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我的身边有好多坑坑洞洞的陷阱,一不小心就会跌入陷阱之中。在来不及反应
之前,随时都有可能被陷阱的怪手抓住,除了害怕,我还会恼羞成怒。全都是因为
我容易受到惊吓却爱强装勇敢的关系,也许我该好好面对自己的弱点,要不然到最
后可能会落荒而逃,很狼狈。
黄子捷的吻不是以狂风暴雨式的扫街过境,也没有强硬粗鲁的动作或其它厌恶,
只是柔柔地反复轻啄我的唇,贴紧唇边不语不动,彷佛像个欲言又止的害羞男孩,
走到门边却不敢敲门。
在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他侵犯了我的行为自主权。照道理说应该赏他一巴掌,
不,我的个性应该会甩上两巴掌以上。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回过神却在观察他的举动?
为什么撑住我双臂的手略略在颤抖?老实说,我几乎分辨不出是颤抖的是我,还是
他。
在手机音乐响起两次循环之后,他松了双手视线往后退,没有任何悔意地对着
我浅笑,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愣了老半天。直到我的手机音乐再度响起,他将手
机接通,举放到我的耳边。
「小华?妳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喔?怎么不接电话?妳把门打开,我上去看看!」
梅芬着急地在电话另一头叫着,「…我没事,我拿到相机了。」我一边望着黄子捷
一边说话:「嗯好,等会见。」
站起身关好房门,拿过他手中的单眼相机和手机,我低头转身想进电梯间去。
不生气也不难过,只是什么话都不想说,我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在道德范围之内的情
绪反应。黄子捷也许是猜不出我的情绪,于是在电梯门快关的时候撑开,然后进来
像个孩子般说:「妳要出去?」他就是这种人,分明在担心些什么却又要强装没事
地尽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也许,我只是在猜测。
沉默又周旋在我跟他之间,闭上眼睛想感觉他是否有些踌躇或紧张的气息,很
可惜地是他稳如泰山。 …我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挣脱他的怀抱,是害怕有
什么强烈举动之后,他拥有微弱跳动的心脏会受到惊吓吗?还是我害怕看到他的心
碎?两个真的心,一个维持他身体的生命,一个支撑他灵魂的脆弱。
宿舍长廊离门口长度约有二十公尺,还没走到就听梅芬跟人在讲话:「喔~你
们怎么不早说啊?怎么办坐不下了啦。」我三步并两步地趋上前开门,吴宇凡跟佳
涵也在?不是说他们直接去霞云坪了?
「怎么了?」我拉着铁门说,「有人睡过头啦,现在要一块去。但车子不够坐,
等回还得去载…绍强他哥跟他的…」梅芬抱怨似地对我说话却因为黄子捷从我身后
走上前而结巴停止。我才发现这状况会有点尴尬:「喔,…我们刚才在电梯间碰到
的。」人一多我就会心虚,真讨厌。绍强和毅东也在这时候下车,是我想太多吗?
总觉得他们的眼光都放在我和身后的黄子捷身上,虽然是在讲吴宇凡净出些乱子。
往后回看了黄子捷一眼,他冷不防地笑着跟大家说:「我有开车,可以帮你们
载人。」绝对不夸张,顿时全部的人都转头看他,一脸的友善让梅芬有点尴尬地笑
着说:「真的?好啊~…嗯?但你不会要带你的怡君吧?」黄子捷从口袋里掏出车
钥匙按一下自动按钮,让停在山樱树下的那辆奥迪响了一声解除锁后,又笑着对大
家说:「当然不会。」梅芬听到一脸「算你识相」的表情点点头,随即毅东便坐进
驾驶座去,绍强盯着黄子捷一会也上车去了,有点尴尬。
脑筋打结的时候,好像很难想到退路或其它意外发生的机率。这一次烤肉会在
我瞥到绍强回盯着黄子捷的眼神,而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的表情的时候,萌生一种
很不安的感觉。虽然如此,在感觉不安的同时,我竟还有心思站在一旁观望着黄子
捷的反应跟状况。但最后得到的讯息是,略显气色苍白的他和依然玩世不恭的笑容
动作,着实有点不搭嘎。
正想得出神,黄子捷接过我手中的单眼相机说:「走吧,上车。」此时,佳涵
拉着吴宇凡走过来说:「我们俩也坐你的车,呵。」一路上还好有傻大姊个性的佳
涵和无厘头的吴宇凡,算有说有笑。而最让我意外了解到的是,黄子捷是个很健谈
的人。
车子驶到龙潭疗养院门口前,警卫室边的绍平正在和上次见到的护士说话,远
远地我看见小茹蹲在路边玩花拔草,她今天穿着一套淡蓝色连身裙,很可爱。绍强
下车走到绍平旁先跟护士点头,再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可以走了。
绍平今天穿浅灰色的T 恤和深蓝色牛仔裤,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也许我只能
适合远远地欣赏这两人看似平静的甜美幸福吧,再走近一步彷佛就会打乱一切该有
的秩序跟情理。也许在思索中还带有一丝不舍,而我从来就不是个能轻易「舍得」
的人。矛盾的心思与敏锐的反射动作都是背道而驰,于是我应该会成世界上最容易
让人觉得捉摸不定也可能被唾弃的对象。
注视着绍平与小茹之间的一举一动,以为不说话就不会有人发现。而当黄子捷
的眼光放在我身上超过十秒以上后,我才惊觉自己像是暴露行踪的小龙猫,不回头
看他却将视线放得更远,映入眼帘的是翠绿山峦横亘在几束白云之间,深刻却飘忽
不定。
绍平知道会再与我碰面吗?才这么想就看到绍平搀扶小茹上箱型车的时候,不
经意地往黄子捷的车这边看过来。我是害怕跟绍平四目交接的,因为这一凝视就可
能很难再移开视线了,真的很难…。
霞云坪是个让人很舒服的地方,一条小路先弯进当地小学和三两人家边的树林,
享受约三分钟的森林浴后出现一座古老的小桥,旁边有块小空地满是栖树,深青苍
绿。绍强将箱型车驶入小空地,而黄子捷停在一旁没有转停进去。
大伙下车欣赏难得的美景,我走到桥头往下看潺潺溪水里是否有鱼的踪迹,记
得以前常跟绍平一块去溪边钓鱼,为什么选择钓鱼?大概是因为这个休闲活动很适
合安静不多话却异常有耐心的他吧。黄子捷走到我身边撑着桥柱,有些调皮地说:
「我的任务完成,走了喔。」
「嗯?是喔。」我的注意力回神过来看他,不知道该不该留他下来。「是啊,
走了不打扰,总觉得我在这应该不受欢迎,呵。」他笑笑地回应我的疑惑,看不见
在他脸上有任何情绪起伏过的挣扎痕迹,他算是个乐天派吗?
