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中午饭时,三科的小伙子们不知谁牵的头,吵着要李扬请客,为前不久获得六
千元奖金的事。李扬昔日一条战壕的兄弟,在三科四年,感情堪比井水深,李扬二
话不说,手一挥,就领着大伙出来了。再者,七科与三科,天天有业务往来,李扬
还打算着,一年到头,怎么说也要找机会一块吃一顿,维护关系,没想到这机会他
还没找,人家就找来了。不过李扬也高兴,账里进了点,出点也是应该的。请三科,
七科自然全线出动,除了一位大姐说肚子不舒服在“家”留守,其余全去了。
三科九个人,除了新任女科长三十来岁算是年长一些,至少五位大小伙子大学
毕业还不足两年。或许当初大学校园里长期营养不良甚至忍饥挨饿,或许进入CC集
团后,CC集团食堂的伙食比大学食堂还不靠谱,进入社会都近两年了,这些年轻人,
肠胃里油水显然还没给补出来。李扬知道他们有一个关于吃的著名事迹:一位乔迁
新房的同事请他们暖房,准备了八个人吃的饭菜,只去了五个,竟一顿把人家吃得
米干面净锅底朝天,准备不够充分吗?据说光是排骨准备了十斤,大虾准备了十斤,
别的菜都不说了,到他们嘴里,也不过打打牙祭。
鉴于李扬对往日兄弟的深厚了解,断然不能带去点菜用餐的饭店,因为个人掏
腰包,就那几个人的胃容量,还真有些请不起。时下菜价上涨得厉害,一个装修中
等的餐馆,随便一个菜就38、48、58或68,感觉跟杀人越货没两样。可也有所区别,
毕竟是你找上门送上砧板的,挨不起,干脆就别进。李扬自然选择不进,要不然再
随便来个鱼类啊,其他海鲜啊,那就更惊人,再弄点酒水,吃饱喝足的话,没个两
千来元,恐怕打发不下来。两千多,一部手机没了,还新款的呢,想想就心疼。于
是找了家自助餐厅,涮锅子,每人头58,冷饮赠送。往死里造,十来个人一千来块
也封顶了。
两个科室,刚好两桌。李扬手下一堆女的,除了王茜茜这位年轻的能够保持本
色,其余一个个脑满肠肥,而且一个个发誓减肥。虽然她们在办公室里常常打斗得
不可开交,强悍之势惊人,可一到公开场,一个个却都装出一副绝对淑女或大家闺
秀的样儿,取菜啊,吃相啊,一个个又斯文得惊人了。邻科男的居多,用餐开始纷
纷起身去取菜,不过转眼之间,一盘盘堆得尖尖的肉类,被铺满硕大的餐桌。毫无
疑问,李扬坐在男人堆里。他请了一位大姐过来做副陪。大姐一看这阵容,惊道:
我的老天爷,你们弄这么多,能吃得了吗?自助也不能这么糟蹋呀。一位男青岛哈
哈一笑,接口:糟蹋?嗨,这个,也就是个前奏,正餐还没开始呢。这位男青年,
让李扬看到十年前刚毕业那会儿的自己,因此,给予理解。李扬笑笑,手一挥,领
杯带头:吃!喝!今天大家就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待吃过三轮下来,这家自助餐馆的前台经理已经被惊动。穿着制服的男经理,
特意跑到李扬这桌侦察“敌情”,因为摆在取餐台上的二三十盘牛羊肉,被一取而
光。这家餐馆打的是平民旗号,收费不过分。为降低经营成本,进货渠道或许旁门
左道一些,可毕竟是牛羊肉,再次再逊再便宜也得二十来块一斤吧?这一顿,餐馆
注定是做了一次蚀本的买卖,赔大了。生意就有风险,有时赚有时赔,你不能光赚
得起赔不起。
被前台经理审视那一刻,李扬恨不能有地洞钻进去。但脸上依然是面不改色心
不跳,临危不乱临阵不惧地冲前台经理一笑:怎么啦老弟?有什么问题吗?刚才进
门时,前台经理看到李扬领这么大一群人来吃,脸上笑得相当灿烂。此时前台经理
表情有些僵,嘴角露出一丝怪笑,一抱拳道:没,没有,在座各位,战斗力相当不
一般,相当地罕见,特意过来观摩、领教。李扬笑道:哟,今儿遇到文化人了,坐
下喝一杯?我请!我们一帮粗人,吃得确实有些缺乏礼数,如有不妥的地方,可以
与你们老板协商一下,我们愿意另加钱,怎么样?前台经理道:我们开的是正经八
百的老字号,店里有店里的规矩,只要你们能消化,需要多少管够,不该收的钱,
一分不会多收……前台经理转身去了。前半场过去,李扬已差不多了,看小伙子们
仍然热火朝天的,丝毫还没有结束的迹象,李扬借口出去抽支烟,悄悄上吧台结了
账,提前溜出去了。
若再陪着吃下去,脸怎么丢没的恐怕都不知道。多亏今天是周五,自由穿衣日,
一群大小伙子,仿佛饿死鬼脱生或天天在家吃不饱饭似的,好歹没穿清一色深色制
服,要不然被人看出是CC集团财务部员工,就不单是丢李扬的脸了。反正以后,他
是不会再领他们来这里自助了,连自己,都觉得对不起餐馆老板。人家做生意不是
没成本,店铺费、人员费、各类税费、杂费哪样少得了?容易吗?
