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春天的月牙街更加的热闹了,满大街都是疯狂的少妇。我又变成了月牙街的
常客,只是那时我孤身一人,现在伴随个漂亮的MM滴滴。我们从金鱼桥南起步,
沿相反的方向一直逛下去,我们臂挎臂,宛若温馨幸福的情侣,手里抓着冰激凌
或者一瓶绿茶,我们浏览时尚卖场,挑选06年流行的夏装,我们逛大型超市,累
了饿了,我们就坐到餐饮区,我们要铁板烧、涮锅和10元一瓶的百威啤酒,我们
一面吃喝,一面旁若无人地做“老虎- 小鸡- 虫子- 棒子”游戏,滴滴的目光不
时地瞄向哪一个风度偏偏的男人,我的目光也去犀利地捕捉某个阳光的MM。
我看见一个挺着幸福肚子的少妇,她穿着宽大的孕妇服,手指上的结婚钻戒
熠熠生辉,她坐在我斜对面,吃羊肉串儿的动作显得很优雅,每吃一口,就用餐
巾纸擦一下嘴角儿,许是过于辛辣的缘故,擦嘴的同时总要吸一口空气,轻皱一
下眉头。她注意到我在看她,突然冲我笑了笑,这是一张似曾相识的美丽的脸。
她好象跟同桌的男子说了几句什么,居然站起身,捧着硕大的肚子向我扭来。她
叫出了我的名字,她说,乐响舞,你是乐响舞吧?还认识我吗?我礼节性地起身,
对她回了句嗨,我像计算机一样在自己大脑的硬盘里搜索这张粉嫩嫩的面孔,可
就是搜索不到。我有些尴尬。她浅浅一笑,她摸着手上的钻戒提示我,她说,看
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想想18中,25班,文科班,那个班主任我们都称他老爷
子,跟个农村大爷似的,每天叼支旱烟筒子走进教室,还没想起来!哦,天呐!
他喜欢女生,经常对女生那个,其实女生都讨厌他……
哦,我想起来了,我怎么竟忘了她呢?那个大胆而好秀的女生韩巧巧。一次
晚自习课上,同学们都在聚精会神地学习,教室里静悄悄的,这个韩巧巧突然惊
呼一声,接着她大声呵斥辅导她的班主任,命令他马上滚开,同学们都特别惊愕,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人们看到的是班主任老师的脸像一块红布似的走开了。
这件事当时在课堂上引起了强烈反响。可是那时的韩巧巧根本没有现在这张粉嫩
嫩的脸,那时侯她长着一脸的雀斑,皮肤也很粗糙,学习成绩平平,哪像我,那
时侯的我真可称得上是卓尔不群。
韩巧巧叫那个背身的男子过来,她说老公,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老
公,这是我高中同学,大才子乐响舞,传媒大学毕业生。韩巧巧的老公很热情地
跟我握手,有意套近乎,问我在哪个单位上班,我一时语塞,韩巧巧机灵地“责
怪”他,她说,看你问的,咱们市里的这些小庙,哪能供的了这么大的神仙,哪
像咱们,大学没得上,靠关系混进了电视台就知足了,人家才不屑一顾呢,前些
日子我听说,人家还漂着,人家且得选择呢,是吧,大才子?这个恶毒的小娘们
儿满脸倨傲的神情,我不知哪里得罪了她,也许一时没能认出她,令她伤了自尊?
她竟然夹枪带棒地揶揄我,她神气活现的样子一下子激怒了滴滴,还没等我作出
任何反映,滴滴就嚯地站起来,滴滴拉了我一把,滴滴说,老公,以后注意点,
别在北京当个破记者就光顾着忙工作,要时常联络联络家乡这帮同学的感情,否
则个别人会说你眼高于顶,你没发现吗?没文化的人在你面前很自卑的。这不,
人家都争上来了,还不给人家道个歉。
韩巧巧拽着她老公怏怏地走了。
我们的城市就是小,滴滴又在慨叹地抱怨,如果你整天在月牙街上闲逛,就
会时常碰见相熟的人。但是我有一阵子没见到赵丰了,每每从“苏大姐老火锅”
前经过,我总要有意无意地瞟几眼那里,我希望能在那个门前见到赵丰,但是没
有,我一直看不到他,有一次,我走过去,向一个门童询问,我说那个黑黑瘦瘦
的赵丰被安排到里面了吗?那个门童回答,赵丰?哪个赵丰,是自杀的赵丰吗?
