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夜里气温突然突降了十来度,江野办公室的被条顶不住了。加上又没有被垫,
感觉四面都在来风。早上起来鼻子就有些堵,正准备去整点热水洗把脸,姜导一脸
严肃地走进来。
这可是稀客,江野正想说怎么敢劳你大驾亲自登门呐,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是
了呀。
他压低嗓子说这事没办法在电话上说,小江,副主任那边出事了。再不确定播
出,栏目可能就要被取消。
江野一惊,叼在嘴上还没来得及点的香烟差点掉地上,他问出什么事了?
姜导说嗨,这年头还能出什么事?他前天被检察院带走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江野傻了,几个月的心血不说,公司的全部资金可都押在了上面,鸡飞蛋打还
不要他的命吗?他说那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姜导进一步压低嗓子,说别着急,这事还在保密阶段,台里也只有一两个头儿
知道。只要你这边搞快点,在事情变公开之前播出,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江野把烟点上,但刚抽了一口就觉得头晕脑涨。要是以前,还可以喊小罗帮他
下楼买份早点。但现在,他只有把烟掐了。他说可我冠名单位还没落实呐。
姜导说那怎么办?等你落实了,栏目也可能泡汤了。
江野知道,如果副主任的事情一旦公开,管你有没有合同,凡是他经手的事情
都可能拖下来,新上任的认不认这一碴很难说。只有赌一把了,开播了至少可以收
点贴片的广告费。就说行,那就麻烦你了,尽快安排播出吧。
姜导说只能这样。
江野问制片花最快要多长时间?
姜导说这得看出字幕的单位有没有空。不过凭我的关系,加个塞的话,第二天
播头天晚上拿过去都来得及。
江野说那就先做个公司的通用片头,到时落实了冠名单位随时换下来就是。
姜导说既然确定了开播,那后面的节目什么时候开拍?前面的几期,一个月不
到就播完了。到时候你可别让我措手不及。
姜导的酬劳是按期付费的。前面拍完几期后由于后续资金跟不上就都停了,他
的酬劳当然也停了,所以可以理解他催着复工的心情。但现在既然确定了节目马上
要播出,按协议他要先付给台里的那笔资金都没准备齐,哪里还有钱管拍摄的事?
就说后面的本子我还没准备好,能不能过两天再说?
姜导从他的挎包里拿出一叠稿子,说是我朋友阿文写的,很不错,我分镜头都
写好了。
江野接过稿子,心想给他这么高的片酬,本来就是不想让他插手这档子事。但
现在他焦头烂额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说行吧,我先看看,没什么大的问题的
话就按你的意思拍。
姜导说阿文在圈内有些名气,稿酬按前面那些无名小卒对待可不行。
钱,钱,又是钱!江野的头都大了。前面他不想让姜导插手剧本,防的就是这
手。他们总爱拿圈内的名气说事,变着法儿增加费用。就问他想要多少?你是知道
的,上面那几期,我每集才给五六百块钱,最多也没超过1000块。
姜导说1000块太少了,最少也要给到3000块一集。
江野脸一沉,心想国内一流的编剧写电视剧也才万把块钱一集,故事的连贯、
线索的交叉,情节、对白、悬念、冲突,那得费多少事?这二十分钟不到的感情剧,
也就是找几个漂亮的姑娘说哪丢哪,好多还是旁白、画外音。老实说他对前几期的
拍摄手法已经多少有些不了然,只是仗着鸡公屙屎头节硬,靠故事本身基本上还吸
引得了些人。如果后面的故事又差点,再这样下去就得沦落成那些土得掉渣的方言
剧了。
江野把稿子还给姜导,说本子再好我也不看了,因为我买不起。一期多2500,
一个月又得增加近2 万块的费用。公司无论如何也承担不了。
姜导有些尴尬,说再不你先看看,我回头和阿文说说,能不能就按1000块一集?
江野知道他也不能太不给姜导面子。就说行吧,本子先放我这儿。我新招了一
批业务人员,要去给他们开个会。我的心思都在钱上,其他事情就都交给你了。
姜导拍着江野的肩说请放心,既然都走到一块来了,咱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路
过会议室的玻璃隔断时,他望了望里面的人说你们的业务人员别尽找些小姑娘,就
是要那些三十几岁放得开的,提成给高点,放出去跟饿狼似的,一口一个准,一口
一个狠。
江野明白他的意思,说好,遇着富婆我们亲自上。
姜导笑着告辞。
小小的会议室被十几个业务人员塞得满满的,红男绿女一个个气质都不错,但
就是没见着姜导说的饿狼。江野暗忖哪天真得像姜导所说的,找两个杀手级的女人
来撑起才行。他感觉这个时候他甚至像妓院的老鸨一样,恨不能他们哪怕全去卖身,
只要能把业务拉回来就行。他问业务经理小赵,周总来没有?
