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安斯迪购物广场永远是儿童们快乐的天堂,尤其是6 、1 期间。不知从何时
起,我们城市的大街上,孩子们中间悄悄风靡起一种叫悠悠球的玩具,据说这种
给孩子们带来无限快乐的玩具最初就是发售于安斯迪购物广场,因此许多家长对
安斯迪购物广场是又爱又恨,就像他们当初恨坏了网吧一样,他们认为自己的孩
子学坏,如果溯本求源,罪魁祸首当然是安斯迪。一根线一只小小的球,居然能
玩出那么多花样和名堂,你如何阻止孩子们对它痴迷?小学生玩,初中生玩,高
中生还玩;他们在校玩,在途中玩,甚至在家里一手写着作业,另一手同样要玩。
暂时还没有染上玩癖的孩子们,其家长每天战战兢兢侵食不安,连做梦都担心自
己的孩子偷偷玩上了悠悠球。肖老师就是这批家长的首席代表,但是只能做到前
追后拿的肖老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有自己的事,她不能坐到藤藤的课堂上,
这就给了藤藤足够的时间来练习她的悠悠球球技。而安斯迪仿佛故意和家长们作
对,他们竟然从广州请来了悠悠球高手,一面表演,一面教授球技,还特意在广
场里设置了“活力少年王”悠悠球大型表演擂台赛,每天的擂主都有很丰厚的礼
品。藤藤不在乎什么礼品,藤藤喜欢众人赞许的目光,喜欢众人的掌声和喝彩,
喜欢当擂主的那种美妙感觉,这感觉是她在课堂上从来没有得到过的。藤藤的技
艺也的确精彩绝伦,连许多男孩子表演起来都感觉吃力的高难玩法,像“溜狗”、
“放羊”、“睡眠”,藤藤都能信手拈来,藤藤的花式表演更让广州来的高手们
都叹为观止。
一连当了两天擂主的藤藤请我吃饭。
我钦佩藤藤,支持她的快乐。
我焉有不给藤藤捧场的道理?
第三天上午,嗅觉敏锐的肖老师追到了安斯迪,正在表演双手双球的藤藤被
肖老师抓了正着,一怒之下的肖老师冲进了场子,她夺下了藤藤的悠悠球,并狠
命地把它们摔在了地上。但是肖老师有所不知,这种时尚玩具之所以能在世界各
地那么风靡,还不仅仅是因为它好玩,它还被冠以了一个非常冠冕堂皇的名字—
—“休闲体育运动”,据说年轻人在玩耍中不但可以放松心情,享受快乐,而且
更重要的是它还能开阔眼界,陶冶情操,所以悠悠球已不仅仅再是街球,它已经
进入到体育课堂。藤藤是由她们的体育老师领着来参加擂台赛的。肖老师不听体
育老师的解释,她认为玩物永远丧志,悠悠球玩得再好,将来能当得了饭吃?她
粗野地骂体育老师的话如同放屁,她指着体育老师,说要找他们的校长去理论,
她要去质问他们的校长还会不会搞教育,中国的许多孩子,就糟践在这帮外行人
的手里。众目睽睽之下她容不得藤藤有任何的反抗,她拉起藤藤冲出了安斯迪。
我看见藤藤的眼里满是屈辱的泪水。
我很为可怜的藤藤难过。
其实我自己也很不好过。
戴护士又打来了电话,催我回家。戴护士说父亲病了,她在家里为他打吊瓶。
戴护士还说,父亲好长时间没有看到我了,他很想念我。不知怎么,我有一种感
觉,我感觉乐编辑不可能病了,他们又再合起伙来搞什么新阴谋,我知道我这样
想很不孝顺,但我说过,面对他们我总是很敏感。我匆匆地赶到家里,乐编辑躺
在他们的床上,乐编辑的确在打吊瓶。我走到他跟前,我问父亲怎么了,乐编辑
眼里一瞬间竟涌满了泪水,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他说没怎么,只是血压偏高,
有点头晕。我把买回的西瓜洗洗,切开,拿过来一块,递到乐编辑手中,乐编辑
缄语,低着头,慢慢地吃着,戴护士固定的笑容又出现在脸上,戴护士对乐编辑
说,你看,我们的儿子多好,多善良,你就知道不吭气傻吃,也不说声谢谢儿子。
乐编辑机械地吃着,我看出来,乐编辑的脑子在风车似地旋转,也许他要跟
我谈话,也许他正在打着腹稿。我下意识地发现戴护士带回的点滴液只有一瓶,
