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我曾经想到过裴可心早晚有一天会干得大起来，她是个既勤奋又懂得统筹的
女孩子，学习企业管理的嘛。但我没想到她的步子会迈得如此之快。老实讲，我
真的很羡慕她，也真心想帮她，但是乐编辑和戴护士是万万不能接受我干起这种
行当的，在他们的眼里，他们的儿子就是个天之骄子，谁能准确地告诉我，天之
骄子理应干些什么？有时候我真的好困顿啊。

    我的语音后来变得低沉了，我把真实的情况说给了裴可心，我说我也好长时
间没有和赵丰联系了，叫她再向别人打听打听，并嘱咐她，如果打听到了，请记
着及时通知我一声。

    日子在没有任何波澜的情况下悄悄前行。

    太阳一如既往地从东边出来，从西边落下。或晴，或阴。我已经不大注意每
天看央视的气象分析和天气预报，我不再考虑是否有雾或者刮风，刮多大的风，
因为好天气和坏天气似乎与我全无瓜葛。皮肤的感觉适时地提醒我，气温在一天
天地下降。06年冬季的第一场雪，就这样在某个寒冷的早晨突然间覆盖了我们的
城市，覆盖了我们郊外的乡村、田野以及我和阿卡－达玛租住的农家小房子，整
个世界呈现出白茫茫的一片。然而洁白的积雪并没有给我们乏味的生活带来任何
转机，相反，它反而使我郁闷的心绪更加的压抑了。我和阿卡－达玛之间不和谐
的氛围越来越凸显，首先，阿卡－达玛慢慢对我失去了初时的激情，她熟悉了我
的身体，气味，发现了我的劣根，她不再像前些时日喜欢摸我的器官，甚至都厌
倦了多看我一眼，而她自己也不再喜欢梳洗和打扮，头发常常蓬乱地松散着，整
宿整宿地看电视，总是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起床，我们基本上不洗澡，这样的小
房子缺少沐浴设施，加上久欠通风，房间里到处充斥着馊臭的人体味道。其次，
她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舍得地大把大把地花钱，她变得尤为吝啬，成了更甚于裴可
心的守财奴，跟她要钱，简直就像割她的肉，这我理解，我们的生活不是入不敷
出，而是根本就没有收入。不过，你再怎么节省，也不应该连手纸都不买吧？

    我们的不快终于在下雪的这一天得以爆发。本来，我是不忍心和她争吵的，
我产生过偷偷离开她的念头，一走了之，但一想到她离家近万里，孤苦无依，我
就骂自己不够义气，我们本应该相依为命，互相扶持的，为此，我更多地采取不
说话，更多的谦让，我不吸烟，不喝酒，不去网吧……我甚至可以做到一天只吃
一顿饭，而且是大饼就咸蒜，但我总不能不拉屎吧，拉了屎总不能不擦屁股吧，
我无法像她那样，随便找点什么东西就能潦草解决。

    阿卡－达玛在我的恶劣情绪中醒来，锅碗瓢盆的噪响，门板的有力撞击，让
这个越来越不象话的女人没法在安静地懒睡。她的睡姿是那样的丑陋，像只佝偻
的死虾，搂着一只枕头，骑着一只枕头，腮边淌着一堆涎水。她的身体已经发胖，
哪里像还那个在湖南卫视的舞台上和人勇敢PK的藏族姑娘查娜，分明就是一个龌
龊的炸油条的大婶。

    随着我最后一次拍击门板，她嚯地一声坐了起来，她发出了一叠声地怒喊，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你更年期了，你啊？我没有料到一向柔顺的她竟能做
出反差如此巨大的举动，她的突然发作弄得我手足无措，惊愕之余我怔怔地瞧着
她。见我不言语，她也不再言语，我们两个进行着持久的冷战。后来她开始不声
不响地穿衣服，整理床铺，去厨间烧水，并夸张地洗头，洗脸，很大声的漱口，
她用吹风机嗡嗡地吹干了头发，来到前镜子坐下来，一面慢慢地梳理头发，一面
静静地端详自己。我猜不到她一反常态葫芦里究竟装的什么药，正揣度间，只听
她忽然提出，要到外面找一家餐馆共进一顿午餐。

    这是一顿非常别扭的午饭，她好像完全忘记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一个劲地
为我夹菜，对我尽献体贴和温柔，而我则无法抛开那些不快。难道女人就真的如
此善变吗？我只是机械地接受着。我低着头吃，她看着我吃。我慢慢嚼着一块排
骨肉的时候，忽然听到她有点羞怯地小声告诉我，她说她怀孕了，她要作母亲了。
我这一次的惊愕显然比她对我怒吼时更甚，那块排骨肉几乎卡在了嗓子眼，我还
来不及把它咽下去，就急忙摆着手，唔里唔噜地对她讲，说千万不要……千万不
要把孩子生下来……我知道我这时已经失态了，我没法不失态呀，生个孩子出来，
以后我怎么生活？

    我们的战争就此拉开。

    饭自然没有吃好，虽然我很饿，也好些日子没有象样地吃上一顿饭了，但我
哪还有心情吃？匆匆走出小餐馆，我们一路脚踏积雪，一路激烈地争执，起初尚
能做到和颜悦色地辩论，但随着离“家”越来越近，两个人的情绪再也按奈不住。
我试图把她说服，可她根本就不听我那一套，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猛然记起来，
她是一个摩挲族的女人啊，我如何能改变沿袭几千年的母系文化呢？是呀，她们
从来不用男人养孩子，在她们的部族里，许多孩子都是没有父亲的。

    我说服不了她，不知该怎么办，想象着在过数月我就初为人父了，那样子该
有多么滑稽？我已经够老了，再抱上一个孩子……这些日子，我非常不愿意面对
镜子，而每当在不经意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我就会好一阵辛酸，我几乎不
认得镜子中的人了，那个胡子拉碴黑不溜秋的男人是谁？是我？我会有四五十岁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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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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