小赵红着个脸说没见着他人。
江野心想你说话活像个雏儿一样,还真把这当妓院了?他让他去给周总打个电
话。自从那天晚上喝醉酒后,他好几天没见着他人。是不是和丹丹在家真闹离婚了?
就那点破事,至于吗?
小赵回来说周总关机。
江野本来是想同他商量一下,这栏目广告成本也不好核算,不如干脆就按营业
额提成。还有他们的计酬方式也有问题,趁招了新人,正好全面改革。广告行业的
业务人员通常都不拿底薪,收入全靠提成。他们以前为了限制各个股东的提成比例,
提成都是按毛利的15% 来计算,这对不拿底薪的业务人员来说偏低。所以他们又给
业务人员发了400 块底薪,相当于20块钱一天的点卯费。当时也是为了方便管理,
这样他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业务人员每天都到公司报到了。但江野后来发现,
只要提成有差价,他的业务人员就可能拿着公司的底薪,而一旦有业务,就拿到提
成高的公司做去了。周海知道后气得暴跳如雷,说这些人吃里扒外的,要统统开除。
江野觉得这也不能完全怪人家不忠诚,大家相逢本来就是因为利益。是他们的游戏
规则设计得不合理,才给了人们这种见利忘义的机会。他的想法是还是按市场机制
办事,人家给多少,他们也给多少。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杜绝这种吃家饭拉野屎的
行为。
江野招呼大家静一静,说首先代表公司对诸位的加盟表示欢迎。惊涛公司虽然
是一个年轻的企业,但在户外和电视媒体上已经搭起了良好的平台。公司将按照现
代企业的运行机制,尽量给大家提供一个展示自己能力的大舞台。你们的酬劳,将
由底薪、提成和年终累计返点构成。
人群低着头齐刷刷地在笔记本上作记录。江野知道,这与其说是因为虔诚,还
不如说是为了掩饰无聊。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好底薪、提成和年终累计返点到底是多
少,这些夸夸其谈的废话有什么好记的?他的财务知识并不够,他怕他信口雌黄一
年下来亏出个大窟窿。再说周海不在他一个人也做不了主。就说至于具体的金额嘛,
回头会以合同的方式和大家确定下来,今天就算个见面会,完了请赵经理带大家参
观参观,也熟悉一下公司的情况。
离开会议室江野感到自己心跳得厉害。一方面他觉得自己太假,整个公司的办
公面积不过两百来平方米,有什么好参观的?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就靠里面那帮奶里
奶气的娃娃兵,公司就算有好的机制也难在市场上打开局面。公司等着米下锅,他
真的需要一两个能破门的天才。前面几个吃家饭拉野屎的人其实业务素质很高,因
为事情败露不好意思自己离开了公司。江野其实就是需要这种人,他的特长是搭架
子。这需要胆识,需要远见。架子搭好了,就需要善于攻坚的人来具体完成。这种
人也许没什么文化,也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最好就是特别贪财特别好色的那种,
高尚的事业得由卑鄙的人来完成,否则就是秀才闹革命。
江野回到办公室看姜导留下来的剧本。别说,还真有些稀奇古怪的,有女老板
爱上长工的,也有女教师爱上调皮学生他爹的。老实说谁爱上谁根本不重要,关键
是这戏里的主角得动人。小老百姓为什么喜欢看大明星谈恋爱?还不就是为了满足
自己在现实生活中不能满足的对爱情的预期。看漂亮姑娘或英俊小伙爱得死去活来
的,感情也就跟自己又恋爱了一回一样。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星值钱而编剧不值钱的
道理。他立即给姜导回电话,说就照这本子拍,关键是演员一定要选好。
刚放了电话,电话又响了。江野心想可千万别是台里通不过的消息,他可再也
经不起这样的噩耗了。却不想里面传出女人抽泣的声音。
他脑子嗡的一声:拉拉被老公打了,还是小罗被退了货?