而且是低浓度盐水,除此我没发现有任何的利血平或生脉一类的降压注射液,我
若无其事地走到厨房和卫生间,我看了看垃圾篓,没有一支空了的针剂和一次性
注射器,他们果然在诓我。两个男人的谈话就这样在不和谐的氛围下开始了。戴
护士躲到了客厅,她打开了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她的意识完全放在了倾听我们
的谈话上。乐编辑用浓浓的烟雾时刻调节着自己的情绪,他的开场白依然是从他
们的年龄开始,他讲他们的年龄都大了,健康状况又都不太好,他讲家庭经济的
拮据,按照目前这种情况的开销,一个月最多只能余下1000元左右,他跟我商量
家里准备再贷些款买一套平房,他们两个搬到平房去住,把楼房留给我,希望我
不要再到外面租房住。我一直没有言语,一直在等待他的结论,可是乐编辑话锋
突然一转,问我护照下来了吗?科克有熟人吗?谁给介绍的华语教师?他是干什
么的?是哪一家学院?有把握吗?待遇怎么样?那边的消费如何?治安好不好?
乐编辑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目光躲躲闪闪的不敢与我的目光相碰。我仍然没有
言语,毒毒地看着他,看着他深深地吸进一大口烟,再缓缓地吹出来,我已经猜
到他的结论了,我厌恶他胸有成竹的做派,他刚一张嘴,我就把他截了回去,我
说,是不希望我去,对吧?如果我硬要去,你们也决不出钱,是不是?乐编辑想
好的话一下子被打乱了,他吱吱唔唔说不出话来。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去定
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戴护士跟了两步喊儿子。
乐编辑大声地呵斥住她。
他们这一代人做什么事都需要100%,时时处处谨小慎微,他们禁不起失败,
希望平平安安地度过每一天。可他们并不理解我,并不理解一个长期在家赋闲的
年轻人心里有多么痛,多么难,多么迷茫,多么容易受到伤害而烦躁。许多时候,
我是那么的渴望自己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或者干脆是个白痴,只知道果腹,只知
道热了光身子,冷了穿棉衣,不懂得人间可恶的高低贵贱,不理解别人蔑视的目
光,最好再是个聋子,听不到奚落讽刺和挖苦,听不到尖酸刻薄和恶毒的嘲讽,
那样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心安理得地被他们养着,吃饱了随便躺到哪个夏天的阴凉
里,躺到冬季的阳光下,最好再相伴着一只智力跟我相仿的流浪狗,我睡,狗睡,
我醒,狗醒,我给温顺的它捉虱子,它用长舌头舔我肮脏的脸,舔我粘满油渍的
双手和嘴巴,我领着它,专在繁华的小区里,寻找那些由谁家偷溜出来的漂亮的
母狗,我怂恿它,鼓励它,让一只没人要的讨饭的公狗,在光天化日之下爆笑着,
强奸那些每天喷了香水、戴着银饰、穿着华贵的狗服、养尊处优、傲慢十足、不
可一世、狗眼看人低的骚狗们,最好我会使用手机,并能够获得它们主人的号码,
我把它们被强奸的镜头拍下来,发给他们,当然不是为了勒索他们,只为了让他
们读读这条彩信,你说,他们读到这条彩信的样子,该令我有多么开心!
我内心深处常常呈现这种病态。
我磨磨转转地回到了山水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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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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