我不认识。另一个侍者阴阴阳阳地告诉我,他说,你别问他,他是新来的,就是
他顶替的赵丰,赵丰早就被炒了,他竟敢和客人一起吃饭喝酒,喝醉了不说,还
把尿灌在酒瓶子里……
赵丰被炒了,这应该怪裴可心我们俩,我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虽然这工
作称不上好,赵丰也不可能一辈子干这个,但对于准备考研的他来讲,无疑是个
不错的临时选择,既不累,又适合他干瘦的体形,还可以偷闲看书学习。我给赵
丰打电话,向他表达歉意,赵丰满不在乎地fuck天fuck地fuck娘,赵丰后来的话
语突然变得结结巴巴的,我看不见表情,但相信肯定是很为难的样子,在我再三
催问下,赵丰终于说出来他想借钱,他说他正想求我帮忙呐,他父亲患脑出血突
然离去,作为唯一不肖的儿子,他必须立刻回家奔丧,可他手上实在没钱料理丧
事,他甚至连火化的骨灰盒钱都凑不够。我告诉赵丰,让他即刻回家,我向他保
证最多半日一定带钱赶到。
家已经阔别很久了,一切陈设基本上没动,随着春天的到来,前阳台上多了
几盆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芬芳,完全赶走了我的气息,
一切显得很宁静,安详,少了往日的紧张与压抑,仿佛那些不和谐的氛围皆因我
的味道应运而生。我看看这,瞅瞅那,心里忽然滋生起自己是个多余角色的悲凉,
是呀,这个家如果没有我,乐编辑与戴护士应该是挺幸福美满的组合,虽然少了
对我的期望,似乎不免有些缺憾,但也正是因了对我的期望,才使得他们徒增了
许多苦恼与失落,才使他们本应无忧无虑的生活变得阴霾重重。
我在混乱的思绪中焦急地等待母亲。
我从后阳台眺望楼下的甬路,一个老太太缓缓地推着一辆婴儿车,柔和的阳
光照耀着她健康的体魄、雪白的头发、幸福的面颊,她不时地停下脚步,拨动车
角上悬挂的五颜六色的水果气球,逗躺在车内的婴儿,和婴儿说着他听不懂的娃
娃话。我知道母亲一直企盼着这样的生活,母亲说过,如果我结了婚,有了孩子,
她就提前报请病退,带孩子,做饭……包揽所有的家务,决不请保姆,她说来自
乡下的保姆大多粗手笨脚,粗手苯脚的乡下女人哪能抱得了我家的宝宝呢?可我
无法给她这样的天伦之乐,我连自己都无法养活,又怎敢奢望给她繁殖下一代呢?
母亲迟迟不归,这事有一点蹊跷。
我给母亲打电话,同科的护士说她已经离开了医院,她手机也奇怪的关机,
母亲是在有意回避我?我只好给父亲打电话,尽管我非常不情愿和他直接对话,
但为了朋友的事,我只好硬着头皮如此。父亲好象早就在电话旁边等候,说不定
母亲也在身边,他们又在唱双簧,铃声才振动一次,那边就传来了他的声音,父
亲说他已经知道我要钱的事,他要我先把电话放下,等他重新拨回到家里,这样
可以省家里的话费。等我再拿起听筒的时候,父亲便开始老生常谈,长篇大论地
给我讲家里目前的经济状况,从每月两人的工资总额,到还贷数目,到一日三餐
开销,到各种礼尚往来,人情世故,到可能会发生的什么意外,比如无法抗拒的
各种疾病,再到他们每天如何紧衣缩食,节约水电,不舍得吃一个苹果,不舍得
吃一顿肉,不舍得添一件新衣,不舍得坐一次班车,宁可每天早起半小时步行或
骑车上班,再到攒钱的目的一二三四等。我实在听不下去的时候,就打断了他,
我跟他说,给还是不给,痛快一些,我没那么多时间听家庭廉正报告,电话那边
沉寂了一阵儿,我能清晰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接着他很坚定地说出了两个字,
不给!他本来还想解释不给的另外原因,就是不是不相信我,是不相信我的朋友
之类,比如现在的社会如何复杂,世风如何的日下,人心如何的不蛊,骗子如何
的多与可怕,但是我没容他继续下去,我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家里碰壁在我的意料之中,这点挫折还难不倒我,我去老城区找季丹红,途
