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季丹红睡着了的时候,是我的轻松时刻,我才会有闲暇,才可以捧起那些被
看作是通向彼岸的书,或者,独对着镜子,捏着隐隐作痛的腰,看着自己的黑眼
圈苦笑、发呆,才可以悄悄地,走出那三间破旧的老房子,透透空气,看看晚霞,
摸摸即将走向凋零的不多见的几株老树。我多一半会在考研村里慢悠悠地打转,
从一条老街转到另一条老街,从一条胡同穿进另一条胡同,有些时候,我会追赶
某个拎着菜袋儿的比较瘦小的背影,我怀着一个企盼,那就是遇到赵丰,我与赵
丰早就失去了联系,在我出行爱尔兰之前,他的手机就已经停机。我不图赵丰能
给予我帮助,他也帮不了我,更不指望他能还我曾经借给他的那3000块钱,我只
希望能找个了解我的亲密无间好哥们儿,向他做一次痛痛快快地倾诉。
去山水庭院的那天傍晚,我曾顺路去了趟郊外,但我没有找到那辆漏风漏雨
的车屋,我猜测,赵丰也许重回到考研村了吧。我向追上的人打听,但每一次的
回答都是失望,不是不认识赵丰,就是同样不知道他近阶段的下落。他变成了一
缕气体,从我们这座城市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某个周末的午后,我碰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藤藤的母亲肖老师。我无意
转到肖老师过去的家,我轻轻地打着响指,一直低着头走路,一路思考着杨姬,
这是我回到我们城市以来所得到的唯一快乐的一件事,我收到了杨姬的信息,我
不敢把我的快乐展现在季丹红面前,趁着她点烟的功夫,我说去小解,顺便就跑
了出来。杨姬重新点燃了我读研的希望,我说嘛,杨姬又不是坐台小姐,即便她
的私生活很自由,即便她可能还是个双性恋者,也不可能对我那么绝情嘛,何况
我作为她青睐的男人之一,那么年轻、帅气,那么有“能力”,又那么“爱”她,
她怎么会舍得只用了一两次,就把我无情地扔掉呢?女人钟情的衣服不可能只穿
一两回,女人爱吃的美食更不可能只吃一两口,或许,她只是想让她的最好最好
的朋友一同分享,更或许,是她,要在她最好最好的朋友面前炫耀一番,炫耀她
的私家珍藏,暴露一下她的成就感而已。总之,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她重新回头,
主动与我联系,现在,07年考研的战斗即将打响,在这样的关头,突然有这么一
支重武器自动送到手中,还不是老天垂怜与我?
我高兴得打起了响指,虽然我的响指打得不是很响亮,但它是我快乐心情的
一种宣泄,是此刻我嘴中歌曲的一种节拍,我随着节拍向前跳跃着,差一点就撞
到了一个人身上,猛抬头,这才发觉我居然走近了我曾经租住过的房子。
我发现了肖老师,肖老师也发现了我。我埋着头,绕过她,装作不认识,继
续快速地向前走。肖老师突然喊了一声,她说,嗨,你站住。我不好再继续走,
只有停下。她像审视她的坏学生一样,围着我转圈,诡局而敌视的目光炯炯的,
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突然问我,是不是去过爱尔兰了?我不知道她问我这话是什
么意思,但我没有做过亏心事,没必要怕她,我向她摆出一幅鄙视的神情,言语
中夹带着嘲讽,我说,去过怎么样?没去过又怎么样?我揶揄她,是不是管得太
宽了?是不是不当小学老师当警察了?肖老师不怒,反笑,她说,那就是了,她
一猜就是我,别人怎么会那么不要脸呢。她忽地板起了面孔,警告我,发狠地说,
她不会让我得逞的,她已经把那对水晶人摔得粉粉碎。我这才恍然大悟,忽然忆
起科克的Patrick Street,忆起那对连体的“华登峰”水晶娃娃,“华登峰”
水晶可是全世界驰名的,那是一对多么精美的床头装饰物,它们就像两颗黑夜里
闪烁的明星,给人启迪,让人幻想,使人慢慢地沉醉到童话般的梦境。它们花费
了我大约三个下午的时间,才在繁华的Coal Quay Market物色到,我当时好一
番犹豫呢,因昂贵、易碎和可能被损坏,在买与不买之间多次徘徊,但怎么也没
料到,它们竟会遭了她的毒手。我气得几乎骂人了,骂她无知,骂她无理取闹,
骂她如同大街上的泼妇。可还没等我张口,肖老师又发话了,她说如果我在与他
们家藤藤有任何联系,她就找到我们家,找到戴护士的医院,她要亲自问问戴护
士,用了什么特殊的办法,竟生了我这么一个厚脸皮的家伙。
戴护士打来了暴怒电话。
戴护士以死要挟我回家。
这是昨天下午的事,我慌称仍然在北京,暂时拖他们一天,为的是让他们有
时间先消消火气,我不敢不回,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银行多次催我还钱,我都借
故推托,他们找不到我,自然就寻到了家里。我慢慢地沿着西祠路走,一点点地
接近他们的家,有点像那次我和杨姬裸聊,第一次和乐编辑发生争吵,第一次因
与他们矛盾而夜不归宿,而直到黎明后慢慢地走在这条路上的感觉,那一次乐编
辑和戴护士都在,他们唱双簧,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但最终是我取得了胜利。
这一次呢?这一次是公务员的双休日,是戴护士的倒休日,他们早已经在家里等
了我20几个小时。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会发如此大的火气,我也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的
失望之情有多么痛苦和可怕,现在这样的事就摆在我眼前,我看到了戴护士盛怒
之下扭曲的脸,看到了乐编辑的面皮如同一盆死灰,看到了满屋子的地上,躺着
能被摔碎的都已经被摔碎了的碎片和无法被摔碎的横七竖八的变形的“尸体”,
乐编辑光着膀子,歪在沙发里,双手用力地抓着所剩不多的头发,不时地发出一
声沉重的叹息,就像濒临死亡的人最后倒出的那几口气。戴护士在消耗她最后的
一点体力,一只脚踏在一只扣在地上的不锈钢饭盆上,每踏一下,每说一句,天
都塌了!还过它干什么?天都塌了!还怎么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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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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