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奇迹
一
我以为自己非死不可。在下坠的过程里，我既没有学会绝世的轻功，也没有
长出一对天使的翅膀。既使偶然遇到上升气流，仅凭那么点升力也不足托起我笨
重的身体。我仍然象一块称砣以每秒9.8 米的加速度呈大字型向下坠去。
轰然之间，我便埋进一大堆黑塑胶袋里。“砰！”眼冒金星，全身一阵火辣
辣的痛，胸口发闷，很想呕吐。可是我居然活了下来。
我还未来得及想通没死的原因，便听见汽车引擎的发动声。接着我与黑塑胶
袋晃了一下，车便开动了。一时之间我如跌进云雾里分不出个所以然来。
十分钟后我狠狠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直到痛得我咧嘴才确定，眼前的一切并
非梦境。
我的上帝，我真的活下来了！那些黑胶袋个个软绵绵的，我撕开几个看，里
面竟都塞满了海绵。难不成，今天如此好运，这一跳竟跳到海绵制造商的车斗里
去了？
谢谢母亲！谢谢上帝！谢谢这奇迹！我双手合拾虔诚的祈告，为这次重生流
下了两颗感激的眼泪。这大概是父母在天有灵，舍不得我就这样死了在冥冥中保
佑我吧。又或许是我平生行善积德所种的善果吧。毕竟从小到大，我除了杀了一
个人之外，相较于那些以杀人取乐的人我已算是一个好人了。而这个世界上，又
有谁不曾犯过一两次小错呢？
一阵冷风将我吹得一阵哆嗦，这才想起自己还光着身子在一辆跑动的汽车上。
往车外一看浑然不知开到了哪里。所有的星辰都已落尽，几盏破旧的路灯发着昏
黄的光从我眼前划过，愈发衬得这街死气沉沉。我找了几个胶袋将自己裹起来。
为安全起见又开始在车斗里翻找可以赖以防身的武器。
现在我才闻见满车飘逸着酸臭味，捂着鼻子，定睛看这车身才发现这车原来
是辆垃圾运送车，大概今天全市居民同时都得了海绵恐慌症，所以这车才得以拾
来满斗的软垃圾。
到了最后，我终于找到一块躺在车底的铁片，看起来有点锈不过挺锋利。
当一切准备停当后，我开始大力捶着车斗，冲着车头司机大喊起来：“喂！
停车！
快停车！我在车后面！这么个大活人你没有发现吗？！“没有反应，车速似
乎还快了点，我一个站立不稳又摔在黑胶袋上，看见了天空是一片漆黑的颜色。
二
车在一片荒效停下来，周围静得怕人，连一点风吹草动也没有。
我听见车门吱地打开了，又砰地关上。有一个脚步声。一个男人用沙哑的声
音嚷道：“下来吧！”我将铁片藏在怀里，把身上的胶袋紧了紧，沿着车斗探出
半个脑袋去看——一个打着赤膊，满脸络腮的男人站在车下。
“你，你想干什么？”我问他。
“我不想干什么，刚才你不是嚷着要停车吗？现在停了。你要是还不下来，
我可要接着开走了。”
我小心翼翼地翻上车栏，将一只腿先探在车外沿上，整个过程进行得很慢，
我尽量腾出一只手裹紧胶袋，奈何它实在太短，我时时有走光的危险。在这样一
个深夜的荒效光着屁股冲着一个男人确实不是一件太安全的事。我想他也饱足了
眼福，要不然他为什么在我下爬的过程里一声不响，大概只有时间去顾吞口水了
吧。
总之，看去也就算了，反正不会少块肉。谁叫我今天倒霉，捡条命已是万幸，
再怎么说也是他的车救了我，只要他别碰我，我与他就相安无事。
我的右脚踩到了轮胎上，左脚已经开始放下来就快挨地了。这时候起了一阵
轻风，我的臀部凉了凉，这才意识到此时整个胶袋都缩到腰上了，也就是说，在
他看来，有一个长得不赖的女人此刻正撅着光溜溜的屁股等他上呢。
他要是还忍得住的话，那也不叫男人了。
他闷哼一声猛扑过来，从身后一把抱住我。我差点摔一跤。
“奇迹！奇迹！”他的呼吸粗重，嘴里还不停咕噜着，“没想到天上真会掉
下个女人！他居然没有骗我！感谢真主！”看来，他信奉的是伊斯兰教，我们的
信仰不同。但是听他的话，这事仿佛还另有隐情。
千万别认为女人好欺负。如果你看过女人打架的话，你一定会咋舌头，想不
通为什么平时看起来弱不经风的个个一下子怎么可以变成发狂的母狗。我就亲眼
看过一个被逼急的婆娘拿着一把满是红锈的菜刀杀猪似地满大街追砍他的男人。
女人小肚鸡肠牙疵必报，你若不小心得罪了女人，那你便注定要吃不了兜着走怎
么死的都不知道。不说别人吧，我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除了张红红之外，我还
整过另外一个不识相的女人。这是我成为法医之后的事。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