一个转身我才注意到他今天的穿著,格子裤加上淡蓝衬衫再套个白色背心,头
发又长了点,轻柔飘逸。不是我要说,真的很像电视连续剧里清爽又干干净净的有
钱小开,即使知道他并没有特意要模仿,也着实觉得他像是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
人。而干净清爽,是指除了整体的穿著方式,就属他那一脸略苍白的气色特别明显。
真怪,我没有阻止他也没留他,就这么看着他平阔肩膀弧线的背影远离。直到
梅芬看到他要开车门,佳涵和吴宇凡一前一后发出疑问地说「怎么要走了」的话,
让原本在一旁陪小茹摘花的绍平,和正打开后行李箱的绍强和毅东全都回过头注意
黄子捷的动作。
「都来了,一起玩嘛。」佳涵笑嘻嘻上前拉住他的手,还把他的车钥匙丢给吴
宇凡。黄子捷倒也没什么脾气的笑着说:「呵,我只是司机啊。」我从桥头边缓步
走到大家身边没有说话,梅芬跟毅东对望一眼之后说:「如果你没什么事就跟我们
一块烤肉吧。别说这么多啦,来搬东西到下桥去吧。」梅芬是个嘴硬心软又善解人
意的女生,有时候觉得她这一点非常可爱。吴宇凡把车钥匙丢回给黄子捷,毅东微
笑着说:「来帮忙吧。」黄子捷回头看我一眼,扮了个鬼脸。哼!这家伙还真不老
实!我也扮了个鬼脸送他。
「梅芬,你帮我哥照顾一下小茹好吗?我让他帮忙搬东西。」绍强搬着纸箱说。
绍平看着小茹乖乖地和梅芬散步游玩,拥着放心的眼神回身向我们走来,之后便与
我们其它人一块搬东西。
大概半个小时过后,一切都就绪。「还有没搬下来的吗?」毅东问。「还有一
箱我哥去搬了,还有…那个」绍强不知道黄子捷叫什么就看着梅芬要答案,「喔,
他叫黄子捷啦。」梅芬一边陪小茹一边答着。
我坐在河床边的大石头上抬头看着绍平和黄子捷,绍平搬着一箱看起来很重的
东西,总觉得有点勉强的样子,「唉啊,哥,你让黄子捷搬吧。你的手…」绍强看
着正在一手扛箱子一手爬下岩石的绍平有点担心地喊着。
啊,我想起来了,那都是我的错。绍平的左手不是很灵光,是因为以前我跟他
一起的时候,有一次吵着他要用脚踏车载我出去乡间小径逛逛,由于我那时很皮,
哈他的痒。没想到绍平很怕痒,难得嘻嘻哈哈起来。当然我就觉得更有趣啦,这么
不多话的男生笑出来的声音很清爽好听。两个人一不注意就摔到路边的杂草堆里去,
没想到草堆里有人废弃的铁条跟碎瓷器。在我落地之前,绍平一手伸到我的背后护
着,他整个人便狠狠摔下去一身有多处割伤,而护住我的那只左手撕裂伤很严重,
韧带差点断掉…。
我起身往前想帮绍平接纸箱,黄子捷先跳了下来接过绍平的纸箱:「喔?果然
不轻。」便调皮笑着一个转身把东西搬到绍强那边。绍平爬下来之后,看我担心的
样子便说:「…手,好多了。」我们又这样让彼此的时间空间凝结了三秒钟,说好
不看他眼睛的,啧。
「报纸没有带到啊,…小华妳跟绍平一块去前头捡些小树枝,好不好?」绍强
站在河床那头喊着,不知道有意还是无心?我又想起了「完美的预谋」…。绍平向
绍强点个头,便向河床的另一头上游走去,我停在原地回头看着绍强毅东和梅芬,
嗯…,还是怪怪的。「子捷?你帮我这些刚搬来的石头架成一个炉子。」绍强喊着
也正起身往我这边看的黄子捷。
「要去吗?」绍平回头看我,「嗯…,走吧。」我说。
然而,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即使察觉不对劲,也,不想害怕…。
和看不见的敌人周旋是可怕的,和想要祝福的好人周旋是不知所措的。我以为
路到了尽头再没有去处时,藏镜人用怪手推土机把眼前的高墙推倒,想为我开出一
条活路。我期待墙另一头的天空,双脚却因为伤痕累累再无法移动半步,实在是很
糟糕的事。于是,在欣然接受与委婉辜负之间,无法动弹。
我喜欢往溪谷的上游探访而去,前方配着潺潺溪流声看到的翠绿阴郁,很舒畅。
在日光照耀之下彷佛还混着淡黄色系的粉彩散布空中,诗情画意。柳树的枝芽下垂
至溪边,飘飘摇摇嘻笑戏水;最多数量的五瓣栖树更是在微风一吹后,散了一地红
绿参半的叶子像是似给偶然来到的我,一种特别的恩赐。我舒服的呼吸着,望向离
我不到三步的绍平…。
我习惯从后方注视他略驼背的身影,我想,他习惯性的驼背也许是因为不想离
天空太近,又或许是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指望的关系。这一点我从没问他,因为光是
看他背影散发出来的忧郁,就彷佛催眠似地忘记要问什么了。
我是个会特别注意小细节小动作的人。在注视绍平背影的同时,我看到他自然
