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我与易一翼一直在琢磨着干点轻巧而又能挣钱的事情,可怎么找不到这种美差,
何况当地人有一大半以上是失业的,他们都以向观光客敲诈勒索的养家糊口或者发
家致富,所谓第三产业就是骗子和婊子的行业。后来,我们两决定到车站去为长途
汽车拉客,实质上是一种招摇拐骗的行当。我们靠在旅客身上吃回扣,明明是十块
的车票,我们最少要收到十五元,车主为了拉客和节省时间,显然很乐意给我们回
扣的,反正一切都是牛毛出自牛身上,倒霉的是那些挨宰挨欺的游客。
做了几天这样的买卖,我发现从中乐趣无穷。每每骗人得手,都不乏有一种兴
奋快慰的成就感。我还发现,我们当中的几个湖南人宰客人的手段高明而近乎残忍,
他喜欢专门去对付那些老年人和妇女,因为他们是软硬都吃的两种人;他们找那些
刚刚下火车的远道而来客人攀缠,先是装一个菩萨心肠来和解囊相助的样子;到了
关键时候便摇身一变,不仅原形毕露,甚至刻意地穷凶极恶的样子来吓唬人;甚至
活纠死缠跟着客人屁股后,弄得客人不得不花点小钱了事。
易一翼在这方面大不如他的老乡,他性格里缺少湖南人那种刁蛮的勉性。而我
的情况不比他好多少,事实上,我们俩都吃不了这碗骗人和坑人的饭。在车站拉客
的日子,我做过最不得人心的事情就是动手欺负了一对上海年轻夫妇。我因为拉上
他们去阳朔的汽车,说好收了他们五十元,可上车之后,他们就马上觉察到上当了,
吵着要下车另乘一班车。我顿时气坏,二话没说就给他们每个人一个巴掌,并提醒
他们桂林不是上海。好在这对上海男女很识相,乖顺掏出了钱,不然的话,我们几
个绝不会便宜他们。事实上,我们绝不会送到嘴的肉溜掉。
但我得承认,我打他们的原因是他们是上海人,我对上海人生来就有无法容忍
的憎恨感,只要我一听见有人说上海话,我拳头关节就蠢蠢作响了,产生一种无法
自制的暴力倾向。小时候,我们家乡一带的有国防三线厂,他们全是清一色的上海
人。上海人显得高人一等的样子,傲慢得叫人感到忍无可忍,从没把当地人放在眼
里,除了用得上我们当地人才跑来打交道。平时根本不与当地人往来,他们有自己
的居住区,商店、学校、电影院、公共汽车、医院,这些都是本地农民不得进入的
禁地。有点象教课书上描写的当年西方列强在中国专横跋扈一样,到处写“华人犬
类,不得入内”牌子的情形。所以说,我们从小养成对上海人反感和仇恨。我有一
种经验明确无误的告诉我,对付上海人最好一萜药就是拳头和暴力,因为他们傲慢
当中有无穷的弱点,那就是他们觉得自己高贵无比,因此他们性命比别人珍贵值钱,
只有你跟他们拼命,他们觉得被人家占尽了便宜一般。
记得我读小学时,我们村有个叫胡小海的,他当时正读着中学;他因为一次偷
偷潜入上海人的居住区去看电影,结果被逮住了,遭到一顿毒打,在他被打得痛不
过的情况,便掏出一把小刀塞杀死了哪踢打他的上海人。结果胡小海被抓去上海判
了死刑,尽管他当时年龄够上死刑,可上海人通过他们活得渠道,硬将胡小海判处
死刑。最触恶的将胡小海押回老家枪毙,说是要杀一警百,使当地人不敢再对上海
人轻举妄动。其实,上海人在当地坏事也没少干,有一位当地中学女教师就被几个
上海佬轮奸杀害,但凶手不但没挨吃子弹,连我们县公安局没权逮捕凶手。不过,
据说那个中学女教师是很该死的,她与上海人瞎厮混,而且千方百计想嫁给上海人,
所以,大家都觉得她死死有余辜。但这不等于我个人可以原谅和包容上海人,不!