发现她常与我老公眉来眼去，而这时她已经知道他是我老公。所以错应在她。若
在古时候象她这水性扬花的女子，下场无非是被装进一只藤制的猪笼里沉入水底，
或是骑上一只木制的驴子在游街之时被胯下的大棍捅死。而我已算省了好心，没
有致她死命，只是吓了她一下。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她居然如此胆小——我只不
过是从验尸房里弄了一挂死人的新鲜肠子，找机会偷偷放进她的抽屉里罢了。没
想到她当天打开一看，便被吓得口吐白沫，瘫软在地上。这些情形，我也是听她
的同事讲的。后来她就疯了。真是不堪一击。
她的名字叫秦风，“风”与“疯”同音，综合张红红与她的事例来看更加证
明给孩子取一个好名字的必要性。否则好的不灵坏的灵，后患无穷啊。
这个男人不知叫什么名字，估计也好不到哪去，因为遇见了我，他注定马上
就要归西。
三
他将我翻转过来想与我正式性交。
然后，他的肚皮就开花了。铁片派上了用场，它一下插进他肚脐以下三寸半
的地方，再向上一挑开了一个三寸半的口子，刚好到肚脐处打止，伤口象张大嘴
似的咧开来，一些血水和小肠就象嘴里的唾液和食品被一齐向外吐出来。他痛吼
一声，捂住肚子痛苦地倦在地上。轻风里，我闻见一股血、肠和大便混合在一起
的恶臭。他象一个忙碌的工人正哭丧着脸将一些翻出来的肠子拼命往肚子里塞。
我有点得意，还有一点疑惑，我想起他刚才说的一翻话，实在是话里有话。
趁他还有几口气，我赶忙蹲到将铁片顶到他的脖子上大声喝问：“你刚才说的话
是什么意思？
是谁跟你说天上会掉下个女人的？“
他的嘴里不停地喷血，哆哆嗦嗦的说：“我说……说……是一个男人……给
我钱让我半夜将车……咳……停在他指定的地方……还说，让我等着……会……
会有一女人从……天而降……”。这个人难道可以预见将来，不合逻辑！
我猛地把铁片扎进他大腿，就听他跟狼似地嚎了一声。我叫道：“什么乱七
八糟的！
这不可能！你骗我！“
“我没……没骗……”他剧烈的喘了几个口气，又说，“还是他……让我先
在车里装……满海绵……的。”我越来越糊涂了，然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不
成。
“这个人长什么模样？”
“一米八左……右……不胖……不瘦……没……有胡子。”他的声音越来越
弱，估计再挺不了多久。我抓紧问他：“还有别的吗？快说！”
“没……了……”
“那就去死吧！”我用一块摸到的石头猛击在他头上。他象死猪一样哼也不
哼就趴在地上。除恶务尽，最后又狠狠在脑袋上补了几下，直到两颗眼珠子从眼
眶里跳出来，直到那颗头颅看起来不再象球体，我才总算出了这口恶气，得以好
好深呼吸一下。
剥下他的裤子穿上，再爬上他的车找了件外套，终于可以除去这些臭哄哄的
塑胶袋了。
我将车发动起来，开走之前先从他身上经过一次，车颠跛了两下，再次驶向
茫茫的夜。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具体是什么还说不清楚，总之女人的预感是很灵感的，
仿佛我活下来并不是一件好事，还有许多恶魇在后面等着我。
能确定的是，现在我已无家可归了。警方可能已经到了我家。那里躺着几个
安静的死人，满身伤口都是我的刀留下的，那刀上还留着我的指纹。这回我真正
百口莫辨，又何况我刚才又杀了一个人。
也许现在已经有我的同事在惊呼，原来颜茹钰也是杀人狂，而且还名符其实。
在我眼前只剩一条路可走——逃亡，在警方还未将我的玉照公布之前不停的
逃亡。这该死的城市，我早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当初便不应该留在这儿，更不
应该要老公讲什么鬼故事。如果不是那个幻觉，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天意
难测，将来的事又有谁能知晓？
我现在需要一些路费与几件合身的衣服。当天边露出第一曙光时，我想到了
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小伙子——陈波。
在这座荒芜的城市里，当所有的亲人都死绝之后，还能找到一个可以帮自己
的人，大概也是我莫大的幸运吧。
四
一路过来，天色已经渐渐亮了。我木然地将车驶向目的地。
我看到一个人想搭顺风车的人，穿一身白衣，站在前方不远的阳光底下，伸
