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做保洁是个不入流的职业,如果硬要比我觉得还不如讨饭的更体面些,据说,
讨饭有丐帮公司,公司里有住着千万豪宅的老板,有净衣派纯属白领的高级管理
人员,用他们的行话说,就是帮主和一层一层的弟子,我不是在默写金大侠的小
说,是说现实,你不要鄙视他们蓝缕不堪的装束,那是丐帮公司服装设计师的杰
作。丐帮有自己的网络系统,有温馨的丐帮之家,有可供娱乐的club。公司下设
老人部、残联部、音乐部等,各部聘有总经理、秘书、会计、保安、司机、化装
及美容美发师、文员、攻关MM。所有这些公司内部的管理人员都要求本科以上学
历,三年以上相关工作经验。他们很能网罗人才,就说那些文员吧,附加条件要
求:他们必须是省级以上作家协会会员,必须能创作出能催人泪下的文字,能令
行人主动掏腰包的文字。倘若你在人群稠密的闹市区,见到身背书包的MM长跪地
上,或者缺胳膊断腿的老者,他们身前压着一张已经令你感动的说明文,那多半
就是丐帮公司最底层的业务员,就算是这些最底层的业务员,他们的工作还三班
倒呢。而我们呢?我们没有公司,没有固定地址,工作起来没有时间观念,没有
……我们的工作只是由一个很农村的大婶带着,像一群从垃圾桶里钻出的动物,
今天这个小区,明天那个小区,由A 家到B 家再到C 家,我们工作的主要工具,
是拖把、滚刷、喷壶、一只拎来拎去的水桶和若干块不同材料的抹布。
这户人家的装修真的很别致,我无法估算它真实的耗资。因为在我们城市流
行着一个很虚荣的恶习,就是有关家居装修的耗资,2 万元装修往往要说成三万,
三万往往要说成5 万,5 万往往要说成10万。我说不上这家的总体设计要展现什
么风格,因为起居室、卧室、橱间、卫生间、餐厅分别选用了不同时尚的理念,
有的地方涵盖了东南亚岛屿民族居住与休闲相结合的特色,广泛地运用了木材和
其他的天然原材料,如藤条、竹子、石材、青铜和黄铜、金色的壁纸、丝绸质感
的布料等;有的地方则只用冷静的线条分割空间,显示出简约、大气和优雅,完
全少了矫揉造作的浮华之感;有的地方则线条简单,体积粗犷,透着阳光、青草、
露珠的自然味道,完全效仿了浓郁的美式乡村风格。有的地方则体现出欧洲古典
主义的小资情调,朦胧且浪漫,会让你不禁想起老片场里的爱情电影。总之一进
入这户人家,我就产生了一种怪怪的感觉,保洁还没有做完,就在四处乱摆起了
许多手工艺品:枝条编织物、油漆木片、刺绣制品、布艺以及一些具有异域风情
的旅游纪念品,如根雕、岩石、贝壳等。
我像一只鹰笨拙地攀在四楼窗外,腰间拴条粗布拧成的绳索,我不能攀比
“4050”的下岗大婶,她们多半患有高血压和恐高症,她们上有老下有小,而且
活得都挺责任,一旦发生意外,就等于把整个家庭打进了深渊。清洁楼外的玻璃
是一件颇具危险的工作。我先拿滚刷简单刷一遍,然后再用几块半湿的鹿皮细致
地擦揩,一直擦到如果不用手触摸,就感觉还没有安装玻璃一样。太阳晒着我的
后背,肮脏的米色春装变得如同大块的锅巴,长沿的蓝色水洗帽遮住了半张脸,
我看见业主一面接听电话,一面对我的工作给予肯定的点头,她收起手机去开门,
楼梯间传来妇女们的说话声,接着杂沓的脚步鱼灌而入,唏嘘声、咋舌声、赞叹
声不绝于口。是业主邀约了同事们前来观赏。她们从起居室欣赏到到厨间、卫生
间,最后来到我正在窗外保洁的主卧。我突然发现了我母亲,她跟随在人群的后
面,我故意将脸藏到中间的窗框处,我听见母亲指指点点地夸赞顶上的“中国灯”,
母亲同科的护士看见了我,她认出我来,一愣,她把目光投向了我母亲,我母亲
没瞅她,她一抻我母亲的衣袖小声说,戴姐,你看,那不是你儿子响舞么。我母
亲的目光转向窗口,她手里握的一本杂志差点掉在地上,她的声调都颤抖了,她