中我给裴可心打了电话,向她说明了赵丰的事,我们相约同往,我顺便告诉了滴
滴我要去一趟乡下,滴滴撒娇地对我说,她也去,她说不管什么事,就权当跟我
玩一次农家游,农家宽敞的院子,散散落落的村庄,广袤的田野,蜿蜒的河流,
河面上的小船和戴草帽的渔夫,茂盛的森林,春天里一切复苏,松松软软的土地,
蓬蓬勃勃的万物,多美的田园风景画,滴滴像在背诵着田园诗,说着说着都心旷
神怡了,就迫不及待了。我阻断了这个好幻想的家伙,我心里惦念着季丹红,季
丹红在丹红诊所的小二楼等我,那是一间狭窄而黑暗的房间,我每次来季丹红都
把我领到那里,把我摁到她味味的单人床上,然后在我身上没完没了乐此不疲地
寻找女人的快感,直到彻底完成她的一次甚至多次幸福。我看见一沓钞票准备在
她的床上,季丹红先给我来个饿虎扑食,像个蒙古摔交手,一下子就把我压在了
身下,她是个饥渴的家伙,性欲强烈的女人,我知道如果不让她得到暂时的满足,
我就无法拿到床上的那沓钞票,我摸着身边的钱,主动脱衣服,主动迎合着她,
我希望她的快感来的更快些,早些,我把她翻到了底下……
赵丰的家乡完全不像滴滴幻想的,那个县人口很稠密,许多镇子一个村庄通
着一个村庄,正所谓村连村,村套村,你都分不清张庄王庄还是赵庄,道路的颠
簸和地理位置的复杂更是难以想象,好在有裴可心做我们的向导,即便如此,由
镇上租来的大发车还是把我们抛在了赵家屯外,因为赵家屯的村街——如果那也
叫村街,实在是令人望而却步,柴堆、粪堆、车辙、坑洼,崎岖而狭窄,凌乱不
堪的建筑更是像迷魂阵一样。这一带的人均可耕土地还不足0.6 亩——裴可心为
我们介绍说,一片片的苗圃杨树林倒是不少,那都是在“退耕还林”的大背景下,
一些巴望致富的农民自以为抓到了“商机”的产物,庄稼人培育什么,就像城里
人风靡的各种时尚一样,你种什么,我也种什么,可谁成想树苗种得多了,根本
就找不到合适的销路,树苗变成了腿腕粗的树木,拥挤的树林便向四周夸张地倾
斜,呈现出美妙壮观的倒梯形形状,河道有,但因连年的干旱,加上早春时节农
民们贪婪地抢用,已经出现大段大段的干涸,又到哪里观赏漂泊的小船和悠闲的
渔夫?简直让好玩的滴滴颓丧至极。
赵丰家的房子坐落在村西,我们费劲周章总算来到了他家,那是三间砖瓦与
土坯混砌的多年的旧宅,老式的门窗,熏黑的屋顶,裂缝重重的泥墙,支着木柱
的房梁,垫着苇席的土炕,潮气浓重的砖地……地上支着一扇乌黑的门板,赵丰
的父亲停在上面,身上蒙了一块黑布,露着戴着黑帽的半个脑袋,头前一盏碗灯,
一只烧纸的瓦罐和烟雾缭绕的纸灰。这就是赵丰的父亲,在乡亲们的眼里,他是
个非常了不起的男人,伟大的男人,他用自己的勤劳加智慧培养了一个鼎鼎大名
的硕士研究生,而现在这个研究生就跪在他的遗体旁,可他还不曾享受过他的任
何福泽,就那样匆匆地走了。赵丰的母亲表情淡漠,蹲在地上拨弄着纸灰,奇怪
的是这个女人并不显老,头扎孝巾,眼光飘忽。我们不懂乡村吊唁的礼仪,按照
城里的习惯,我们静立在遗体前默哀鞠躬。礼毕,赵丰向我们介绍那个女人,原
来她是赵丰的继母,他亲生母亲已于10年前过世。
离开赵家屯,我看见滴滴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我们好久没有交谈,心蒙上一层莫名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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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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