着手上下晃动。有车不停地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对此视若无睹，依旧带着一脸
微笑继续招摇在路旁。
现在已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想搭顺风车无异于痴人说梦，给他搭车的人除
非也傻了，不然在这样的乱世中谁会愿意有陌生的臀部沾上自己的洁净座椅。
我向他驶去，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我可以看见他透过车窗看我的眼神。
我的心底竟因这眼神莫明的振颤了一下，一种似曾相识又完全陌生的感觉油然而
生，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手不由自主向一边打方向盘。
我的车终于没能越过他的脚尖，靠边停住了。我想大概我是傻了吧。
“请问，是进市区吗？”他在车外杉杉有礼地问，声音很动听。
我对他点点头——我的脸一定还脏着吧，头发一定乱得不行，我慌乱的用手
拨了拨头发，局促地又瞄了他一眼。
他也不客气，一下便开门进来，坐定之后说：“谢谢了。我也去市区。”
当车再次开动之后，是一阵沉默。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拼命觉得自
己好傻好傻，仿佛不是快三十的女人，而在见他的一瞬已回十年前的自己——不
经事的女孩子，脸容易红、心容易乱、不习惯掩饰，只知道慌乱。
我甚至在惊奇此刻的感觉。
他忽然笑着问我：“你学开车不久，对吗？”
我忙说：“不是，开车五六年了。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现在在走‘之’字。”他上下打量我，眼神柔软而有力，仿佛要将
我看穿。我的脸开始婚后以后的第一次发烫，有一种叫共振的感觉在心底燥动。
从来就不知道一个男人轻描淡写间居然可以对我造成如此大的影响。
可是就算是一见钟情也不应在这种时候，我的家人才刚死光。现在不是调情
时间。
“您有心事？”他问我。
“没有！请不要打挠我开车。”我决定不再与他交谈，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试图让镇定来恢愎自己。
但他的衣角确实很白。
在离陈波的家还有五公里的商场，他请我停车。下车前他郑重地对我说：
“您是个少有的好女人。我叫颜色。如果有需要，我随时愿意效劳。”他最后对
我笑笑，替我关上车门，走了。
这是至今为止，我所听到的最动听的话。可是他没有给我留下名片，也没有
留下他的电话，可见空口无凭，不过是说说罢了。幸好，我也没有心情去抱幻想，
既便他真的留下什么我也不会去找他，他不过是一个过客，就如同我一样——匆
匆地经过，需要再匆匆地逃离。
五
我将车泊在这里附近的停车场，以小跑的速度来到这个熟悉的门，拼命按门
铃！直到这时我才发觉已接近某个临界点——门开了，陈波睡眼惺松的站在门口，
我一把将他推进房间！
将门甩上！拼尽全力抱住他！开始放声大哭！
我终于不得不去回想这一夜发生的一切，眼前不停的乍现一片片血花、闪烁
的刀光、怪异的眼神、以及那把刀是怎样迅速插进老公的胸口，他的呼声，痛苦
的眼泪从他的眼角迸流出来——一切都无可挽回。直到这时，我才有空去感觉可
怕和虚空好似来自F16 的空袭在我心头一遍又一遍的轰炸。我的视眼浑沌，泪水
浸湿了他的领口。
“别哭！别哭！怎么了！”
“他们……他们都死了！”我哭着。
“谁死了？”
“林峰、他爸……妈！都……死了……”我已泣不成声。
他惊疑的推开我，盯着我的眼睛问：“你老公？怎么死的？”
“被……一个人……杀的……”
他扶着我慢慢走到客厅陪我坐下。摸着我的头发任凭我哭泣，他叹息说，哭
吧，哭过了会好过一些。
我偎在他怀里继续拉泣。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渐渐缓和下来，慢慢向他说昨夜发生的惨事。他一直坐
在我身边，一言不发，让我靠着，时时用纸巾帮我擦泪。
“我现在只剩下一条路走，在警方还没有下通辑令之前逃走。你要帮我！”
我用泪眼看着他，他是我最后一线希望。除了他之外，我实在找不出第二人了。
“嗯！别担心！你还有我！”他坚定的看着我，眼睛一下也不眨，“我同你
一起走！好不好？”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一种前所未为的感动袭上心头。我的眼泪又哗然
