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06年的春末,第一个阳光酷晒的日子,我接到了藤藤的电话。这阵子多风沙,
少雨水,空气出奇的干燥,如果你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造成流鼻血,而且是大
量地涌流,藤藤嫩嫩的鼻孔处就结着细小的血痂。肖老师不仅只会一味地逼迫藤
藤,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她很懂得变换招数,不会一筹莫展地任其发展,束手待
毙,其实她更加地疼爱藤藤,她像众多的望女成凤望子成龙的母亲一样,看看在
口舌身教再也不能使爱女爱子走向好学的“正途”时,家长们就开始采用一些特
别的手段,这没办法,谁让进大学校门的路那么拥挤呢?谁又让就业的职场上人
才竞争得那么激烈呢?比如带着孩子身临清华北大校园,让孩子亲身感受那种浓
郁的知识殿堂的求学氛围;比如带着孩子去那些偏远的穷乡僻壤,就像赵丰的家
乡,让孩子亲眼目睹那些社会的底层者们可怕的生存状态……肖老师想到了从培
养藤藤的性格入手,她把藤藤带进了竞技场,寄希望于通过竞技的磨练过程,将
藤藤训练出一种不畏难、不服输、勇拼搏的坚韧品格,另外也可使藤藤散散心,
降降她久困校园的火气。
肖老师选择了乒乓球馆。
但肖老师忽略了五一长假也是许多人结婚的好日子,春意盎然,人们总习惯
于将自己的好事与这样的日子联袂,她不得不亲自出马,抽暇去应酬某些必要的
亲朋或同事的邀请,因此肖老师就不能做到时时刻刻陪伴自己的爱女。一向好玩
的藤藤怎肯放过这样的好时机呢?她像个脱困的鸟儿,她可不管什么打球不打球,
才不理睬她母亲的一片苦心,她抡着拍子,满球馆地追逐我,将口袋里的乒乓球
一个个击打到我的身上。
大凡这样的时期,球馆里都聚集很多的人,年长的,年少的,年长的当然是
为了锻炼身体,年少的则目的比较复杂,有多少家长期望自己的孩子成长为又一
个丁俊辉!乒乓名将更是数不胜数,丁家父子给众多的中国家庭另辟了一条培才
蹊径。可藤藤永远都不是那块料,你怎么能指望一只可爱的京吧干出点什么呢?
宠物就是宠物,它可以给主人带来快乐,但是主人必须要为它付出更多,我这样
的比喻似乎不妥,但目前中国有相当一部分孩子就是这样的京吧或沙皮。
我是个什么呢?我不知道。
藤藤的时间总是掐得恰到好处,每每肖老师该出现的时候,她都正好把我轰
走,她假装和那些教练们打球,并提前疏通了某个人,让他向她母亲说赞扬的话。
我匿在隐蔽角落,看着肖老师非常赏识地观察爱女,实际上藤藤根本就不会打,
她甚至还不会发球。但是,凡是母亲总能捕捉到自己孩子的优点,是藤藤的“认
真和卖力”打动了她,直到她满意地将她带走,半日的欢乐才宣告结束。家长们
就是这样,他们决不会轻易放弃对子女渺茫的期望,哪怕是他们已经断定那期望
的结果依然是失望。锲而不舍是他们不变的信念,也许这正是他们的悲哀!其实
藤藤并非怕她的母亲,她只是不愿意很快失去与我在一起的欢乐。我为什么能给
藤藤带去欢乐呢?我思考过,其答案要点就是“放松”和“自由”,这需要慢慢
体会,很简单,也不简单。大概是第四个下午,肖老师好象发现了个中端倪,她
是在给藤藤抱着衣服偷看手机存储的短信时感觉到了不妙,藤藤可能忘记删除我
的信息,肖老师的目光开始从爱女的身上移开,机警地搜寻球馆的每一处,我当
然不会让她发现。但是从第五天开始藤藤就销声匿迹了,她再也没有出现在球馆
里。
我却渐渐迷起了乒乓球。我每天穿梭于山水庭院和乒乓球馆之间。滴滴已经
不住2202了,她又捕获到了新的“猎物”,并迁居到了新猎物的“行宫”,但2202
的房租刚刚预交了一年的,人家不给退,这正好便宜了我。我本来不爱好各种体
育活动,从小学到大学我往往只有观赏别人活跃于田径场上,或者欣羡别人在电
视里激情似火地比拼,我空有一个较为健美的躯壳,实际上我的许多肢体动作都
显得不协调,做出来很滑稽,就有点儿像杂技场里的小丑,常常在体育课上,引
起同学们捧腹大笑。
我新结识的Daisy 最初也是这样,她大笑后给我的扣球动作命名为残疾人运