垂下摆放的左手略略发抖,大概是因为刚才搬过重物忍耐过度的缘故。内心纠结成
一团莫名的苦涩,觉得非常对不起绍平,即使他对于左手受伤一事表现得不在意,
我没问他没提。
一直都没有交谈,我自顾自地在想事情。忽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说:「妳还
在啊?」然后浅笑了起来,听到他难得幽默这么一说,我笑着跟上前去与他一前一
后地并肩走着。
很奇怪,我和绍平在一块的时候,有一种安全感。几乎是跟阿问在一起的感觉
一样,不,也许是更安全舒服。曾说过,与我一块喝着热奶茶的阿问可能是我潜意
识对绍平的投射,由于看穿自己这点荒唐,所以常常内心不自觉地比较起阿问和绍
平之间的相连性。
我在那一晚恰巧看到沉默不语的深情阿问在等待天使,我想,这也许是阿问个
性中最像绍平的一部份了。之后与阿问接触的机会多了,自然也就了解到世界上根
本不会有如此相同的两个人,只是在某个印象上重迭两人的影像罢了。对于绍平的
个性,我是佩服多过于无奈;而阿问,我却是无奈多过于佩服。大概可能因为无法
过问与不能涉足干涉又有相当大的牵连,也可能是受到我失去对感情评断能力的影
响而导致我略为不屑的看法。
沿着溪边走,绍平在树丛根处拾起一些小树枝或干材,等到收拾差不多有些份
量时,他从口袋里掏出条类似麻绳的东西缠绕好捆好小树枝,我觉得有点奇怪,怎
么随手一掏就有绳子呢?「嗯?哪来的绳子。」我问,绍平捆好干材之后,找了一
块大石头坐下来休息,低头看着那条绳几秒后再抬头看我,我被他一抬头乌黑的头
发吸引。
「嗯…这本来是控制病人用的。」啊,就是怕小茹发作的时候要绑住她的吗?
早该想到了还乱问,我真是个很讨厌的人。我边听边听就坐在绍平右侧前方的石头
上,旁边就是溪流。「看护硬是要我带出门,我没办法…。从没打算这么对她…」
绍平断断续续说完,闭上眼睛仰头十五度迎着一渡的绿色微风,好像在调整自己的
心情。
我不想再提些让他感伤的事,今天我自私地不想看到他忧郁的眼神,那样很残
忍。「…呵,还钓鱼吗?」我转身脸向着溪流倾下身子用手拨弄水花,故作轻松。
「…很少。」他在我身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小,也许是溪流动的声音盖过他的嗓音,
我回头看他。他微笑着叹了口气,跨过几颗石头坐到我隔壁来,注视溪底是否有鱼
的踪迹。
「找绍强陪你钓啊,或其它朋友…」我拿一根小树枝扫过水面,「绍强不钓鱼
的。我这么闷…去哪都不太对,很容易扫兴。」他浅浅的扬起微笑,好像一点都不
困扰自己无言的性格,…但,我知道事情才不是像他说的这样。绍平虽然不爱说话,
可是人缘很好很多朋友都不知道从哪里认识来的,这状况我很难解释也无从解释。
而他身上却没有任何通讯器材,除了两年前一次生日,绍强给他办了扣机。但现在
还有没有在使用?我就不得而知。目前整个情况看来,绍平实在不像是个朋友很多
的人,可偏偏就是,真是怪了。
「呵,不会啊。 …跟你一起很舒服。」我打从内心说的,绍平转头看我的速
度有点像慢镜头回放,轻轻柔柔的风顺着我逆着他,忽然感觉有点紧张。真糟糕,
我这人就会下意识说出心底的话,这时候我怎么还能跟他说这些五四三又混眛不清
的言词,正想解释就听到他开口:「…我也是。」很惊讶地看着应该与我是并行线
的他,给我一个很温柔的笑容,再补上一句:「…就算不说话,也没关系。」他说
毕又将视线拉得很远,让人摸不着思绪得远。看着这样子的他,我很想哭,也许给
人厚实安全感的他,是最没有安全感的人吧。
「走吧。」他拿起手边一小捆的干材起身,手伸过来要拉我起身。是啊,大家
都在等着我们呢,我手一伸向他要起来,谁知一只脚踩到石头缝里去还没抓住他的
手,竟一下子失去平衡往右边要摔到溪里去,绍平一惊把无法使力的左手一伸要抓
住我。「啊─」…结果,我还是掉进水里喂鱼,全身湿透;绍平下半身也都湿了。
虽然今天是阳光普照,可山里的溪水还是好冷,冷得我直打哆嗦。
「有没有摔伤!来!手给我!」绍平紧张地走过来想拉我,啊,不能起来啦,
我今天只穿一件白色的T 恤,一起来不就曝光了超讨厌的,怎么出这种糗。
「啊,等一下等一下!我自己起来!自己来!」我急急忙忙地拒绝绍平,他一
脸疑惑地不知道我在避讳什么喃喃地说:「会感冒的…」怎么办啊?看着绍平有点
着急关心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办,就是不想在他前面出糗嘛!