" 江野吗,我想问……问, 你有……有没有空? 我想和……和你见个面。"
" 丹丹?" 他听出是丹丹的声音。
准是周海把事情越整越大了!他问丹丹在什么地方,他马上就过去。
周海这个人是怎么搞的,心眼也太小了。那天喝酒时就说过,公司目前这么多
事,能不能把心思放到工作上来?这几天没见到他,还以为他在忙着落实冠名的事,
不想他却没完了。
江野到车库里发动汽车,天冷他要热会儿车。丹丹说她在一个朋友家里,要他
到了子江酒店打电话给她。
江野把空调调整到吹脚的位置。冬天开车脚僵了会反应迟钝。他本想先给周海
打个电话问问是怎么回事,但想到丹丹说在朋友家里,又要在子江酒店见面,会不
会昨天晚上她就是在外面过的夜?又是个什么样的朋友,男的女的?搞不好周海知
道了更要火冒三丈,江野想还是先去见了丹丹再说。
江野心想这都是车惹的祸。就是他和小颖之间,也是车惹的祸。如果不是知道
车里会有那么多故事,周海也许就不会怀疑丹丹什么。一个女人坐男人的车有问题,
一个女人开车带个男人当然也可能有问题,所以周海才会醋性大发,所以周海才会
不依不饶。男人和女人不能超过至少30公分的安全距离,超过了就容易出问题。而
现在的车都很小,尤其是那些经济车型。当然豪车可能距离大,但吸引力也就更大。
所以女人最好不要上男人的车,否则离上床也就不远了。反之亦然,反之亦然。孤
男寡女不能同处一室,就更不能同处一车了。
江野一路胡思乱想,不觉一会儿就到了子江酒店。昔日首屈一指的四星级涉外
酒店已经有一种破落贵族的味道,大堂的水晶吊灯照度明显不够,连中国红的大理
石地面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门童对客人的到来视而不见,保安居然坐在大厅的沙
发上。
江野直接到了二楼的咖啡厅。这儿的咖啡可不便宜,想着丹丹可能有一肚子的
苦水要倒,一杯接一杯会把现在的他喝破产的,就还要了一壶铁观音。小姐说她们
这里不时兴客人自己带茶然后收最低消费,江野说没关系,就按你们的标准收钱就
是了,但茶叶用我自己的。
甭管它是四星级还是五星级,茶叶肯定没他的好。这点江野还是相当自信。
丹丹一会儿就到了。她没有江野想象中那么沮丧,也没有江野想象中那么憔悴。
不知道的人,谁也看不出她此刻满腹心事。只是因为某种程度上的凝重,她甚至比
平时更多了一种端庄的女人味。
她有点难为情地对江野笑了笑,说真不好意思,还为这种事打搅你。
江野说哪这么见外,我和周海是这么多年的朋友,照说我都该叫你一声嫂子。
你们有什么事,愿意跟我说那是看得起我。
丹丹坐下,熟练地掏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点上。
江野说我记得周海是最反对女人抽烟的。
丹丹冷笑一声,说岂止是反对女人抽烟,他甚至反对女人是人,最好是供在神
龛上的神。
江野说那不更好?
丹丹说好是好,可是我不是神。
仔细观察,她眼袋很重,眼敛涂成蓝色,周围擦了厚厚的粉。想必是掩盖长时
间哭泣过后的红肿。
她说在常人的眼里,周海的确对我很好。回家从不让我做家务事,连进屋拖鞋
都是递在我手里。在外面也从不乱搞女人,不像你一会儿这个房地产公司的,一会
儿那个服装厂的。现在听说又和一个税务局的搞上了,是吧?
江野尴尬不已,心想这家伙嘴巴怎么像个漏斗一样回家啥都说。
丹丹制止了他想辩解的企图。说这我都能理解,有时候我甚至都在想他为什么
就不能像别的男人一样在外面有个什么呢?这样他也就不用一天到晚像监视犯人一
样监视我了。
江野说这说明周海还是很爱你的。
丹丹说有这样爱我的吗?有这样不信任自己的老婆还说爱她的男人吗?只要自
己回家稍微晚了一会儿他就会刨根问底地问干什么去了,并且回头还要想方设法找
人求证。搞得现在台里的男同事见我都绕着道走,说怕你老公就像当官的怕检察院
的一样,生怕哪天被喊去喝茶。这次搭我车的这个同事,人家还是个小孩,也被他
追问和我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吗?都说了些什么?搞得人
家的女朋友都有了误会。你说,叫我以后还怎么在单位上见人?
江野心想这老兄也做得出来,要吃醋在家里吃吃就是了,哪有还跑到人家单位
上去求证的,这不自己丢自己的脸吗?再说了,你老婆也没有那种人见人爱的杀伤
力呀。
丹丹又点了一支烟。说你看我像那种人吗?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江野说当然不是,谁也不会这样想你。但心里却想这很难说了,看样子小颖也
不像那种人。还有白涛,也不像那种人。
丹丹说可他就这样想了。他为什么就不能像别的老公一样那么信任自己的老婆
呢?