而下，再不说别的话，我们拥抱在一起，疯狂吻起来。
在人的一生里能遇见一个这样爱自己的人还会有什么遗憾呢。我甚至开始后
悔当初为什么嫁给林峰而不是他。若是选择可以重来一次，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而我只是一个牵着小狗在阳光下小鸟依人的幸福女人。
我们吻着，眼泪流着，很少有这样激动冲动的时刻，我的心只在迫切的要将
自己交出去！
我们褪尽了所有衣服，翻滚在地板上。他冲动地抚摸我的身体吮吸我的乳头
就如一头饥渴的小狼。情欲就象杯中水快要满溢出来。我勾住他的腰让他迅速进
了自己的身体，原本还在空洞的感觉在一瞬间被完全塞满，我呻吟叫喊、用指甲
抓划他的背膀，用牙去咬他的肩头，汗水从我俩的身上沁出来。动作亢奋而猛烈！
平生第一次如此畅快的做爱，我本不知原来感动可以激发如此销魂的激情，
气力仿佛永远用不尽全部淋漓的挥洒在原始的交合上。
我们一次又一次的做爱，泄过一次又一次。从正午时分一直到太阳西斜。
在阳光还剩最后一丝晖，窗外光由太阳转为街灯时候，我们才终于喘着自各
凌乱的呼吸，在一次同时的振颤之后结束了这次持久的运动。
他躺在我身边，呼吸还未平整。我伏在他的胸口，轻抚着他的脸，欣赏他那
付精疲力竭的模样。悲伤不知何渺了踪影，我竟不知道原来做爱还有这般神奇的
功效，看来以后还要多行此道为妙。
这时我才记得自己本是风尘仆仆，那汗在身上干了和着灰尘，显得格外粘人，
再不去洗澡的话可能直接便要化做一团臭水。我不再去吵他，轻轻的爬起来，裸
着身子朝浴室走去�
六
房间里飘荡着那股精液淡淡的味道。
他的房子很大，不算卫生间与厨房，还有四室两厅，有专门的杂物室以及小
书房。浴室却只有一间，从客厅直走得经过两个卧房，再向右拐经过第二个客厅
才能看到浴室。那门是掩上的，可是一路走来，除了精液的味道，我又隐隐闻见
了另外一种味道。
以我多年的工作经验判断，这种气味除了是血腥之外再别无它选。而源头应
该就在前方不远处。
可是我的眼前明明只剩那间浴室。
不祥的预感又开始了，我感觉有些东西很快便要得到映证，脚步开始凝重起
来。但移挪间，终于还是来到那虚掩的门口。这里面还会再些什么？
吱——门开了……
有些门应该开有些门不该开，就如有些事应该做有些事不该做的道理一样。
但是开了便是开了，开过永远不会等同于没开，好象我们明知做错事，除了事后
悔之晚矣外，什么也不能做——这个世间本就没有后悔药，若是真有，也就不是
眼前的世界。
我将门慢慢推开，伴随一阵低低的轻响。
浴室里没开灯，没有窗。借着屋外的光看里面是一片深灰死寂的感觉。只是
在开门的刹那这股浓重的腥味已经盖过了一切其余香皂味、体味、精液味。它不
由分说往我鼻腔里钻，呛得我直皱鼻子。那浴缸隔着一层半透明不清不楚的塑料
帘子，那气味分明便是从它之后而来。我已经没有勇气去开灯，可是我同样忍不
住一步步向那浴缸迈去。它对我仿佛有一股奇异的吸力牵引我慢慢向它靠近。我
开始意识到屋里屋外是两个世界，那扇门便是界线。从我穿越它的一刻起，事情
便要发生突变，这股安静而诡异的气息，让我又开始流汗、心跳，每跨一步那腿
便沉重一点点，我想，也许就算不去揭那帘子，我也可以猜出问题的答案。
我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竟沉得抬不动。或许我不该这么好奇，是什么何关
紧要，就算是欺骗自己也好、体恤自己也好，无论是为什么我都不想去知道答案
了。我转身要走。
陈波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下身多了条裤子，手上多了把手枪，枪口朝我，
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先别忙着出来，”他说，“不妨先看看浴缸里是什么。”
我开始濒临绝望，眼看着才垒筑起的那么点可怜的憧憬突然之间又被一个刚
才还爱他爱得要死的男人给破碎掉。我开始搞不清楚此时此景我该再说什么再做
什么，我的脸应该摆出一付怎样的表情——或者我早就该死掉，才不至于混到今
时今日眼前的一切人和物迫不急待地要来销毁我。
他说：“快去！”。他的枪一直指着我。
同样是枪，他身上的那根我要喜爱得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