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涅磐
流动着的血液与海
同样浮动着灵魂
灵魂也在哭泣
失去了!失去了!
我想变得真实!
灵魂的主宰
生命的主宰
我的主宰
同一时间哭泣
月亮!月亮!
让我看到你!
谁在光明与黑暗中
同时截取?
谁拿出一吧剑
挥舞后自刎?
时间把记忆与憧憬同时淹没
谁为此受伤?
在阳光照到的地方
河流与湖泊
同时倾诉
天空!天空!
为什么只有蒸发
才能将你完全拥抱?
梦幻!梦幻!
我如果睡去
是否可以被你接纳?
我不渴望逃脱规律
2000 6 25
早上被一个奇怪的梦给惊醒了。——是惊醒的。起来后满身大汗已经把内衣裤
和皮肤沾在一起,难受极了。不过这还是小事,关键是这个梦太可怕了,怎么个可
怕法却难以形容,就像一个人见到鬼被吓得昏了过去,但再怎么努力为别人描述这
个鬼如何的可怕,别人也不会昏过去了一样。
但我并没有在梦中见到什么妖魔鬼怪,只是在一片天地混沌的空间中,一个女
人摇身一变变成另一个女人,然后掉进到一个无底的世界去。这时候,我便醒了,
空气干燥,我心痛得锥心刺骨。
昨晚真的下过雨,而且一直没停,直到现在还在淅淅漓漓地下着。我先打了个
电话给章静,问她还去不去,她说风雨不改,我的心算放下了。接着打给了晓晓,
她也说计划不变,我有些高兴了。
在家打扮了一早上,清新干净的休闲服比较适合这种天气的浪漫。没打摩丝,
怕重要关头被雨淋着再露了怯。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把暖色调发灰的雨伞,我认为这
种伞比较适合培养气氛和感觉。觉得没什么遗漏了,我才起身出门,刚迈出家门第
一步,兴奋就变成了紧张。看看表,八点半,我足足为准备工作消耗了两个小时的
时间。应该没问题了,我想。口香糖,餐巾纸,手帕,钱包,清凉油,我一一验证
了它们的所在地点,想到还缺点什么,突然想起了避孕套,啪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突然觉得心情轻松多了。
因为雨不大,所以街道上人少伞也少。大概都和我一样不知道这样摸棱两可的
天气究竟是打伞的好还是不打伞的好,所以有的干脆呆在家里了。其实如果在平常,
这样的小雨我是绝对不会在乎的,有时就是大雨我也置之不理,在雨中漫步也满惬
意的。但今天不一样,是跟女孩子约会,什么细节都得考虑到,第一次感到伞也是
一种负担。我想两个人约会,有一把伞自然是比较浪漫的事,很容易让对方感到需
要自己,被迫的距离压缩很容易连感情也一起压缩,这就是许多浪漫爱情故事的开
始,因此我比较喜欢这种天气,在今天尤其强烈起来。
不过见到晓晓的时候这种想法的热情就淡了,我于是确定,伞是真正的负担,
因为她也打了一把伞,两把伞的出现让本应很暧昧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了。不过不
知道是否是我单方面的。
她很快乐地跑过来,问去哪里玩。我说不是去吃饭吗。她说现在不饿,要等饿
了才吃,不然就亏本了。我感到她是一个很有趣的女孩,说话很有深度。想想离中
午还有挺长时间,陪她玩一会儿也未尝不可,便欣然应允了。
雨天的游乐场没有人,空空旷旷的,雨声使感情高涨不起来。我和她并肩走在
雨中,彼此无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雨声。我偶尔看看她,她似乎若有所思,微笑始
终挂在脸上,很恬静。
她的确是个很美的女孩子,有着那种不易被人察觉的典雅与秀气,可能是她平
时总是太快乐的缘故吧?想想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深刻,飘飘忽忽的,像被一层
水覆着。现在却这么清晰地走在我的旁边。她是我这辈子约会的第一个女孩子,可
我却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应,刚出门的时候那种紧张感也在见到她以后逐渐消失了,
我感到空前的平静,即使在梦中也没有想现在这样心情安定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