动会。其实Daisy 比我打得强不到哪去,跟我较量甚至是输多赢少,但她喜欢跟
我打。这个来自于爱尔兰的15岁的小MM是个混血儿,母亲是中国造,父亲是爱尔
兰人,她从小患上了痼疾哮喘,在多年多方的治疗下,仍然不见根除,她母亲就
把她带来了外婆家,企盼祖国的传统针灸能使她康复。
我半日去打球,半日在山水庭院里熬过。
Daisy 半日跟外婆去针灸,半日来打球。
与Daisy 玩耍是我仅存的一点快乐时光。
一天,母亲突然来了加急电话,母亲说电视台正在招聘主持人和编辑,命令
我从速前往,并强调说父亲已经向相关领导打过了“招呼”,我只是走个过场,
就可以稳进新闻部。母亲还说,一边工作,一边复习考研,考上更好,可以另谋
高就,即便考不上也没什么可怕的了。我把此讯息传给了滴滴,希望她能与我同
去,可是滴滴对此毫无兴趣。小Daisy 自告奋勇,这个小女孩除了会说些中国话,
一点都不像中国人,白得透明的肌肤,线条清晰的五官,金色垂顺的头发,丰满
尖挺的隆胸,习惯的耸肩、点头和摇头,常常把嘴巴张成0 形发出的长音OU,以
及动不动就来跟我拥抱和总是挂在嘴上的对我的称呼“Godmydear !”,处处都
显露出一个成熟的西方少女的芳姿和习性,仿佛她比我还大,仿佛我是她的小弟
弟一样。她胆子出奇的大,在她对球馆服务稍不满意的时候,就毫不留情地训斥
里面的负责人,她一半英语,一半汉语,每次都把管事的人搞得一头雾水,但球
馆里的那些人,还就真的挺怕她,没有一个人敢对这个小老外说声No。
天鹅湖旁的广电局是我们城市里最高层的建筑。
看见天鹅湖广场,我想起了12、25的千人大party ,想起了赵丰。赵丰送走
他父亲后给我来过两次电话,第一次说他继母卖了房产跟人私奔了,他已经回到
了这座城市,第二次说他离开了考研村。之后再没有任何消息。应该说赵丰的命
运更加不济,他没有参加过高考,他在他们县一中由于成绩优秀,被直接送进了
农大,又由于成绩优秀被留为本校的研究生,这样的人生在许多人看来十分春风
得意,但由学生到社会人,这种身份的突变给多年来一直风调雨顺的他突然来了
当头一棒,科研院所人满为患,粮食局、种子公司同样人满为患,赵丰只好把自
己的档案送去了本县的人事局,他在破烂不堪的村里等候,终于有一天盼来了乡
政府的召唤,乡政府的领导非常郑重地将县乡两级派令发给他,那一刻,赵丰感
动得都快要哭了,他抓住乡领导的手一连声地说谢谢谢谢,他接过派令,原来是
安排他回自己的村子做村支书助理,他一怒之下将所谓的派令撕了个粉碎,乡政
府的领导还教育他呢,要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首先就得培养一批知识型的新农
民……赵丰没工夫听他们讲理论,他气急败坏地回敬了一句,那就把建设社会主
义新农村的重担留给你们家的新农民吧。赵丰从此来到我们城市里游荡。
我曾经到广电局应聘过一次,那是我分别在北京和石家庄两市的众多传媒单
位屡屡遭挫以后。那一次是招聘电视新闻记者,我踌躇满志地赶去那里,我以为
凭我的学历去地方电视台应聘,我只要把简历和文凭一亮,他们的领导如果具备
礼贤下士的风范,就应该亲自出来召见我,而事实证明我像小学生一样天真,他
们公开招聘是假,安排某些领导的公子千金是真,我被打击得一个星期没有出屋,
也正是从那一天开始,我真真正正加入到了NEET一族的行列。
我没有像上次那样冒冒失失。
我相信母亲的话,相信父亲一定打过“招呼”,但我不相信他们的魄力,一
两万元的“招呼”怎么能顶过个别领导的一个电话呢?
我把自己伪装成随便玩玩看看的人,金发碧眼的小Daisy 使我更酷似个公子
哥,这很好。我拉着小Daisy 走进人头攒动的报名处,墙上的大屏幕播放着广电
局简介、招聘的职位和应聘的条件,一溜长条桌,几把椅子和几个装腔作势的工
作人员,一切就如同上次的翻版。我忽然看见了韩巧巧,那个在超市餐饮区无意
间相遇的18中同学,她居然也是次此招聘会的工作人员,她煞有介事地坐在椅子
上,她的肚子更大了,牛仔裤的背带被挤到了身侧,她嘴里咀嚼着一块口香糖,
悠哉游哉地审视着每一双流露着渴望的眼,她看见了我,慢慢地起身,倨傲的表
情突然漾出诡异的笑,她叫我,她说,嗨,北京的大记者,来咱家小庙有何贵干?