从餐馆出来,李扬习惯性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上午开会,将手机调整为会议
模式,开完会忘了调回来,顺便看一眼,屏幕上果然有未接电话和新短信息。有一
个老家的号码,不是父母家里的,陌生的号码,但只要冠以老家县城的区号,在李
扬的习惯里,向来都是第一时间给回过去的。立即拨通了,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女
性声音。
“喂……哪位?”李扬问。
“你是李扬吗?”
“我是。”听到家乡人的口音,而且还一口喊出自己的名字,说心里话,李扬
还是蛮高兴的。
“我是你小姨。”
李扬有一点点奇怪的感觉。小姨,仿佛一个遥远的词汇,没什么印象,也好多
年已经没什么来往了。因为父亲是个老病号,是老病号倒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没有
任何社会地位,不具备任何实用价值,典型的社会弱势群体,母亲也跟着受拖累。
娘家的亲戚,一个个能躲着就躲着,渐渐不怎么来往了。
“哦,小姨,你有事吗?”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花长途电话费呢。
“李扬,我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哦,你说吧,小姨。”李扬心里条件反射般地缩了一下。不是他不仗义,实
在是没有多大能耐。这个在家乡眼里的名牌大学毕业生,只有他自己知道,虽在城
里混了多年,对求助上门的家乡人,仍然没有什么本事提供相应的帮助。
“波波要结婚了,”小姨说,“就是那个笨笨,你记得吧?管你叫哥呢,他下
个月要结婚了。”
“哦,我知道了。”李扬想,那我就出一份礼钱吧。
“你给我打点钱吧,”小姨直截了当道,“笨笨急着结婚,我和你姨夫去年刚
刚盖了房子,手头没钱。”
一不说借,二不是恳求帮助,而是理直气壮要求李扬“打钱给她”,亲爹亲妈
还没这么干过,好多年不来往的小姨,为什么用这种口气说话?
“急着结?笨笨多大?”李扬耐着性子问。
“今年二十了,他外出打工,从外面带回一个姑娘,现在住家里呢,今年无论
如何得把事给他们办了。”
“需要多少?”李扬皱起了眉头。
“你看嘛,过事需要五六万,我和你姨夫现在一万也拿不出来。”
“我考虑考虑吧。”
“那行,我等你回话。”
电话挂了。
马路边的长椅上,李扬独自坐了一会儿,多少有些沮丧。为了排解负面情绪,
他快速把心情从小姨的来电里拽出来,把视线转移到不远处的绵延不绝的山峦。在
青岛这个城市,在城市的任何一个地方,举目远望,都会随时望到山脉的丽影。这
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的城市里,冬天不会太过严寒;夏天不会太过炎热;春天,
又有如云如霞的樱花满城飘香。或许,这就是这个城市能够长久吸引他的地方。近
处,马路两边的绿地,如整齐、漂亮而又柔软的绿毯,铺展着。远处,视线所触及
之处,让他再次感受青山如黛。或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活了三十三年,他第一次
发现,山原来可以绿成这样,可以翠成这样,那一抹翠绿之色,如一块赏心悦目的
翡翠镶嵌在天际。
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在旁边停下。不懂交通规则吗?停这地儿,绝对违章,违一
下,让警察给贴个单子,就一百块钱没了,而且还要跑去接受处罚,再跑到银行交
罚款,折腾你两个来回。然而车门一打开,李扬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一前一后两名身着警服的青年,分别从两辆车里钻出来。从“福克斯”里出来的,
大约30来岁;从“赛欧”里出来的,大约20郎当岁。他们分别锁了车子,快步蹿向
马路,训练有素地拉开距离,一前一后,站到了马路边上。警察的车子,还有什么
地方不敢停的?他们这是干什么呢?有什么大人物到青岛来了吗?媒体没报,小道
上也没听说。看样子,似乎两位都在休息日里,被突然从家里提溜出来,执行紧急