一种魔力。
“我们去玩那个吧?"她突然指着远处一个平衡木说。
“怀念童年吗?"我问。
“我小时侯没玩过,上了高中以后才第一次玩的。"她说。
“你怎么竟喜欢上这种游戏?很没意思啊。”
“可我喜欢那种摇摇欲坠,有恃无恐的感觉。”
“……”
“怎么了?"她看着我有些迷惑的眼神问。
“你是个奇怪的女生。”
她顽皮地笑了,跑过去向我招手,我也慢慢地走过去,将她扶到平衡木上。
她一手打着雨伞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另一边走,摇摇晃晃地似乎随时都会从上面
摔下来,弄得我跟着一顿紧张,紧紧地跟着她不敢放松。
“你也上来啊。"她对我说。
我看看刚到我腰高的平衡木,觉得很好笑也很好玩,于是跨了一条腿上去。她
伸手来拽我。
“别拉我,你该掉下来了。"我对她说。
她微笑着说,"不会的,我能控制好平衡。"说着一把拉住了我。她的手像海绵
一样柔软有弹性,让我不忍使劲又不由地握紧。
我挺费劲地跨上来,有些不舍地慢慢松开手,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对着我笑了
笑,慢慢地转身接着往对面走,好象那是她的一个愿望。
我静静地在她后面,她的秀发在我眼前丝丝可辨,淡淡的发香在淡淡的雨中弥
漫,使闻者如坠梦境。她一步一步极其小心地往前换着脚,优美婀娜的姿态恍若飘
在空中。
雨渐渐大起来了,雨点打在地面的积水中溅起美丽的水花,层层叠叠地令人眼
花缭乱。雨滴打在她的伞上,雨水和塑料纤维碰撞的声音犹如音乐。
她终于在尽头处转了回来,眼神极度温柔地看着我,把我吓了一跳。
“你还记得你昨天对我说的话吗?”
“什么?"我有些木讷。
“你忘了?”
“没有。 "我说。其实还是没想起来是什么,只是随口答应,我知道一定是哪
句很重要的话,于是开始快速地翻检记忆空间。
“你不怕我躲开你吗?"她问。
我突然被敲醒了——一定是我无心说的喜欢她那句话。想到这儿,始终松懈的
精神立刻紧张起来了,面对晓晓,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时我突然担心她从我世界
里消失。可我又不知怎样可以把她留住?本来一个很简单的选择题,在当时却向魔
障一样将我困住了。我的脑子已经完全乱套,看着不停降落的地上的雨滴,神志渐
趋恍惚。
“你怎么了?"她突然把脸贴进了我。
我猛然被叫醒了,使劲地一抬头,把她惊到了,脚下一滑就要往后倒。我慌忙
扶她腰,一使劲自己也失了平衡。
两把雨伞像情侣一样缠在了一起,在雨水中轻轻地摇曳着。
我看着与我近在咫尺的晓晓,我想我的眼睛也应该和她一样不知所措吧。雨水
打在地上,声声入耳,想钢琴键子一样有节奏。
雨水渐渐渗进我的衣服了,胶水一样粘住皮肤。我扶着晓晓腰的手有些不自在,
也不知道是该松开还是该抱得更紧一点,现在似乎任何一点改变和举动都会产生更
加尴尬的局面,我只能老老实实按兵不动。
“你比我想象的还笨。"她凝视着我的眼睛突然说,"没想到你这么认真。”
我一愣,嗤地笑了,轻轻放开了抱着她腰的手。
她从我身上爬起来, 用手打着身上的水,"怎么办?全湿透了,这么狼狈怎么
吃饭?我淑女的形象也没法保持了。"她娇嗔地说。
我觉得这个女孩实在有意思极了,恐怕要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对
她喜欢她,可惜看样子今天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她把伞从地上捡起来,把她的那把递给了我,我的她留下了。
“不是交换信物吧?"我说。心情已经解放了。
“是凭据, "她笑着说,举着我的那把伞:“以后这把伞就是尚方宝剑了,我
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那跟把我买给你有什么区别?”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你也是减价处理。"她说。
“那你这把呢?"我举着她的伞问她。
“我的可不减价,只能满足你一个请求。”
“算等价交换吗?”