「你帮我找梅芬过来,好不好?拜托…」绍平听我这么一说,他东西一放就马
上冲回去大家烤肉的地方去了。坐在冰冷的溪水里,好冷。我想趁着绍平走的时候,
站起身来却动不了,刚才卡在石头缝的右脚一摔到水里就扭伤了。
…我好像个傻瓜,只能坐着发呆等梅芬来救我。嗯?水底有虾还有小螃蟹?我
一时下意识就搬开石头抓虾,超难抓的。我又不太会抓螃蟹,因为怕给牠夹到,以
前被夹过有阴霾。耶,我抓到一只…。
「傻瓜!在做什么啊!」嗯?一只大手把我拉起身靠在他的身上,还用一件大
外套盖着我。嗯?啊啊啊,黄子捷气喘唏嘘的脸在我仰头时映入眼帘,害我退想退
后一步却因为脚扭伤,被他拦腰抱住。
「脚受伤了吗?」绍平走到我跟黄子捷的身边说毕,便蹲下来看我的右脚踝。
啊,绍平也在?还看到梅芬从下游跨着石头跑来,唉…我是造了什么孽啊。
「能不能走?」当绍平这么说时,黄子捷一把就抱起湿答答的我。「喂!你干
嘛啊!放我下来!」我着急地说,好生尴尬。黄子捷根本不理会我的话,绍平捡起
地上的小树枝没有说话,而才赶到的梅芬看到黄子捷这样的举动也没说什么,不过
我知道梅芬应该心里有数了。
黄子捷走一段路,他一反常态的没有亏我,异常沉默,我没有再挣扎却开始不
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他离我很近。「…抱歉,害你也一身湿。」终于发出声音跟他
道谢。「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妳身体不好,会感冒的!」他知道我不敢起身的尴
尬。绍平在一旁恍然大悟的表情不怎么明显,我却能感受到绍平有些自责的眼神,
他快步拎着干材先走,我觉得自己伤害了绍平。梅芬看着我说:「笨蛋!妳没事吧?
…我先去车上帮你拿干净的衣服喔。」也先走跑回去了。
「呵,你的脸怎么脏脏的?」黄子捷的脸有木炭灰,他抿嘴说:「绍强叫我生
火啊,…他有带报纸。」事情果然不出我的意料之外,听到黄子捷这么一说,我已
经百分之百确定绍强的企图,「生火应该也不用找树枝吧,我可是很厉害的喔。」
他很聪明却没有点破,一撇炭灰印在他姣好的脸庞上,很可爱。
「笑什么!笨蛋!哪有人掉到水里还在那边抓虾的,蠢死了!」他孩子气地说
着,「你管我!放我下来啦,我很重啦。」我还是觉得他很好笑,可不想被他抱着
亏。「怎么可能放妳下来…」他说完这句话,我们之间开始沉默,又不知道要说什
么好了。
走回烤肉区,除了小茹之外,我看到大家的表情有异。对了,还不包括吴宇凡
和佳涵,因为此时佳涵又发挥她傻大姐的个性说:「哇,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
们是一对的咧~」在一旁坐在石头上的吴宇凡接说:「妳是想被怡君杀死啊!…又
不是不知道怡君的个性!」大家都没有接话,黄子捷轻轻地将我放在一个干净的石
头上,梅芬正巧从上方爬下来,还拿着干衣服。
绍强放下手边的事情走过来,「梅芬,妳扶小华到树后换衣服,她现在爬不上
去…」梅芬点头笑着向我伸手说:「蠢蛋,来吧!呵呵…」我不好意思的扁嘴瞪她。
黄子捷也想扶我一块起来,没料到绍强进一步说:「子捷,男孩子不方便,你来帮
我吧。」然后再一个回头说:「佳涵?妳帮梅芬吧。」佳涵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拉
我,嗯?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有股火药味。黄子捷对我微笑耸肩,好像一点也不
在意的样子,跟着绍强走了。
绍平就坐在小茹旁边陪她玩,我跟他四目交接。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这一切大
概跟绍强当初想得完全不一样吧,我也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 …因为黄子捷的出
现,往后是不是也都会不一样呢?