江野说回头我好好劝劝周海,做男人的疑心是不应该那么重。可心里又想信任
真有用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丹丹说劝有什么用?每次我们因为这种事吵了架,他都会哭着跟我说对不起,
有时、有时甚至还自伤来道歉,说再也不怀疑我。可过不了两天,他就会旧病复发。
我都被他整怕了。
江野心想难怪经常见周海身上有伤痕,有时候甚至还有烟头印,原来是这么回
事。要说周海疑心重,他想起林雪和拉拉,她们把老公哄得一愣一愣的,可结果怎
么样,至少和自己有一腿吧?所以这年头,光靠所谓的信任确实没用,男人把女人
看紧一点也是有道理的。周海也许就是见多了自己和女人的事,才会去那么担心丹
丹也给他来一手。不过问题更重要的一面也许在于,就算她们在外面有个什么,也
不能说明她们不爱自己的老公呀。江野想起林雪在北京给老公买大衣时的兴奋劲,
怎么肥水就没流到我这块外人田?还有拉拉,一会儿给小姑买衣服,一会儿帮弟弟
垫房款,可出来吃饭没见她付过一次账。在经济方面的内外有别,这床可上,钱包
却不会忘,说明她们出来也就是寻一乐,正如男人的寻花问柳。所以,男人女人也
许都该退点,只要做得不是太让人下不来台,就当这是脑壳痒了要洗头,爱谁谁吧。
丹丹说这次我是坚决要离了,请你来,就是想请你回去转告周海,放过我,也
是还他自由。
江野没想到事态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就说丹丹你先冷静一会儿,别先急着作
决定。我也有两天没看见周海了,等我回去和他谈了再说。
丹丹说经过这两天的思考,我已经很冷静了。
江野说这两天你一直住在朋友家里吗?
丹丹说是。
江野问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丹丹反问你说呢?
江野问这话的意思是想确定他和周海谈话的主题是劝分还是劝和。虽然中国人
有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的说法,但他也是离过婚的人,知道如果两个人缺乏了
信任," 贪污" 的机会又到处都是,那还真不如分开的好。现在丹丹这么一反问,
到底是说她在外面有人呢还是没人呢?别跟我信誓旦旦的,经过了这么多码头以后,
江野觉得哪个女人都不可信。关键是恋爱并不具备排他性条款,全世界30亿男人和
30亿女人,谁说能够爱你就不能爱别人?夫妻间的信任其实就像律师所说的:我不
管你真的有罪没罪,只要听起来没罪就行了。反之,我不管你偷没偷情,但看起来
像偷了,那这段婚姻也就差不多死定了。他突然想起前面在办公室小赵打周海的电
话不通,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他问丹丹这两天你和周海通过话没有?
丹丹说这两天我手机都关着的。刚才给你打电话时开手机看到昨天周海打了许
多电话,今天好像还没有。
江野叫声不好,说你有家里的钥匙吧?赶快跟我过去看看。
丹丹愣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花容失色地说不会吧,这可怎么好!
他们结了账匆匆忙忙上车。正是午餐的高峰时间,桥上有些堵。这道路的建设
速度永远也跟不上汽车的生产速度,刚刚通车的立交桥又被挤得水泄不通。
丹丹坐副驾驶席上不停地打电话,说快接呀快接,该死!声音中带着哭腔。
江野安慰她别着急,也许他只是喝醉了。
丹丹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没醉他会一个人醉吗?
江野只好在心里祈祷这家伙别干什么傻事呀!
到了电台门卫不让江野的车进。丹丹跳下来就往院子里跑。江野对守门的老头
说她们家出事了,有人煤气中毒。老头才将信将疑地抬起花杆。
等江野停好车跑到周海家里的时候,卧室里已经传出了丹丹的号啕大哭声。他
冲进去一看,周海和衣躺在床上,脸色惨白,不省人事。
丹丹跪在床头边,拿着张纸边看边哭。
江野一连扇了周海几个耳光都没有反应。摸他的脉搏,虽然弱,但还有。他费
力地扛起周海就跑,说还有救,赶快走!
丹丹才回过神来,哭着问要不要打120 ?
江野说不用,还不如直接送到急救中心快一些。你找找看能不能确定他吃的什
么?再给急救中心打电话让他们做好准备。
天啦,这要死的人就跟猪一样太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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