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榆次位于山西晋中的腹地,古称魏榆。和平遥、灵石、介休、祁县一样属于省
城太原的卫星城,明清时期风靡全中国很多年、商号遍及欧亚大陆的晋商就发端于
这里。号称“北派私家园林之首”的常家庄园就坐落在这里,保存完好古风犹存的
榆次老城也是这个地区的地标性建筑群和城市名片。榆次工业园区是山西中部较大
的一个企业密集地,钢构、化工、土建、食品、医药等行业都有企业入驻。王有为
所在的调味料厂是进驻这个园区较早的厂家之一。作为一个名义上的福利企业,人
们一般看不到它对员工有什么福利,倒是因为这些缺胳膊短腿的生产工人,厂子得
到了国家大额退税的巨大福利。从这个意义上讲,这确实是一家标准的福利企业。
来自山西各个地区、甚至河南山东的残疾人们,拿着绿本本来到这里,从进厂
第一天开始,就被押住了残疾证,到时候不干了想走,都是要费一番周折的,这一
点和在外边搞传销被限制人身自由也很相似。残疾人尤其是肢体残疾人里,出类拔
萃的很多,只是由于自身条件限制,很多人暂时无法施展能力而已,这其中就包括
若干年后在全国走红成名的80后作家王寒星。三车间乙班一个来自晋南临汾的三十
岁青年刘大宁,不交党费自动脱党的党员,退伍军人,一个大高个子,云南思茅转
业回乡的空军地勤人员,一次醉酒驾驶导致重大车祸,醒来后永远失去了稳当走路
的基本权利。在厂里这原先是一个很有争议的人物,因为他很爱显摆,而中国人是
普遍不喜欢自吹自擂的人的,包括王有为起先对他也很不感冒。接触时间一长,王
有为发现刘大宁干活很卖力,每次车间里几个班组交接物料和设备的时候,刘大宁
都表现得很敬业也很专业。班长们都喜欢干活勤快的,王有为几次想把刘大宁招致
自己的麾下,都没有成功,但是私下里也和他的关系越来越密切。刘大宁在2007年
春天全国掀起全民炒股热潮的大形势下,也跟风买了些基金,不想一入市便被套牢,
无奈之余自己笑称是巴菲特的首席徒弟,简称菲特•;刘。刘大宁喜欢说他某
某时候搞小姐了,多少钱一次,什么姿势,感觉怎样,王有为很多次都是静静听着,
不时笑笑。他知道刘大宁这样的年纪,孤身一人,是应该用工资的一部分出去高兴
高兴的,这一点无可厚非:吃五谷生六淫,党员也一样,别说他还欠费脱党了,如
今党员干部这一点还更厉害。孔子都说食色性也,我反对什么呢?
正午的骄阳像一个通红的铁盘,垂直地把所有热情毫不保留倾泻下来。又停机
了,厂子里空荡荡的,白得晃眼,厂门口几个执勤的保安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把帽
子摘下来扣在脸上。专门从市里开往城郊结合部的十路车吭哧着驶来,刘大宁从车
上走下,他那因几年前车祸而变得有点八字腿的步伐一步一别扭地走进了厂子。高
高的个子使步伐越发别扭,黑黄色的脸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滴淌下来。王有为正在宿
舍午休,电扇开到最高档,劲风频吹,仍还是热得难受。宿舍里另两个财务科的舍
友加班,没有回来。房门响了起来,刘大宁站在外边喊了几声。进屋来的刘大宁坐
在椅子上,问:“明天不开吧?听说没有?”“我也不知道。你上午去哪了?”躺
着的王有为含糊地答一声,反问一句。“这次我可是真的做好事去了,真的做好事
了,我无怨无悔。”刘大宁一边说一边就要笑,还装作很正经的样子憋着不笑。这
样的情形王有为见多了,知道刘红宁这样的假共产党员做不出什么先进的事情来,