绍平的眼光似乎想传递些什么讯息给我,可被梅芬和佳涵又扶又拉着走的我,
就一个背转身,好像什么烟消云散,都得不到答案了…。
绝对相信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他独特的魅力与吸引力,散发出来的气质会随着与
生俱来的独特而成就些某某事迹或行为。例如,不经意漂浮的温柔,随性开朗的笑
声,成熟稳重的嗓音,忧郁深邃的瞳孔…,当然,这些特质有可能重迭在同一个人
的身上也不一定。我很糟糕的一点就是常常对号入座,只凭当初一眼一个念头就占
满脑子所有的思绪,没有判断能力。
梅芬和佳涵在树后边守着扭伤脚的我擦干身体和换衣服,还真没试过在户外换
衣服,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地蠢,到底在做什么怪事啊?…换好衣服,梅芬扶我到小
茹身边大伙烤肉旁的一块石头上坐好,然后用食指点点我的鼻尖笑说:「好啦,妳
先休息一下。妳现在什么都不用做,陪陪小茹就好了。」小茹刚才一个人?我抬头
搜索绍平的身影,嗯?绍平去帮毅东架另一个炉子要煮汤。就在同时他恰巧起身拨
弄头发又与我再度相视,轻轻地他笑了,而我扬起嘴角也笑了。有一点尴尬游离在
两个人交换的笑容之间,当然却也被阳光抵掉一些不自在。
白烟袅袅,吴宇凡独自坐在那边烤肉。呵,向来做什么事情都从容到慢吞吞的
吴宇凡也有手忙脚乱的时候,原来他的才华不包括烤肉。黄子捷和绍强呢?怎么没
有看到他们去哪了?左右顾盼也没有看见,真怪。
有时候觉得自己常常在意一些没有资格在乎的或人或事。即使是两个世界两种
人生,也控制不了自己在意另一世界的阴晴,阳光是否温和依旧。属于别人的笑容,
也仍有留恋不舍的眼神可以奢侈。也许我是最差劲的投资人,老是做一些不能控制
无法回本的亏本生意,真是很要不得。 …虽然全身湿透又受伤,可是我的脑子非
常心不在焉。
「…呵呵,妳看我漂不漂亮?」忽然小茹牵住我的手却摸绍平方才为她戴在头
上的小白菊花,让我吓了一跳。「嗯,很漂亮…」我轻抚她端正得像是个精致品的
脸蛋微笑着说。小茹是个看起来很舒服的女孩,她活泼中带点骄气,传统保守却常
常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细细眉毛配上会发亮的眼珠子,很有灵气。脸蛋和鼻
子都是福福气气的,怎么也想不到会变成现在这样不清醒。她是善良却不认输的,
是宽容却不容易说服的。一个人有多少种特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的?人是什么
时候开始产生矛盾的思想把自己逼到悬崖边,最后纵身而下?我想没有人会有答案,
即使知道也会矛盾得瞬间即逝。
我现在该把她当作小茹?还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孩子?是啊,根本不确定自己的
笑容背后隐藏的是什么?接获我的罪恶感犯案的证据,因为望着小茹就会觉得很心
酸很难过,我的细胞全身都很不自在。没有人看得出来我高涨的情绪,直到现在,
我仍对小茹心有余悸…。
「又在发什么呆?嗯,烤鸡翅。」一抬头黄子捷的脸被阳光照得我看不清楚,
却可以感觉他洋洋洒洒的身影,还有像是能够包容一切的温柔声音。他拿了两只鸡
翅,一只先递给我。然后蹲下来坐到我身边,他侧身转去小茹旁边递给她另一只烤
鸡翅笑嘻嘻地说:「别说我偏心喔,妳也有!」他就直扑扑地跟小茹说起话来,当
小茹听得懂他的话似的。
「嗯?要剥给妳吃吗?」「我可是好人喔,而且也没人吃过我的烤鸡翅喔~除
了妳跟小华以外。」总是用非常调皮温柔的语调说话,而小茹起先看起来很害怕也
不敢拿。不过,很奇怪的是她怯生生的表情和警戒,不到十秒钟就被黄子捷给瓦解
了。不知道是看到黄子捷的哪个表情或鬼脸,原本两双直盯着黄子捷的打量眼神,
忽然弯起微笑的和平,她笑了。
「…我觉得你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看到眼前地景象,我忍不住脱口说出心
底长久以来对黄子捷的感想。「呵,怎会?」他没有回头直视我,而从他的侧脸看
起来的笑容特别悠然。他剥鸡翅肉到小茹嘴边喂她,看起来小茹很开心地一口一口
吃,吃得满嘴都是。我想这就是黄子捷的不可思议,把人的戒心全都融化的神奇能
力。
「怎么不吃?难道妳也要我剥啊?」他瞄到我手上的鸡翅半口都还没吃,又看
着他和小茹出神。「神经!」我用力咬了一口鸡翅,以示他臭美。当我看到有着脆
弱心脏的黄子捷还能开心地说笑时,其实我觉得很安心。倔强的他不肯承认自己脆
弱的生命,那一份顽强是与我类似的基因,同等心疼。
「很痛,你痛吗?」忽然小茹摸着黄子捷左侧脸颊说着,他笑着说:「不痛啊,
…妳还吃不吃?」黄子捷像是转移话题似的对着小茹说,偏偏小茹不是一般人不能
意会,「很痛吗?很很…很痛吗?」小茹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轻触黄子捷左侧嘴角,
我看不到的那一边。
「怎么了?」我的伤脚不能动,只能喊他转身。黄子捷笑着起身背向我说:「
…我还有约先走了。别太想我,呵呵。」同一个视线的延伸,我看见绍强也正往这
边看,我知道一切都不对劲却不忍心勉强黄子捷回身让我看看伤口,我想我一定会
哭。
「嗯…小心开车。」我望着他的背影,一股难忍的落寞侵占眼前的蓝天绿茵,
只因为他强装的潇洒。绍强对他了说什么又做了什么,我自私地不想再问,再挑起
些复杂的事端,不是我所希望的,更何况我的脚受伤了,不能逃开。
正当黄子捷伸手轻巧利落地爬到桥上去,绍平也跟了上去。嗯?现在是怎么样?