“算!"她快活地笑着,好象一个精品店里摆设的布娃娃。
我把晓晓送到离她家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就和她道别了,因为刚才的原因,我
欠了她两顿饭。
这个地点正好离我和章静约好的地点相距不远。看看表,来得及,我就慢慢地
向文化中心走,手里的伞似乎还残留着晓晓的温度,让手麻痒痒的。再回想刚才的
一幕,我简直要笑出来了——十八岁,恐怕真的就是命运转折的年龄,从前和女孩
说句话都费劲,现在居然差点就能跟女孩子肉体接触了……想着想着突然发现自己
越来越往下流意识划了,赶忙敲了敲脑袋,对印满HELLOKITTY的美丽雨伞点头认错。
活动中心的广场人也稀稀疏疏的,一色打着伞,花花绿绿地到处乱走让人看不
清面孔。我在广场的喷水池旁站了一会儿,雨天里喷泉像许多玻璃工艺品,晶莹透
明。看看表,时间已经过了,恐怕章静是因为有什么原因来不了了。如此一想便有
些沮丧也有些释然,想想这种结局也比较适合于我。和章静约会,对我来说恐怕确
实有些夸张,以前即使在想象中,也感到太不切实际,何况现实?我空想了一翻,
自我安慰了一通,起身打算离开。可刚走道喷水池的另一边就听有个声音叫我。有
些不相信但更多的激动使我立刻回头找那个声音的来源。真的是章静,她像雨天里
的喷泉一样晶莹透明,美丽清澈。
“等你这么长时间,到哪里去了?"她说。这句话让我很欣慰。
“我就在对面,……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刚要走。”
“我不是说了风雨不改吗?”
我耸了耸肩,告诉她没想到她真的会来。
“我像那么不守信用的人吗?"她认真地说。
“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不太相信。”
“现在相信了?"她笑了,好象雨后的彩虹一样动人。
她拉着我跑到广场尽头,向远处挥了挥手,过来和我同龄的男生。
我刚要问, 章静就抢着说了。"他是我男朋友,要学音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
入手。”
一股无名的怒气立刻从将我占据了,我感觉自己被骗了,被戏弄了。手里的伞
马上划落到地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感到了自己的无能,我感到了自己的幼稚,
我不能对眼前的一切作出任何反应,只能像丢了婚的雕像一样站在原地。我想骂,
但我知道那很徒劳。
“你怎么了?"恍惚间我听到章静问我。
“没什么,"我低沉地说,"……改天向你道歉吧。”
“为什么?"他困惑地看着我。
我没答她,转身跑开了。我听到她在后面叫我的声音。怒气很快被置换成了悲
哀。一阵锥心的疼痛从胸口涌上来。
雨已经大到淹没视野,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之中走了多久,雨水像空气一样溶进
我身体的每一处角落,思绪像飘落的雨水一样混乱不清。彻骨寒冷的雨水与心痛的
感觉使我瑟瑟颤抖,我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提内翻腾,竭力要冲出来。
我不让自己哭出来,我不可以变得那么幼稚,我也应该知道自己是谁,我没什
么好悲伤的,想必我没有理由迁怒于任何人,我的伤心只是我一相情愿的天真想法
的副作用罢了。就算没有今天,我的未来也不会改变。
“家维"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毫无精神地抬眼找声音的来源。
蓝玲打着伞出现在我的眼前,她站在雨中好象翡翠打磨成的雕像。她在哭,声
音很小被雨声淹没了,只有眼泪像天上的雨一样不停地倾下来,打透了胸口的衣服。
头发上的刘海儿一颤一颤地仿佛要说些什么。
我完全昏了,不知道我该不该看着她,我们同命相连,都被人伤了。伤我的人
是章静,伤她的那个人却是我。我知道她现在一定恨我,她哭红的眼睛就是证明。
强烈的负疚感使我终于逃开她的视线。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我也不想说什么了,我
倒真希望她能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或许这样我还可以轻松一些。
“安仔说你病了……我本想来看看你……可……"蓝玲抽噎着说, 声音像子弹
一样刺入我的心脏。
“……对不起……"我说。 我只能这么说,除此以外我再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
达我现在的感情了。
“你为什么不解释?"她悲伤的眼神让人心碎。
“……对不起……"我只能低着嗓子重复着。
“你也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吗? "她突然绝望了似的冷笑了一下,对我喊: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说完把伞向我抛来,然后飞一般跑开,快速地在雨中
消失了。
看着那把在雨水中挣扎着的伞,像是失去了寄托一样摇摆不止。看着那把伞,
我的悲哀成倍增长。看着那把伞,我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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