我的耳朵永远不喜欢听检上海话,只要我一听见上海话的话,我便感觉有如我的母
亲和姐妹们在遭人强暴一样令我不能自制。好在上海人撤回老家了,不然的话,我
会家乡的第二个胡小海,去第杀上海人。
我从来不喜欢上海货,尽管上海很受人欢迎。也许,我对上海人的憎恨不乏妒
嫉的成分。本来我们村有人在上海做工程,许多都去了,我不上哪儿是我有自知之
明。如果按照我对上海的仇恨程度而言,最好将他们赶尽杀绝,就象希特勒对付犹
太人是最好不过的。因为我从小就不觉得上海佬跟我们是一样的人,正如他们从不
把我们当作人一样。我一直觉得,把上海人统统消灭掉,仿佛使正义得到伸张一样。
记得有一次跟一群同伴路过上海人的饮水库,同伴都往水库里涡屎拉尿,说是让上
海佬喝下肚去烂掉肠子而死。我们打小就养成了一见小上海就骂就打的习惯,所以,
上海佬的小孩子从来不敢走出厂区外头来玩,我们甚至见上海人的班车用石头砸,
如果见了小上海佬,本地的小孩都会一套专门贬上海人的口头谣“上海佬,吃不饱,
跑到乡下来吃稻草……”其实,作为当地人,我们从来斗不过上海人,在历次冲突
中,本地人总是吃亏。
总之,我和易一翼在车站拉客都捞到什么钱,只能勉强点伙食费而已。因我两
人都不擅于花言巧语和心狠手辣。于是,我们两决定加入火车站的一班票贩子行列。
当列车票贩子也不容易;不仅在车站里要有人际关系,而且在治安部门也得有关系,
这样的关系只因一个“钱”字。其次,贩票团伙之间的竞争也很激烈,稍微不慎伤
了和气,弄不好是白刀进、红刀出。其次,倒卖黑市车票,有时也会亏掉血本。我
们十来个人联合作业,运气好的话,遇到倒霉鬼多一些的情况下,一天每人五六十
元是不成问题的。其次,我的搭当易一翼是个很不争气的家伙,他整天象个梦游人
一样,在车站四周荡来荡去,有如守株待兔。
春游的一阵子,观光客比平时多好几陪,离开桂林的车票相当吃紧。本来是我
们票贩子大发横财的好时日,可偏偏却来什么交通运输的治理整顿运动,就是扫黄
打非运动一样,不但没有扫掉黄、打掉非,反而婊子妓女满街飞,她们因为债台高
筑而疯狂甩卖肉体来偿债,经营者就通过妓女的债务来控制她们的。没有公安民警
们对她们的敲竹杠的话,她们是不至于负债累累的,大不了挣多挣少而已。所以,
公安警总以治理整顿的名义来大捞油水,而婊子们一年累死累活,打针吃药,流产
出血,可被逮抓一次就意味着下水,到头来负债累累。所以,妓女最需要安全感,
她的卖身收益一大半黑道和白道所吞蚀。什么整顿治理?全是他妈的瞎扯蛋。
易一翼够他妈的晦气了,他倒票时居然被逮去派出所关了起来。我托人一打听,
据说要罚五千元才可放人。易一翼是不可能拿出这笔钱的,即使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而我的经济情况也不比他好多少。正当我为他感到发急时,老票贩们就说,只要过
了整顿的风头,再熬上一阵子,到时在他身上挤榨不出什么油水来,即使他想留下
不走都不行,因为收容所和拘留所不可能让穷光蛋长年呆下去。在里头呆过的人说,
那儿可不是人呆的地方,不死也得脱掉一层皮,因为里头没吃没喝,挨顿皮带或拳
足是在所难免,最幸运的情况放到外头来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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