从牙缝里吱出了几句话,你说什么呢,那怎么是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北京,昨天
我还给他打电话了呢,我告诉过你们,我儿子在一家网站做体育新闻记者。接着
我母亲就向主人请辞,她说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匆匆地离去了。我知
道母亲认出了我,母亲哪能认不出百般呵护的儿子呢?只是在“没出息”的儿子
和面子面前,她选择了自己的面子。那个同科的护士瞪着狐疑的眼光,她走近窗
前,仔细地端详我,人们且赏且退,最后离开的时候,她还在门边不住地回望。
我确实蒙了我母亲我还在北京,但我从来没说过在什么网站做体育新闻记者,
她也一直坚持着往我的银行卡上打钱。母亲身上光大着那种恶习。由她同事的新
居出来,母亲的电话就及时地追过来,她在半个小时内几乎打爆了我的手机,我
挂断,她继续拨,我再挂断,她再继续拨。她不厌其烦,而且似乎永不知疲倦,
她势必要听到儿子的回答为止。我能猜到她要问我什么,也能料到她要要求我什
么。我做保洁怎么了,我承认给他们丢了脸,但我那只是闲得无聊,浅做一种尝
试,全国举重冠军邹春兰,都做了搓澡工,大学毕业生就不能做保洁了?
我了解戴护士,她是个持之以恒的女人,关键问题上从不“含糊”,也是个
很有“魄力”的女人。她很快发动起了乐编辑。我能想象他们做“侦探”工作的
辛苦,但我一点都不同情他们。他们居然在三天后的晚上寻到了怡荷小区,神奇
地找到了我“家”——怪只怪我们的城市还不够大,难怪滴滴那么渴望留在北京
了!门铃响起的一瞬间,我就感觉到了是他们,我拉住了准备前去开门的裴可心。
裴可心莫名地看着我。门玲一遍遍地响起来。裴可心小声地问我怎么了,我用一
根手指挡住了她嘴巴。门铃终于安静下来。但是,门外传来了戴护士的央求声,
戴护士喊儿子,她说她知道儿子在里面,她请求儿子给他们开门。我听见她的声
音有些哽咽了。裴可心蹑手蹑脚走过去,旋开猫眼儿瞧了瞧,又蹑手蹑脚走回来,
她用口型配合手势示意我去开门。我冲她摆手。戴护士的声音再次传进来,她说
如果儿子执意不给他们开门,她就跪下来等,直等到儿子开门为止。我知道母亲
此刻说得出做得到,我赶忙跑过去,大声地告诉门外的他们,让他们先回去,我
向他们保证一定回家,而且再也不去做下贱的工作了。
我没有回家,是不愿回去。她又在托人给我张罗对象,在她的心里,只要家
里有个女人拴住了我,一切都顺其自然地步入了“正轨”。我已经习惯了外面的
自由。裴可心这里是不能待了,否则会连累她不少的麻烦。正在盘算去向的时候,
滴滴突然打来了电话。滴滴在电话里啜泣起来,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含含混混,
并夹杂着狂噪的打击乐的声响。我问她在哪,她告诉我在冰窑酒吧,她叮嘱我,
看在多年最好朋友的分上,待一会过来给她收尸。
我和裴可心做最后的离别拥抱,裴可心哭了。看得出是那种真情的泪水。其
实她骨子里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只是多舛的命运使她的外表伪装得那么冷酷。
晶亮的泪珠沿着鼻翼两侧簌簌滑落,我为她的泪珠感动,我去吻她的泪,吻她的
眼睛,并轻轻地给她擦揩,直到她破涕微笑。裴可心却猛地捉住我的嘴,我完全
没有心理准备,她的舌尖便狠命地钻进了我的口腔深处,我听到了她的心跳声,
她的心跳嘭嘭地撞击我的胸膛,长久的吻,饥渴地吻,她搂着我的脖子,一点一
点向床铺倾斜,最后倒去……
“冰窑”外面的灯火比冬夜多了几分暖意。
我熟悉这家酒吧的环境。里面正在进行着美艳的人妖表演,生意似乎比那时