到底发生什么事?我看着梅芬没有说话,就算问也应该暂时得不到答案吧,我只能
装胡涂。事实上,我该诚实坦白地面对自己的直觉。刚才绍强找了黄子捷谈了一些
不愉快的事(应该跟绍平有关系吧)。之后绍强不满黄子捷就揍了他一拳,然后…,
光是揣测到这里就很纠结不忍,我甩甩头望向清澈的溪流想醒醒脑子冲冲思绪,把
自己当成局外人。
无意间发现,我,其实非常残忍。看着绍平为我多次受伤即使心底有满满的歉
疚和感情却不过问;看见黄子捷时而孤独时而落寞的身影,我也只是远远地望着而
没有伸出援手去安慰些什么。我想我不能继续沉默下去,不能再继续无情。捍卫武
装自己的势力范围,因为害怕失控而受到伤害。每每想到这,就会不得不再一次附
上批注到我的记事本里:「我是一个爱自己胜过爱别人的人…。」我到底有没有付
出过,还是因为没有人感觉得到,所以连自己都快遗忘「付出」的感动?模糊地连
我自己都不清楚,这有多可笑。
当我又灵魂出窍似地探索时,绍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和小茹身边。虽然黄
子捷很讨小茹的欢心,但是小茹一见到熟悉她所依靠的绍平一把拉住他的大手,紧
抓住而后躲进他的怀中。下意识不将视线放在他们身上,我转头看着溪流对岸边一
排栖树被凉风吹袭落叶缤纷的诗意,带点失意。
「抱歉…,真的很抱歉。」绍平轻撩小茹的头发却是在跟我说话,一开始我还
以为他在跟她说话。听到他说「抱歉」实在让我觉得很难堪,且不管他指的是什么
事,可总觉得这词怎么都不该会是绍平对我说的话,这一说就像是谴责我过去的罪
过一样,有些讽刺不舒畅。好像也正因为如此,我很不喜欢听到人家跟我道歉,这
只会让我更不知所措。
没有回绍平任何一字一句也没有做出其它任何反应,第一次我让沉默无限蔓延
…,因为我被他的一句「抱歉」炸到好几公尺远,瘫痪重伤。
这场烤肉会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挺愉快的样子,以至于之后我对于烤肉会一事没
有什么记忆,只大略记得自己曾经很蠢地摔进水还扭伤脚,…黄子捷离去的背影跟
绍平的抱歉,如此而已。
我的右脚裹了两个星期药没有完全好,有点惨。还好课不是很多,所以头一个
星期我是待在家里疗伤休息的。虽说是休息,却也是待在计算机前面赶毕业制作的
进度。我的三餐全是靠梅芬,嗯,附带一提的是,最近常常看到毅东来桃园陪梅芬,
我也渐渐跟毅东熟络了起来。
「刚才买的面没拿筷子啊,…我记得有啊。」毅东把面倒在碗里时,梅芬没看
到筷子正发牢骚。「我去拿好了。」毅东细心地把东西都打理好,然后起身要出门。
「我去就好了,你这里不熟。」梅芬是个很独立的女孩子,在爱情上似乎也是主导
性较强的那一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样的梅芬到底希望自己就如现在一样
强势,还是希望自己也能够小鸟依人似的受到保护?我以为女孩子不管有多强势独
立,应该还是渴望被宠爱被呵护,即使是向来事事都靠自己的梅芬,也一样吧。
梅芬拿了桌上的钥匙便出门去,此时我望着毅东,危机的念头一闪而过,我很
糟糕地看着毅东却没有积极地警告他,关于我「女人的直觉」。说起来我还真是个
很爱犹豫不决的人,连建议忠告都还再三地以为是错觉。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
总是非常体贴细心的毅东,不是梅芬的真命天子。当然,这只是我无聊的猜想罢了,
希望梅芬得到幸福。
之后的第二星期,我一拐一拐地走在学校里总被叫「跛脚华」,难保不是吴宇
凡跟他那宝贝女朋友佳涵漏的口风,真是误交损友。星期四的设计管理课,由于我
还跛着脚,梅芬陪我慢慢走,也因此迟到二十分钟才到。设计管理老师听闻我跛脚
的事,自然也没有怪我又耍大牌之类的话,还耻笑了我一番,这这…这是什么怪老
师啊?连别班的同学都转头笑我。
嗯,怡君带了一个男孩子坐在我和梅芬前方。是黄子捷吗?「那是黄子捷吗?」
梅芬小声地问我,我耸耸肩说不知道。因为那个男孩趴着睡觉,没有抬头也不知道
是不是,怡君带来上课的男孩子只有黄子捷一个人,其它的男朋友从没亮过相。忽
然想起第一次怡君带黄子捷来设计管理课的时候也是趴着在睡觉的,之后还一副玩
世不恭似地向我扮起鬼脸。
望向窗外不再想知道怡君带的男孩是不是黄子捷,「好像会下雨…」我心不在
焉地说,「嗯,晚上会下雨吧。 …喂,小妞!」梅芬非常专心地在抄笔记之余回
答我的话,然后向我提出疑问。「嗯?」我应一声,左手撑下巴却仍望着窗外满山
头的菅芒花,摇曳得真凄凉。
「妳喜欢黄子捷还是绍平?」梅芬仍然很专心地在抄笔记,但还是感觉很无所
谓似地向我丢了个炸弹,害我愣了好一会没有回神。我说过梅芬是很敏感的,即使
我不说她也能够从我的行为反应多少了解我的想法,甚至我的困惑。「…怎会?想
太多。」我故作镇定望着摇曳的菅芒花,其实我的魂早就被梅芬吓得直冒冷汗。「
喔?…呵呵」梅芬对我的答案只给百分之十不到的满意度,但她也没有再问下去。
一下课梅芬扶我起身,我的右脚实在不是很听话,有点麻。怡君从背后叫住我
:「小华!我跟我男朋友要去吃晚餐,妳帮我房门口边的垃圾拿去倒,好吗?」我