是——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在那边不干了?不会是——也来报名应聘吧?她捻起
一张表格,冲我递过来,轻蔑的眼光在我和小Daisy 身上睃来睃去,嚯!啧啧啧
啧,我们的大才子就是不简单,上次那个MM呢?这么快就甩了?换了?还是个外
国品牌,怎么样,这个外国妞比上次那个温柔些吗?小Daisy 看看我,拧了拧眉
毛,她一指韩巧巧,用不太流利的华语问我,这- 个- 叼- 妇- 是- 这- 里- 的
- 管- 事?我不置可否,她摇着头继续说,她- 好- 象- 不- 太- 友- 好,与-
她- 认- 识- 你- 可- 要- 小- 心-了。
你说谁是叼妇?韩巧巧的眼睛瞪起来。
我- 说- 你- 呀。响- 舞,这- 个- 人- 看- 来- 不- 仅- 叼,而- 且- 很
- 笨。小Daisy 耸了耸肩,摊开双手,摇摇头。
你是哪国的小婊子?敢来中国闹事!韩巧巧提高了声调。
这- 不- 关- 你- 的- 事,我- 提- 醒- 你,你- 是- 个- 孕- 妇,不- 要
- 生- 气,否- 则- 会- 生- 出- 和- 你- 一- 样- 坏- 的- 孩- 子。
韩巧巧气急败坏地将口香糖啐向Daisy ……
事情眼看就要闹大,我赶忙把Daisy 拉出来。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走进广电大楼的阴影里,不远处的天鹅湖广场传来
喧天的锣鼓声,我木讷讷地呆望那里,那一刻我的思绪仿佛感染了病毒,停止了
运行,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好象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我看见一
群大秧歌在阳光下飞舞,彩色的飘带眼花缭乱的翻动,她们是那样的欢快。
我嫉妒她们的欢快。
小Daisy 捅我一下。
我恢复了常态。
小Daisy 有点难过,向我道歉。
我笑笑,安慰她,我说没事的。
这怎么能怪她呢?即便没有她,凭我的性情,我也决不会从韩巧巧的手中接
过那张表格。我给母亲回了电话,我知道他们在非常焦急地等待我的佳音,我没
有告诉她任何细节,尽管她不放心地一再追问,我只骗说我报了名。
乒乓球馆的午间格外静寂,我陪小Daisy 打完最后一局球,我累得几乎要死,
人们都走了,我躺到了乒乓球台上。大约三个疗程的针灸,加上内服汤剂,小Daisy
的哮喘好象完全好了,她一点也没显露出疲态。小Daisy 喜欢喝她自带的农场压
缩的爱尔兰苹果汁和调味泉水,或者那种具有巧克力和威士忌味道的Baileys 。
她咕咚咕咚灌下去几大口Baileys ,乜着眼睛看我,她忽然冲我走过来,走到我
头的一侧,她伸出一根手指,轻刮我的脸,从额头、眉心、鼻子、双唇、下巴颏
儿、喉结,手指停在喉结上,她加了一点力度,玩弄高大滚动的喉结,她盯着我
的眼睛,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具有双族血统的爱尔兰女孩,她伏过身子,手指
换成了手掌,开始沿着我的身体向下滑动,她的手钻进了我的裤子里,她又喝了
一大口Baileys ,将嘴凑近我的嘴,一股醇香厚甜的液体缓缓流进我的口腔,我
仿佛被骤然间注射了一股强力的兴奋剂,我的疲劳在瞬间里一扫而光,我用力搬
住Daisy 的脖子和她疯狂地接吻,我不嫌Daisy 小,我没有猥亵少女的感觉,小
Daisy 跟我说过,在爱尔兰,8 岁的女孩就能买到文胸,9 岁的男孩就已经在谈
论亲吻问题,少女怀孕的故事屡见不鲜,满大街都能看到成人电影,所有的少男
少女都最讨厌被当作小孩子,她们渴望自己成熟,渴望拥有性,她们认为,只要
拥有了性,“大人们”就再也不会把她们当作小孩子看待。我们在光天化日里,
在硬邦邦的球台上开始了非常激情的抚摸亲吻,小Daisy 早就不是处女了,我们
把体液留在了台子上。
小Daisy 要回国了,我带着她转我们的城市,记程车从月牙街起步,沿着金
鱼河畔上二环路,春夏之交的金鱼河畔霉味淡了许多,绿茵茵的混合林带遮住了
怡荷香园,我无法看见我和裴可心的“家”。黄昏给我们的视线处处涂上了柔和
的色调,就有点像澳大利亚著名画家比利奇笔下的城市,我们一直转到了市外,
楼房越来越少,凌乱的平房越来越多,大片的城市建筑垃圾躺在夕阳里,在一片
密集的平房路口边,我看见一辆废弃的公交汽车车屋,“屋”外正在做电气焊的
人攫住了我的目光,我叫司机停车,我打量那个瘦瘦小小的身材,他吸着烟,苍
老地蹲在地上,车屋的尾巴处一只节煤炉上的铝锅冒着蒸腾的热气,一只瘦骨嶙
峋的板凳狗侧卧在他身边,看着主人笨拙地焊接附近农家的一把铁叉,弧光一闪
一闪映射着他黎黑的脸,那张脸最终让我确定他是赵丰,赵丰居然在城市边缘干
起了零活电气焊,这让我感觉很惊讶,我的手扶住车门把,我犹犹豫豫地,拿不
准该不该过去和他打招呼,我忽然想起了他借钱的事,停止了下车动作,我担心
他会误以为我是来讨钱的。小Daisy 问我那个人是不是我的朋友,我没有回答,
我向司机挥挥手,我们的车子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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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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