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一天傍晚，易一翼回到了九州旅社，他瘦得不成样子，简直是皮包骨头，身上
还有血脓淋淋的伤口，臭得叫人脑壳都爆裂不可。他进一屋就躺到床上，二话没说
唏呼唏呼地大睡起来，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一开口就是讨吃的食物，吃饱了之
后又接着躺下昏睡起来，好象好几年没睡了一般。据易一翼说，他是被当成“三无”
盲流人员抓了起来，由于他无钱缴纳罚款而被送去当挖地基的“壮丁”，替城市建
设做奉献。
    此后，易一翼死活都不肯做倒票买卖了。于是，我建议他去找找他能够胜任的
事情干干。我同他一起拿着他的一些画稿，到处寻找美工活儿，有家私人工艺厂愿
意让他先画两幅扇面拿去试试看，结果他画了一幅是山水和一幅是花鸟，工艺厂的
私营老板就马上跟他订了一个口头协议，并谈妥每幅扇面的价钱。易一翼开始画了
几天，因为不怎么熟手，起早摸黑，一天挣不了十来块钱。于是，我们两人坐下来，
商量和研讨如何省工节时的办法。我建议扇面的构图和描线由他来干，而哪些简单
填色活儿就由我来干。果然这一流水作业的方法很奏效，他做主要的细活，我做一
些简易的粗话，这一天下来，能够挣钱五六十元。才干了个把星期之后，我们两人
都非常熟练起来，每天能挣到七八十元还显得轻松。可没有多久，易一翼便不想干
了，他说他如果继续干着工艺活的话，会败坏他的出手和运笔，那样日后追求艺术
的道路算是彻底完结了。老实说，我对艺术一窍不通，但我看不出画扇面会跟当美
术家有什么冲突？我心里甚至怀疑，他是在为他的惰性找借口，因为他一有几个小
钱就不肯再继续吃苦耐劳了，他是个执迷不悟的幻想家，以致把他自己看成是什么
了不得的伟大天才。他不想让眼前的小利益毁掉自己的一生前途，我也自然不敢半
点怠慢，只好与他结束合作，自个寻谋出路。
    一天，易一翼突然不辞而别，不仅事先没跟我吭一声，临走也不留一句话或一
片字条给我。唯有他住过的床铺边的墙壁那张世界地图还在，那是他住在九州旅社
时，用他的青春热情绘制的地图。他不在的第一个晚上，我真的难受极点，我躺床
上，望着易一翼涂抹在白墙上一块精子痕迹，我惆怅和难受得无法自制的地步。我
从没有如此觉得失去一个人而痛苦不堪的，哪怕我自己死到临头也未必如此伤心。
我半夜里还跑去火车站和汽车站，哪怕见他一面再分别，那样我的心情至少要舒服
一些。他这样不声不响地溜了，使我感到无比的内疚和遗憾。然而，时间是弥补一
切遗憾和创伤的药丸，不久之后，我就把易一翼这个家伙给逐渐地忘了，即使偶尔
想起来也没有动情的感触。
    我在一家饮食城找到一份清洁工的差事。我们的领班是一个耳聋的老头，说起
话来不仅象打雷，而且声音也非常刺耳难听。他动不动叫我“小北佬”，别瞧他是
一个不起眼的老头，可人们凡事都得让他三分才是，因为他是我们蔡老板的舅舅。
关于蔡老板，我很少见过她，凭我是一个临时清洁工的身份，想见她都没有资格和
机会。老板是个不到三十的女人，可以说，她个地地道道的美人，有着香港女明星
的模样，她们外表跟年龄已经毫无关系了，整个就是布娃娃。象所以漂亮女人一样，
她们以自己美貌和阴道来驾驭因为情欲冲昏头脑的男人，当然是有钱有权的男人。
有关她如何挣来饮食城的家业，我听见不少客人们在的谈论过，她原来是一个酒店
的服务员，她以自己的姿色使得一位香港富翁拜倒在她阴毛下，她不但使他满足了，
而且用他精子制造出一个小生命来，尽管她明明知道他有家室，但她只想用的青春
和子宫换取他身上的一根毛，这根毛就变成了这座饮食城。
    幸运女人没有两样的故事，她们的美貌和阴道总是起着首当其冲的作用。一个
女人，能够利用自己的美貌或者阴道，这可是一门大学问。这些，我现在似乎很明
白了，从许秀颖身上也洞见不少，也似乎见贯不怪了。再说，男人不顾性命的挣钱
抓权，本就是为了这么一点鸡巴事情。这世界上，倒霉的男人没有两样的故事，因
为穷鬼卑微使他身上任何有点和美德都黯然失色。一次，蔡老板的主人来参观饮食
城，为了接待这位大人物的驾临，我们准备了好几天。我平时不过是个打杂清洁工，
可这天却让我打扮得人模狗样，上下穿戴一身洁白的礼服。在举行的欢迎仪式中，
我才目睹了有钱人的八面威风的样子，如果说他是皇帝也不过份，如果说他是中央
首长或者山大王也当之无愧。除了他坐在一张沙发上发话之外，所有的人们整整齐
齐站在两旁。他一出现就叫我感到作呕不已，他足有七十岁了，瘦得型同一个拐杖，
令人无法想象的是，这么一个足以在棺材板上打滚的老家伙，竟然有能耐爬在年轻
女人身上纵欲形骸，还使她的子宫产产生生命奇迹。总之，这个富有的香港老头，
他说话的样子令人厌恶，而他却不知疲倦地舞手画脚，当他张开塞有雪白假牙的大
嘴时，你就知道他是一个贪婪而奸猾的老东西。可惜香港话在我听来，不过是狗打
架而已，压根儿听不懂一句。尽管心里感到索然无味，可我还得象所有的人们一样，
装出一副专心致志和兴趣非凡的样子。大概，我在小学时经常扮演这种乖乖角色，
几乎我们从小就学会了这种必恭必敬和八面玲珑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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