一回头就看怡君身边那个睡眼惺忪的男孩,只是身材有点像发型有点像,其它没有
任何一点像。他不是黄子捷。莫名其妙地,我紧绷着的心松了下来。
怡君挽着他的手用尖尖地声音说:「不好意思,我们赶时间。不介绍你们认识
了,免得男朋友被妳抢走很丢脸哩!呵呵~」随即便搂搂抱抱地走下楼去了。梅芬
不等我的反应便一步上前说:「妳说什么啊?!」不过他们没有听到,就算听到了
也不会理会吧。
我知道她是在对我挑衅。她身边的男孩子很可怜,她不爱他却利用他。看着怡
君的笑容,很难受。因为我知道她仍然深爱着黄子捷,那个不经过我同意一脚踩进
我的生活的人。所以我很难再去想象毕业之前,怡君会拿出什么办法继续向我轰炸,
也许她会向我投一枚超大的原子弹也不一定。捍卫爱情的领土是她天生的职责,即
使不再爱了也要赢到底。别的人我不敢说怡君在不在乎,光是看到她强吻黄子捷的
画面,就够让我举白旗投降。
忽然非常想哭,梅芬看我站在原地没有移动步伐,轻拍我的肩膀说:「妳还可
以…」话还没说完,我便回头定定地说:「…我很讨厌黄子捷,非常讨厌!」梅芬
没有说话只是轻拍我的肩头…。
把喜欢的东西推得老远是我的老毛病,只因为不相信上帝会眷顾这样一个爱自
己胜过别人的我…,现在的我,觉得很痛苦。
觉得自己像是一位带着钢盔的铁甲武士,藉由外物来厚实自己的胸膛,提高获
胜的机率。可脆弱的骨子里总有些许怀疑,眼前胜利的战袍不是凭着自己的力量获
得的。所以,我宁愿穿着单薄的白布衣手持一把剑,击溃我的敌人,哪怕是赔上自
己的性命也不要紧,那才是我要的真实感。我想我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懦弱,即使血
随时会染红我的白布衣,也是骄傲的腥味。
跟梅芬一块从学校下山后便分手了。临分手前,她看我不怎么说话拍拍我的肩
膀说:「…晚上到我打工的店里坐坐,别闷在家里。」我知道她担心我又像两年前
受到打击一样的自闭,我不想让她担心只好隐忍强颜欢笑地说:「没啦,我没事。
…晚上不是会下雨?记得带雨衣。」三两句的关心,可以让我决心重新站起来,相
信友情力量的强大,只是心头闷着的纠结需要宣泄罢了。在还没找到方法之前,我
想我会一直沉默下去。
回到宿舍,我泡了一杯热奶茶放在桌上,我没有喝。看着浓郁的褐色液体掺着
白色纹路不断在杯口回转,更确信自己现在非常闷,因为我恍神了。脑子里不停回
来荡去的是怡君不屑的声音,说我是第三者;而浮现的也是她睥睨的眼神。呵呵,
什么时候我也会想女人了?真可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的我很不舒畅,一定得
找些什么事来做。 …今晚,我决定让热奶茶静静地待在桌上,直到失去生命的热
度。
发呆挣扎有一个多小时才打开计算机点选毕制选项,这时候要好好将自己埋进
功课里忙得昏天暗地才不会胡思乱想。可是我待坐在计算机前半小时就耐不住性子
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觉得自己失去了平衡点。略带倦意我走到窗边,雨已经下
好大了,我听着淅沥淅沥的雨声有一种可以洗涤厚重郁闷的乐音,也闻到清爽的气
息。乡公所的黄灯白灯依然在纷飞的强雨中若隐若现,挺舒服的样子。
对了,都快九点还没有吃饭呢,我理理头发拿了把伞便下楼去。喜欢在雨中撑
伞的感觉,伞底下的世界彷佛只属于自己,而雨丝巧妙地将我其它事物隔开,贴不
进碰不到我,很有安全感。我想是喜欢雨天的。
雨下得实在有够大,还好我穿着凉鞋踏在路上积水的洼地也不要紧,而且觉得
蛮有趣的。街上的小吃摊贩几乎提早打烊,我在后街上来回走三遍找不到想吃的食
物,只好去7-11买些热食果腹,莫名其妙地还是买了一罐常喝的热奶茶,呵,明明
刚才在家里还泡了一杯动都没动,这大概是我的习惯吧。
不想回到宿舍我脚步一转就到乡公所早已湿透的长椅那坐下。雨伞被夹在左肩
头与脖子之间我吃着7-11的黑轮串,然后把还没开热奶茶放在椅子边淋雨。说起来
我的坏心情好像被大雨渐渐冲刷干净,如果我现在想哭的话也可以用力哭,雨水跟
泪水很难分得清楚的。
其实现在的我有撑伞跟没撑伞是差不多的,半身几乎都湿透了。才刚吃完东西,
风一阵吹来伞抓不稳便飞出去了。我的脸被雨水打湿,而眼看着伞就在离眼前不到
三公尺处却一点也不想起身去捡拾,原来淋雨很舒服嘛…。我闭起眼睛将脸向上仰,
接受大雨洗净脑子里所有的思绪和罪恶感,双手撑在长椅的椅背上边缘,也许我就
此会喜欢上淋雨也不一定。
不知怎么一回事,我一直想起在这个乡公所偶遇阿问的那个晚上。那晚的气氛
和阿问略为低沉好听的那句「谢谢」,反复回转倒带似的灌在脑袋里。好奇怪,自
从知道若兰对于阿问无意的残忍和他们彼此深爱之后,阿问早已不再是扰乱我心思
的人,因为我只有一个念头,希望阿问能够幸福,而这个幸福只有若兰能给他,别
人都无法代替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放下阿问的,不再介意他的一切的?…是
从再次见到过去深爱的绍平之后,而确定自己对于阿问只是移情作用?或是那个总
让我忐忑不安又爱不经意扰乱我的生活步调的黄子捷?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笨蛋,
