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我从来没想过会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痛苦,我是他们的未来,是他们的天,
未来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就等于一个家庭的天塌了下来,天塌下来,天底下的人
自然就乱作一团,自然就会有人被砸伤,甚至被砸死,天也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罪
魁祸首。这肯定不是我的初衷,我说过,我算不上古典类的孝子,譬如父母在不
远行,再譬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我绝对希望他们平安。我叫了爸爸,叫了妈
妈,这是我大约近一年以来,第一次叫爸爸了,这个词已经感觉有点生疏,舌头
略显笨涩,嘴巴略感僵硬。我抱住了处于发狂中的戴护士。儿子大了,儿子比母
亲有力量了,戴护士再怎么疯狂,再怎么挣扎,在他的怀里也形同一只弱小的羔
羊。戴护士最终不动了,安静地被我安排在乐编辑的身边,我开始默默地、有条
理地清扫地面,整理房间。我打开了饮水机开关,寻到一只无法被摔碎的塑料杯
子,给戴护士沏上了水,为乐编辑点了根烟,我看到他们已经慢慢地趋于平静了,
开始向他们解释,给他们讲道理,我谎言告诉他们,那两万多元根本不是我透支
的,是我的一个朋友用我的身份证办的贷记卡,他们上小学的儿子得了急性淋巴
细胞白血病,这是用来做骨髓移植的钱,救急的钱,救命的钱,相熟的朋友们差
不多都借给他了,我见过那个小男孩,他太聪明,太可爱了,我怎么忍心眼看着
他死而无动于衷呢?我给他们讲,绝大多数人的人生前期由父母来导演,后期应
该由自己来导演,但断不会由玄幻电影大师崎岖坎坷来导演,我会好好把握自己
的命运的。
乐编辑的呼吸逐渐地均匀起来。
戴护士的面部肌肉也渐渐松弛。
我毕竟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嘛,这个家毕竟永远是一个整体,永远不可分割,
只要还能从我身上寻到一点点的萤火之光,在他们的心中就会把它燃放成太阳。
他们不再生我的气了,并为误解我不听话,私自去爱尔兰,乱花钱,而略显一点
难堪。不过母亲什么时候都是母亲,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教育儿子,什么时候都能
抓住一定的道理。戴护士语重心长地告诫我,让我一定要记住,居家过日子,就
如同变戏法,戏法是变给外人看的,说什么也不能让人家看穿。像我这样借了银
行的钱,不管是谁借的,因为什么借的,令银行追到家里,追到父母亲的单位,
总归十分不妥,在同事、熟人面前,一下子不就漏馅儿了吗?倘若再被银行起诉
到法院,家庭的颜面可就丢得一干二净了。戴护士继续谆谆地教诲我,说一个家
庭可以暂时没钱,暂时紧张,甚至欠债,但你不能让外人了解底细,否则以现代
人的观念,哪还会有媳妇愿意进门?如今是纯粹的经济社会金钱社会呀!我佯装
认真地听她训导,我安慰他们,说绝不会发展到他们担忧的那一步,人家已经答
应我了,并再三作了保证,三天内肯定会把那笔钱还清。
戴护士的眼睛里总算放出了阳光。
乐编辑的目光里却依旧充满犹疑。
重新从家里走出来,我不知该怎么办,在我朋友的圈子中,或者在我熟悉的
人群中,愿意帮我,并有能力帮我的就只有滴滴,我一遍遍地拨打滴滴的电话,
话筒里传来的总是同样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我无法推测滴滴是换卡号
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总之,失望、沮丧和无奈恶鬼缠身似地伴随着我。我一
个人,遛达到山水庭院,坐在山水庭院2202的门外等候,这是一种焦急而漫长的
等候,无期的等候,盼望奇迹的等候。我从傍晚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黎明,又
从黎明等到黄昏,24个小时,整整24个小时,我一直盯着手机上的钟点,我给自
己制定了时间大限,就等她24个小时。加上昨天下午,整整30个小时了,我一直
水米未进,我摇摇欲坠地走出电梯间的门口,外面的光线比里面的明亮,虽然傍
晚的光线是柔和的,但这样的光线同样使我的眼球感觉刺痛。
我回到了考研村,回到了季丹红的老房子里,季丹红一见到我,立刻就扑了
上来,嘴里发骚地叫着,宝贝儿,亲亲蛋的宝贝儿,我的小心肝儿,我还以为你
永远不回来了呢,你怎么不接姐姐的电话呢?姐姐想你想得可苦了,我可是打了
四五遍电话呀。我不理睬季丹红,一头扎向了床铺,抓过枕头压在脸上。季丹红
端过来一碗掺了碎肉、虾仁和蔬菜的“翡翠蛋羹”,掀开枕头,央求我,她说,
宝贝儿,姐姐早就给你蒸好了,就等你回来。我闭着眼睛,感觉有一股香味凑了
过来,我把头歪向了一边,她的小勺儿随即跟过来,我索性翻过身去,趴在床铺
上。我听见季丹红把碗放到了床头柜,紧接着她吐着热气的嘴巴拱到了我耳边,
她轻声问我,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尽管跟姐姐说,姐姐一定会帮你。我侧过头,
看着她,苦涩地嘁了一声。她见我终于发出了声音,就亲了我一口,并鼓励我说,
说吧,难道还不相信姐姐吗?姐姐的人是你的,房子是你的,药店和诊所也是你
的,姐姐的一切都成了你的,还有什么话不好跟姐姐提呢?我嚯地一下坐了起来,
我对她说,我想要钱,就是想要钱,只两万多元。季丹红见我重又提起让她帮我
还银行钱的事,眼帘马上垂了下去,她低着头说,不是姐姐狠心,不替你还钱,
姐姐知道,姐姐一旦替你还上了那笔钱,你立刻就会离姐姐而去,难道姐姐说的
不对吗?姐姐说过,只要你和姐姐领了结婚证,姐姐当即就去替你办理这事,姐
姐如果说话不算数,就让姐姐……
我懒得再听她发毒誓,气冲冲地离开了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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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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