更火了。我在阴暗的角落找到了滴滴,滴滴喝得酩酊大醉,倒在了沙发上,被三
个大男孩戏耍着,外罩服饰不知扔到了哪里,只穿了件夏天的露着肚脐的吊带胸
衣,带子被他们揪断了一根,三个大男孩淫邪地笑着,滴滴的一只手胡乱地挡来
挡去,扎在沙发上的脑袋忽然抬起来,我看见一条模糊的抛物线从她嘴里急速地
喷出,她吐了,三个大男孩捂着鼻子叫嚷着跑开了。我脱下自己的衣服,把她裹
起来,她还在吐,我抱起她,我看见了她压在身下的手袋和滚落在地的上衣,顺
手拾起来。她伸出手抓挠我的脸。我喊她的名字,告诉她我是响舞。她似乎听懂
了,不再反抗,乖乖地将头埋向我的胸口。
我抱着她走出了“冰窑”。
回到山水庭院已接近深夜3 点,我打开热水器,我必须给滴滴洗澡,我们的
身上溅满了她吐的脏物。我帮她脱掉衣服,她已经清醒了,她的身体令我目瞪口
呆,两个美丽的乳房居然被人分别纹上了大大的男性生殖器,小腹的下部也被纹
上了一块地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版图,北京的位置纹着血色的五星红旗,周围
写着“这是我的地盘,谁怕谁?”。滴滴推了我一把暴躁地嚷道,看什么看!她
的身体在激烈地抽搐着。毫无疑问她的“爱情”肯定又失败了,而事实上,恐怕
还不仅仅是失败那么简单,一定惨遭了非人的蹂躏和侮辱。这有点令人费解,一
般而论,滴滴不可能捕捉普通的小流氓谈“爱情”,要么政界精英,要么商业巨
头,这才有助于“XX”族实现心中的梦想。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的男人们越来
越鬼了,从他们那里弄钱越来越困难。另外警匪都成了一家,又剩下多少精英和
巨头不与黑社会暧昧呢?我用澡巾使劲地给她搓洗,嫩嫩的皮肤都出血了,可图
案依然那么真切。她站在淋浴下,嘴巴洞张,纤细的身体哭得颤颤的,她说响舞,
没用的,别再费力了,我都洗过好几次了,我真的不想活了。我一把把她揽在怀
里,我趴在她耳边轻声安慰她,我呼唤她的名字,我说不怕不怕,滴滴,哪天我
们去医院,大医院里都有专门的美容科,她们用药水一次就可以洗净。滴滴将信
将疑,但还是渐渐停止了哭泣。
我们各吞下七片舒乐安定。
27小时后我们从冥界走来。
高层外的天空分外湛蓝。仲春的晨风寒意袭人。我们的身体有点发软,像散
开的蔗糖。我搂着滴滴站在窗前,任由晨风吹拂我们,我们打着寒噤俯视阴囊一
样的城市,我问滴滴肿瘤在哪,滴滴的手指指向了“考研村”,她说,喏,那里,
那里不像肿瘤吗?我摇摇头,我说不像,那里叫高艳,多美丽的名字啊?文史资
料上记载着,在唐代,江南有一个沦落风尘的才女,从妓院里偷跑出来,隐姓瞒
名来此定居,她勤劳能干,相夫教子,留下了一段人人景仰的佳话,后来她的一
个孩子金榜提名,做上了大官,这个孝顺的儿子,为了让后人永远记住他的母亲,
就用他母亲的名字给那个尚无名称的小村定了名,一直传袭至今。滴滴第一次听
说这个故事,滴滴沉默了,我也沉默了,我们的目光呆滞地盯着“考研村”,仿
佛看见了一位苍老的妇人,老妇人十分高大,屹立在“考研村”中间,她的目光
茫然而忧郁,就像我们此刻的眼神。
太阳在我们眼前升起来,红艳艳的,又圆又大。
是个多姿多彩的早晨,充满朝气和活力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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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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