任务的。要不然,执行公务还开私家车?有钱,混得不赖,李扬想。那个年轻的,
估计连媳妇都没呢,先开上车了,车虽不上档次,怎么着也是四个轮的。那个年龄
和自己差不多的,开上福克斯了,估计住房问题早也解决了,绝不可能像自己这样,
住在阁楼里。住阁楼的人,哪有心思和闲钱买车啊。
又有两个少妇模样的年轻女人,路过身旁,她们不约而同扭过头瞅李扬,并冲
他微笑,还喊了一声“帅哥”。有一个,算得上漂亮的,那微笑竟也如朝霞一般,
给了李扬一点明媚的感觉。刚刚还因为房车的问题,而稍稍沮丧的心情,顷刻间便
又豁然开朗起来。上小学时就遭女孩子喜爱,上大学时,主动追他,或暗暗示过好
的女同学,随意扒拉扒拉,怎么着也有一打。虽然多数在李扬眼里是些歪瓜裂枣,
可毕竟对方也是女人哪。周围那些男人吭哧吭哧向更高的位置攀爬,绞尽脑汁、挖
空心思地赚钱,有一部分因素不也就是为了招女人喜欢?为了占有女人的身体,拥
有女人的爱?没想到,自己都这把岁数了,不修边幅地随随便便往街头一坐,还有
着挺不错的回头率。
或许,她们把他当成了搞行为艺术的疯子?毕竟,像李扬这样,悠闲地无所事
事地坐在街头,东张西望地看过路的行人,至少在这一条大马路上,还找不到第二
个,几乎所有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李扬对着那个少妇丰盈俏丽的身影瞅了两眼,
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运气还不赖,没等多久,便搭上一辆
公交车。
李扬又向着苏宁电器商场的方向去了。
手机里另几个未接来电和新信息,全来自于田歌。早晨出门时,她告诉他,今
天约中介去看房,最好他能抽出时间一块去看看。他当然不能答应她。不是他不愿
购买新房,不愿为妻女改善住房质量,实在是现实太无奈。这么多年,一直计划着
买房,却一次次地因种种原因(更多次是因为没能凑齐首付)而没有如愿。这一次
好不容易凑齐了20万,却阴差阳错借给魏春风,而魏春风又阴差阳错出了意外。意
外,这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意外。对他来说,只是20万元找不回来,怎么说也是身
外之物。而魏春风,人已不在。这青山黛色,这绿草如茵,那样热爱生活的他,却
再也看不到了。
李扬知道,这房子,暂时是买不成了。田歌若一定要去看,就让她去练练兵,
不过是跑跑腿,和中介磨磨嘴皮子,只当锻炼罢了。真正落到实处,也只能实施缓
兵之计,能拖则拖,能延则延,因为眼下根本没办法落到实处了。放在以往任何时
候,李扬每在发现漏接电话尤其是漏接老婆大人的电话之时,都会及时回拨过去,
一秒钟也不会怠慢。但这个中午,电话也好,短信也罢,凡田歌来的,他一律没回。
他不想回复,不想和她说话,一点也不想。尤其从短信看,田歌要求他“尽快打车
去一趟月光山色看一套小房子”,以及“去晚了又要被人抢走了,这次再被抢了我
们恐怕一辈子也买不了房子了……”房子这事,不提还好,一提便会引发他胃里条
件反射般的痉挛,浑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且难受不堪……大脑也立时满满的,
要撑爆一样厌烦。几乎想都没想,李扬眉头紧锁,不仅不回复,还将来自于田歌的
几条关于房子的短信全给狠狠地删除干净了。反正就说是没听见,就装作到现在还
没听见,一切,等回家再说,找机会一定向她坦白。这时候李扬考虑的不是自己能
否得到“从宽发落”,而主要是田歌的心理承受力。在什么时机,什么时候,以什
么方式,说出这一残酷的事实。每次给人红白喜事出了礼金都要心疼半天,20万,
对她来说足以要命了。
或许李扬为了减轻内心的歉疚,或许因为赚了笔奖金觉得应该花点钱,尤其应
该花一点在妻子身上以补偿自己的歉疚,以犒劳一直以来她为这个家庭所默默做出
的贡献。这个中午,李扬利用午休时间去了苏宁电器商场,决心买一份礼物送给妻
子。虽然那笔奖金已如数上交给田歌,但兜里有信用卡,消费上,还有着充分的自
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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