膏,柔顺如丝般的秀发很自然地流淌在
肩膀上。
“OH!MY GOD!神啊,救救我吧,赐予我智慧之剑,来斩灭我的心魔!”我依
然是个绅士,是个故做正派的君子,我的目光即使是笼罩在她的全身,那其中也没
有丝毫的邪念。
我不会去亵渎就在我面前的,我心目中的天使。但我还是禁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没,没有。我们也是才来的。”
“哦?是吗?”
她似乎不太相信,笑着把目光投向我身后半米的地方,韩奕的身上。
“是的!”
短小精悍的回答,没人会怀疑的两个字。看来韩奕也挺惨,他必须放弃那些来
强调这个回答的百种理论。我很满意他的表现,我享受到了在他最不擅长的领域里,
充当主角,而完全掌握主动的满足感。
“这下你总该信了吧!我们只是要冲破‘女士优先’的传统,而早来了那么一
点点。”
这是我即兴而来的幽默灵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我心里不禁有点自得。
“呵呵!你们真有意思!”
我确信是我的超水平发挥,疏散了我跟她之间的拘束气氛。但我更希望她说的
是:“你真有意思!”
“那好,咱们开始吧,反传统人士。”
接下来的所发生的一切都那么自然。在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韩奕找了
一个“他得回去蹂躏他那一桶脏衣服”的理由离开了,临走还丢给了一个只有我能
读懂的眼神。终于圆满地完成了他的演出任务,除了在说他离开的那个不合剧情,
却又真实的理由的时候,稍显做作。这大概是他得不到“奥斯卡”的原因。管他的!
好戏才刚刚开始,男女主人公像大多数的爱情故事里,第一次约会一样,说童年,
说理想,说青春的体验······但始终都没有跟她谈起韩奕。只到我送她到寝
室的门口,约定着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再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她走进去。
我想,我要开始一种新的生活了,今晚就是历史性的一刻。我竟然也忍不住哼
了一句:“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
看来,我受韩奕的毒害非一朝一夕所能治愈。不过,万幸的是,我开始要战斗
的地方是他最不敢涉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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