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科克大学迟迟没有我的聘用通知。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也无法再等下去。我必须马上离开Ronald先生的别墅,
或另租其他的住所,或干脆暂栖身酒店。我渐渐产生了一种《等待戈多》的感觉,
这是一种很坏很坏的征兆——无休止的等待,不就是“乌托邦”似的期待么。现
在,我拉着沉重的旅行箱,漫无目的的走进黄昏里的科克大街,路人的目光被我
行尸走肉般的神情吸引过来,恍惚间,仿佛有一种冥冥的声音在耳际不断地萦绕,
傻瓜,你怎么还等啊?你是在欺骗自己,知道不知道?不信,你就胆大一次,打
电话过去试试?打个试试吧,不就是怕人家没要你吗,那有什么呀,不要就不要,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遭到拒绝了,反正去科克大学任教,又不是你的终生志向,大
不了再回家么。我停下了茫然的脚步,果敢地掏出了手机,我看着一个背着书包
慢慢走过的小学生,毅然拨叫了那一串天天在心里期待的号码。情况果然如此,
小Daisy 的母亲委婉的告诉我,科克大学本来是准备录用我的,但就在即将要给
我下通知的时候,科克警方突然造访了学校,科克大学一看我可能与一宗命案有
关,又恰逢此时即将开学,他们就只好更用了第三名。
是晴空霹雳吗?算不上,因为我的生活中常常多云。
但那毕竟是我来爱尔兰的唯一目的,失落有期而遇。
爱尔兰,科克,科克的黄昏,此时处处弥漫着晚饭的气味。一个外国人,一
个年轻的、真正失落而迷茫的外国人,此刻他站在华灯初上的遥远的异乡国度,
眼前的一切皆如此陌生,并令他生厌。他厌恶眼前的建筑,厌恶眼前的街道,厌
恶眼前的汽车,厌恶眼前的行人,厌恶这里的灯火、树木、花草、颜色、声响、
以及水和空气……他的肚子叽里咕噜的不停地向他讨要食物,但他没有一点食欲,
他抬起脚,停在半空,他犹豫着,趑趄不前,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迈向哪个方
向。他的思维断裂了,断裂成无数块飞舞的碎片,他努力地思考着,该不该把那
些碎片捡拾回来,从哪里着手,从哪一块着手。他坐了下来,坐在了他的皮箱上,
他抖抖索索地摸自己的衣袋,把一只手伸进衣袋里,从里面抻出了一支皱巴巴的
香烟,他把烟插在嘴上,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他困顿的眼前缭
绕,他的背影看上去很像是沮丧中的乐编辑。夜幕在他一块块地捡拾思想碎片中
悄然地垂下来,这是一个没有月光而缺乏星光黑夜,他终于把那些散落的碎片全
部捡拾了回来,他把它们有条理地粘合在一起,他看它,努力读它,他总算从里
面读出了要去的方向。
科克的黎明在他有些浮肿的视线里慢慢走来。
……
考研村——那处叫做高艳的与现代化城市发展极不协调的角落,在秋高气爽
的9 月里显得格外富有生机。考研族大约比汗津津的7 月多了3 、4 成,窄小的
胡同里常常闪烁着他们急匆匆的身影,他们拎着从附近大锅粥菜市场买回来的接
近腐烂的茄子、扁豆、黄瓜、青椒、西红柿、马铃薯……个别人,为了给自己耗
费过多的脑细胞,补充一点可怜巴巴的营养,也有的竟拎着一两斤郊外的农民从
快要干涸的臭哄哄的稻田沟里捞回来的小野生鱼。他们的表情是极其复杂的——
沉重里隐藏着希望的快乐和憧憬,不了解或者没有深陷其中的人,是很难读懂他
们这种表情的,一方面,他们为自己目前的不理想或糟糕的境遇形象略显卑琐;
另一方面,他们又在自己的选择中,在自己的苦苦拼搏中,仿佛看到了他们未来
的一点光明,自然地流露着些许亢奋。他们傲视平凡的众生,鄙视庸碌的众生,
不屑与他们为伍,如果大千世界,芸芸人群,按照贫富贵贱被叠成一个金字塔的
话,那么,他们就要把自己定位在高高的塔顶,起码也要登到塔的上半部,他们
宁愿眼下吃苦,再吃苦,宁愿暂时被人瞧扁,也不愿意一辈子被压在最底层,过
质量低下的生活,他们已经拥有了很高的文化,岂能和那些无知的农民工等同?
他们只需再加一把劲,一把劲就能从此岸跳到彼岸。
在他们的眼里,他们的彼岸鲜花灿烂。
我的彼岸呢?我不知能不能跳到那里。
我报了名,买了相关的书籍。还有短短的大约4 个月的时间,我加入到考研
族冲刺的行列。
但是,我现在是金钱彻头彻尾的奴隶,是季丹红的奴隶。我寄居在考研村季
丹红的老房子里。出行爱尔兰,使我欠下了银行2 万多元的债务,我不敢回家,
失败的儿女少有勇气去见他们的父母。我也不敢联系裴可心,我不知道她现在是
否与人合租,即便没有,我哪还有能力分担每月400 元的房租?我打过滴滴的电
话,去过山水庭院,手机莫名其妙地停机,而山水庭院房门紧锁。我每天只能闻
着呛人的来苏水的气味,强颜欢笑地伺候着那个乳波臀浪的女人。
短短的六七十天,季丹红家——一个普普通通的社会上的最小单位,竟发生
了许多事情,儿子进了监狱,她放了出来,草草率率嫁了不足年龄的小女,季丹
红成了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她的思想开始变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她不缺钱,
不再惦念儿子和女儿,不再关心她的药店和诊所,她的眼里只剩下我,她的行为
几乎只剩下把我弄到床上,饶有兴致地研究我的身体,不分黑夜与白昼,不管上
午和下午,就像一条狗对待另一条狗。她给我买大闸蟹,买基围虾……为我的身
体大量地补充能量,然后,在一遍遍地把这些能量慢慢掏出,用舌头,通过嘴巴,
一点点地吸吮进胃里,那享受的神情和无限快慰的样子,就如偷吃了仙家苦心酿
造的琼浆。我恶心得曾一次次地打算离开她。但正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
况我根本不是英雄汉。我想我干脆去做几个月的牛郎算了,专为那些成千上万的
寂寞的富婆们服务,我敢担保,以我的形象、学识以及床上功夫,定能让每一个
想要寻欢作乐的富婆满意。但是,我又担心会感染上艾滋病,我怕死啊,不是为
自己怕,是为乐编辑和戴护士怕,因为我生命的权利不完全属于我自己,应该有
多一半是属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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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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