就问:“怎么,小姐没搞成,被放了鸽子了?花了冤枉钱从你嘴里冒出来,到多会
儿也是对希望工程的捐款,这也不新鲜。”“不是不是,你看你把我说的,毕竟咱
曾是我党的一员,好像我就一点好事也不会做一样。真的,不骗你,”说着,刘大
宁正了正脸色,“我去捐骨髓了。”“切,谁相信?”王有为嘴角一歪。“真的不
骗你,我前段时间就一直在打听中华骨髓库的网址,今天上午我去了榆次血站,已
经抽了血样,你看看。”说着把胳膊伸了过来。王有为以前在艺校和女友也曾无偿
献血,翻起身来瞅见刘大宁右臂肘关节大筋处有一个明显的小针眼,还有一点淤青。
“没给你什么补偿?面包、牛奶之类的?”“没有,你还不知道,作为共产党
员,至少曾是共产党员,”看王有为正要说他欠费脱党的事,突然改口,“至少曾
是共产党员吧,这点奉献精神还是有的。这不,刚回来。”王有为坐在床上,问刘
大宁他最近追车间一个女配料员的事情,那女的一只眼有问题。刘大宁叹口气说:
“不说了,不说了,真是英雄迟暮,想当年在云南当兵,多少好女的我都还不愿意,
现在连她这样的次品都看不上我了。我要是像你一样多上几天学,也会不一样,至
少你现在身边的都是健全女人,就像仓库那个,长得那么漂亮,还是大学生。”
“好好好,不说了,”王有为一听,他又扯上了那个女保管,手一挥:“别提
她,烦透了。”刘大宁也知道说了些没用话,登时不吭了。暖壶里的开水已经变凉,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打的,刘大宁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厂里也真坑人,这么长时间了,雪菜还是在让工人们吃。你们也没跟厂长他
们反映一下?”刘大宁问了一句,王有为开始苦笑:“嘿嘿,我上上个礼拜被主任
考核了五十块钱,你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不是说你生产积极性下降吗?”
“操,生产积极性下降了快半年了,他咋就这个时候罚我钱?老实跟你讲吧,
雪菜的事情我找厂长了,厂长除了没管这事,还让主任黑了我五十。这世道,唉。”
刘大宁神色变得庄重:“枪打出头鸟,到多会儿也是这样子,但是长期这样下
去,也终究不是办法。一车间好几个工人都有了胃病,时常胃疼。作为公司领导,
这些人也真敢昧着良心做事。这样下去,厂子的前途不好啊。我真想写一本书,书
名就叫做《公司向何处去》,就是不会写,憋不出来。”王有为笑笑:“老刘,上
世纪八十年代有个商业界的风云人物叫牟其中,他年轻时写了个《中国向何处去》
就被抓起来了,你也想住住不掏钱的宾馆是吧?”王有为想起那晚上厂长装模作样
的架势,出来后身后那声重重的关门声,车间主任罚他款时说的你头上是不是长角
了的话,不再吭声。试了才知道,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有很多时候,不合理就是
这样存在的。“我是那个意思,呵呵呵,”刘大宁干笑着,“我是那个意思,你以
前不是学唱歌的吗?我想是现在网络很发达,你能不能把我的事迹,也就是捐骨髓
的事情写成歌,在网上唱出来,那样的话也让我这个党员出出名,当然了,至少以
前是党员吧?呵呵呵。”王有为一听就知道他有事求自己:“老刘,你撅什么尾巴
我知道你拉什么屎。我就知道你又是想让我帮忙。”“呵呵呵,你光会自己唱还不
行,你帮了我,就从歌手成推手了嘛!或者点儿正的话,你就像唱《丁香花》那家
伙一样,一下子就火了,还用在这里每天包调料,动不动被考核,受这个窝囊气?