老是忘记这两个都是名草有主,在干嘛啊?我自己都不知道。在雨中想事情好像比
较容易通,我想,我已经知道让我放下阿问的人是谁,只是这个答案我不打算承认,
因为这一切都将不会有结果。
在理清面对心中所有害怕的疑惑和罪恶后,我想喝热奶茶。雨水拍打在脸上无
法睁眼,索性也就闭着眼睛左手向椅边寻找并紧握那瓶有点不热的热奶茶,终究我
还是需要它来作总结,温暖掩饰我心中的惆怅。
想扳开拉环却使不上力,很滑手。忽然热奶茶被拿走,我勉强睁开被雨打到有
点酸痛的眼睛。黄子捷也没有撑伞地左手握住我的热奶茶,右手拉了一下米白色的
裤子便蹲在我前方笑着说:「雨下得这么大,妳不怕奶茶越喝越多啊?」他总是翩
然来到我的世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敲门的礼貌都没有。我望着他出神想着他的
身分是不是也叫做天使。
随即他便起身坐到我的旁边陪我一块淋雨,「喂,妳这个一天到晚都生病的家
伙,不该淋雨。」他拉开热奶茶的拉环递给我喝,接过手喝了一口:「你这个随时
都有可能倒下的家伙,不该闲着没事陪人淋雨。」他听我这么一说就笑了出来,我
转头看他弯弯的笑眼心噗通用力撞击了一下,没有接话。
米白色的裤子配着淡绿色的衬衫配上双色格子背心,即使下着雨的黑夜还能感
受他一贯的衣着品味。我发现他喜欢套上背心,像是要维持他脆弱心跳的多一层保
护。他的头发又长了,虽然没有第一次见面可以束起马尾这么长,却偶尔会遮住他
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又瘦了些,可能是看到他递给我热奶茶时
大大的手骨深刻明显,又看见雨水顺着他的额头睫毛鼻尖,甚至嘴唇滴落消失不见,
那路灯照着他苍白的脸庞的缘故吧。
黄子捷也向刚才的我一样闭眼仰头让雨水打湿他的脸,他很随性地把身子拉低,
将头靠在椅背上像是在休息。我没有刚才一个人的自在,双手不安地摆放在膝盖大
腿附近,当然还握着我的热奶茶。「…真是任性,都被你害惨了。还不抓紧你女朋
友,到时候被抢走可别哭。」我随口说却也不想告诉他今天怡君带男生来上课的事,
以免让他难堪。「…你说那个男生?我今天有看到,不巧在路上看到怡君跟他一块
走着,呵。」只是回答我说的话,他没有改变他的动作。老实说我有讶异,他怎么
一点都没火气。「…喔,不生气?」我说,「我的心脏不好,情绪不能太激烈…呵。」
他苦笑却还在享受刺激的雨的洗礼,这样淋雨真的没有关系吗?
我第一次听到黄子捷自己承认心脏不好,莫名有点难过。他的苦笑听起来有点
刺耳无奈,忽然想起,都没见过他大幅波动情绪的那档子事,原来他是在控制自己
的情绪不要太过。这样的生活他过多久?打从出生或在妈妈的肚子里时就注定他的
人生不能放肆了吗?
忽然我的手机响了,是梅芬打来的。「妳在哪?我今天提早下班,毅东说要去
桃园市吃宵夜,现在去载妳。」她在担心我的状况,「我在乡公所的长椅这边。」
我无法对梅芬说谎,「咦?妳在淋雨啊。妳在干嘛啊!赶快回去!我和毅东快到你
家那边了喔!就这样,掰掰!」梅芬的反应就像「喔,我就知道放妳一个人会出事!」
的样子,随即就挂掉电话。
我呆坐一会,黄子捷睁开眼睛将身子往前倾坐好,而两只手肘撑在膝盖那回头
看着我笑说:「妳总是这样,我才放心不下。」听他这么说害我一时不知道要回什
么,只好起身。我紧握着手中的奶茶空罐强装不屑地说:「我…我又不是你的谁!
干嘛放心不下?你了解我多少!神经!」「你别害我成为破坏人的第三者就好啦,
我再也不要这样了!」讨厌他对我温柔的关心,实在有够残忍的。好一会他都没有
说话,我想他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吧,于是我慢慢地开始往宿舍的方向走回去,很想
哭。也许我再说一句就要崩溃了也不一定…。
雨还是一样大,我寸步难行地想捡起雨伞,黄子捷从背后拿走我的奶茶空罐,
走到我眼前认真地看着我。「…我了解,」他把热奶茶举向我说:「我知道妳爱喝
热奶茶;我知道妳不想再像两年前一样重蹈覆辙;我知道妳什么话都摆在心里;我
知道妳爱逞强;我知道妳不够坚强需要人照顾;我知道…」他边说边贴近我的视线,
虽然他的声音语调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第一次我接收到他激动的情绪。原来黄子
捷什么事都是知道的,包括我跟绍平小茹的过往(也许是绍强跟他说的)。
在雨里他将我抱紧,然后用有点颤抖的声音说:「…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
是…妳的热奶茶。 …所以,请妳不要再等待了…」我的理智眼泪随着他的这句话
全部崩溃瓦解,我用力地抱着他,用力地哭。
起先他轻轻地拍的我背好一会,越拍越慢…。忽然他的身体像是失去重力似地
往我的肩头倒了下来。
我跌坐在地上,黄子捷倒在我身边。 …天啊!这发生什么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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