再者,互利双赢的事,我肯定请吃饭。咱们吃自助涮锅,市里东湖井背后有一家川
渝火锅城,味道不错。要是能让厂长、总经理他们知道我的事迹,我直接请你去洗
澡,一次给你找两个,双飞燕。呵呵呵。就是,你考虑一下,嗯?你考虑一下。”
王有为一笑,没再说什么。
厂里几十台计算机组成的局域网,和山东总部的集团内部网站也是连接着的。
原先也能上外网,百度搜狐雅虎甚至哇嘎都行,后来厂里说上网聊QQ玩游戏看
视频太影响工作,就取消了。信息办就一个管理员,平常话不多,隶属于财务科,
和王有为恰好一个宿舍。很长时间以来,王有为的感情问题得不到解决,工作也不
顺利,于是寄情于虚无飘渺的音乐之中便显得很好理解。宿舍的床头挂一把吉他,
那是艺校时候节衣缩食花三百多块买的,其中还有当时女友的股份。这是一把陪伴
王有为好几年的吉他,失意无奈激动高兴,都可以把它挎在肩上,或低沉或尖细或
明媚或忧伤的声音旋律便随着指尖弹出了王有为当时的心情。闲暇无事,财务科、
信息办几个舍友,很喜欢听他弹奏齐秦、老狼等人的曲子,尤其是搬到新楼以后,
三层的女同事们还经常下来专门欣赏。音乐和诗歌一样,有时候也是一种精神的鸦
片,一种聊以自慰的绝好方式。前几年刚和艺校女友分手之时,王有为非常伤心,
还曾梦想到北京闯荡或说流浪一番,像大部分的北漂族一样,到天子脚下寻找心灵
的解脱和艺术的升华,只是严酷的现实使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踏上北上的列车去追
寻自己的梦想:斯琴格日乐在北京混了多少年了,还一直成不了气候,我去能行吗?
晚上,信息管理员依旧回来得很迟,他走进宿舍便像往常一样拿着脸盆到卫生
间冲凉去了。
上夜班的王有为,集合完毕安排好车间的工作,安顿几个岗位的组长操心生产,
偷空回来正躺在床上翻看步非烟的武侠系列《华音流韶》,反正甲班跟班的老质检
前半夜一般还在坚守岗位,那是一个很精细的人,很多质量事故他都能预防。再说
夜班班长们一般都是这样,不出大问题就行。“兄弟,和你说个事情,我写了一首
歌,想在你那里录一下,你办公室不是音频设备都齐全吗?”王有为挠挠胳肢窝,
对着冲凉回来的信息员问。信息员一边擦头,一边点起一支烟:“嗯,都有。写了
个什么歌?那个唱《丁香花》的唐磊不是出名了吗?网上想出名只能写情歌吧?”
“不是情歌,写咱们厂里三车间我们的一个员工,前段时间献骨髓去了。我也
没想过在网上出名当歌星,咱没那个福,咱就是包调料的命。”叹口气接着说:
“我想是在你那里录一下,上传到集团的内网上,车间老刘求出来了,不办也不好。”
信息员抽烟很慢,总是点了香烟让它自己燃着,人靠在床头养神:“好的,哪天你
们停机了,或是礼拜天,趁个休息日,去录一下,已经写好了?”“写好了,前几
天就写好了。”依旧回来得很迟,他走进宿舍便像往常一样拿着脸盆到卫生间冲凉
去了。上夜班的王有为,集合完毕安排好车间的工作,安顿几个岗位的组长操心生
产,偷空回来正躺在床上翻看步非烟的武侠系列《华音流韶》,反正甲班跟班的老
质检前半夜一般还在坚守岗位,那是一个很精细的人,很多质量事故他都能预防。
再说夜班班长们一般都是这样,不出大问题就行。“兄弟,和你说个事情,我写了
一首歌,想在你那里录一下,你办公室不是音频设备都齐全吗?”王有为挠挠胳肢
窝,对着冲凉回来的信息员问。信息员一边擦头,一边点起一支烟:“嗯,都有。
写了个什么歌?那个唱《丁香花》的唐磊不是出名了吗?网上想出名只能写情歌吧?”
“不是情歌,写咱们厂里三车间我们的一个员工,前段时间献骨髓去了。我也
没想过在网上出名当歌星,咱没那个福,咱就是包调料的命。”叹口气接着说:
“我想是在你那里录一下,上传到集团的内网上,车间老刘求出来了,不办也不好。”
信息员抽烟很慢,总是点了香烟让它自己燃着,人靠在床头养神:“好的,哪天你
们停机了,或是礼拜天,趁个休息日,去录一下,已经写好了?”“写好了,前几
天就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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